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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她的小恋人是只蝴蝶 ...

  •   佟颂有些慌不择言,想叫他停下,却错咬了口腔里柔软的肉,一股锈味漫上来,刺痛感让她从错愕里短暂清醒过来。

      左钧野最后还是停住了。

      佟颂看着他侧身立着的身影,较之记忆里单薄了实在太多。

      酒馆的灯光从侧面过来,把他一半笼在光里,另一半藏在阴中,那明暗交界的地方,肩颈的线条与凸起的脊骨就显出一种形销骨立的孤峭,伶仃得简直不堪一握。

      左钧野低着脑袋,站在人群边缘,像是刚从一场绵延数年的暴雨里跋涉出来,背勉强挺直着,撑着一副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身子。

      他把头转了过来。

      时间的残忍,在此刻终于显露出它狞厉的獠牙。

      那是一张瘦脱相的脸,肉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像都被这些年他遭受的苦厄无声无息地吞光了。

      左钧野没有勇气迎接佟颂的注视,他垂着眼,因为瘦,眼窝陷得很深,睫毛显得尤为长,底下的眼睛青郁郁的灰败,里面氤氲着水雾,那点可怜的湿漉铺在眼底,有种扒光了全部体面,赤裸裸晾在旧日情人眼前的难堪。

      佟颂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她知道他又想着要逃跑了。

      “左钧野。”

      佟颂把他喊住,“……是你吧?”

      左钧野的背僵了一下。

      他知道躲不过,索性转过身,慢慢的朝她这边走过来。

      左钧野在佟颂旁边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低垂着眼,头发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接着他开口,声音沙哑:

      “需要什么,客人。”

      客人。

      这个称呼被左钧野刻意咬得很重,利落分明的在两人的关系间画了条界限。

      佟颂被他话里的冷漠凉得一愣。

      她没有立刻应声。

      佟颂的目光落在左钧野脸上,滑过他血色寡淡的唇,她眨了眨眼,想要在这张熟悉却陌生的脸上辨认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可她越看,那股不真实感就越强烈。

      记忆里的左钧野跟眼前这个苍白潦倒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好像把从前那个人,连同他所有鲜亮的可能,都一并碾碎了,扬弃了。

      佟颂冷不丁想起自己在伦敦做的那个荒诞不经的梦。

      人们总爱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仿佛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从前也天真的相信过。

      可是四年,流水无痕。

      如今她站在这家说不上名的酒馆,隔着这几载顺风顺水在国外镀金的日子,佟颂却觉得,梦有时候分明比现实仁慈。

      梦里的左钧野至少还有温度,有沸热的泪,有暴烈到可以灼伤人的爱憎,而眼前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都像只色厉内荏的刺猬。

      佟颂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比喻,又被她否定了。

      左钧野哪里比得过刺猬?

      刺猬害怕时,好歹懂得竖起一身虚张声势的刺。

      她曾经的小恋人,看上去更像是快要死掉的蝴蝶,旁人喘气稍微重一些,就要连着最后的活气一起惊飞。

      还不如梦里呢。

      佟颂一直沉默,左钧野被她盯得无地自容,明明以前想见她到快要发了疯,真正见面的时候又要尽可能的用冷淡的语气把人推开:“……客人?”

      他僵硬地重复道:“需要什么吗?”

      “需要。”

      佟颂终于开口,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左钧野,随手点了点面前才喝了一半不到的果酒,“再给我一杯一样的。”

      “……稍等。”左钧野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开。

      佟颂看着他急着逃跑的样子,轻飘飘地补充:“我要你送。”

      “……”

      左钧野僵在原地。

      佟颂没等他回复,“左钧野,如果是别人来送这杯酒,我会去前台,或者去你们员工休息的地方等你。”

      她的声音很认真,透着一股孩子气的任性:“你不可以跑。”

      佟颂说:“你要是今天跑了,我明天还来。”

      “明天不在,就后天,后天不在……”她往后一躺,蛮不讲理地抱着胸,声音有种说到做到的固执,“我就也来这里打工。”

      “我知道了,”左钧野转过来,没什么威慑力地瞪她,“我在上班,你别……”

      他垂下眼睛,认命道:“我会送的。”

      佟颂弯了弯眼睛。

      尽管隔了好几年,这套用来对付左钧野还是很管用,他这人就得顺着毛捋,或者干脆不讲道理。

      看着他这副模样,佟颂说不上怜悯,她觉得这个词太轻佻了,更像一种隔岸观火的假慈悲,自以为做了善事,实际上还惹人厌烦。

      但她依然会心疼,只不过佟颂明白这时候问左钧野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无异于亲手把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摔在地上踩两脚,除了让他更难堪更想躲,没别的用处。

      不如等他自己说。

      佟颂撑着下巴看左钧野拿着托盘给另一桌的客人送酒,又去和前台的两个员工交代了什么。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杯果酒回来,放在佟颂面前的桌上,“您的酒。”

      他说完就要走。

      “一直站着不累吗?”见人又要跑,佟颂喊住他,“陪我坐一会吧。”

      她的语气放软:“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左钧野犹豫了片刻,还是拉开椅子,坐在佟颂对面的位子上。

      “左钧野,”佟颂叫他的名字,她拿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杯子里的那颗冰球,“你要装作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左钧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继续装傻充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客人。”

      客人。他还叫她客人。

      佟颂舌尖抵了抵上颚,一股说不清是气恼还是荒谬的滋味往上涌,差点没当场冷笑出来,她盯着左钧野:“你要真的不想认我,刚才干嘛听我的,我让你坐你就坐?”

      左钧野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几个字:“……你怎么在这里?”

      ~~~

      佟颂会出现在这里,说来话长。

      自从她做了那个梦以后,就总有些魂不守舍,刚好手头的事告一段落,离下次开学还有几个月假期。

      佟颂收拾行李,飞回了蕖州,她本意是回来看看赵恬和她那个没见过几面的亲妹妹,可没想到,自己刚下飞机没两天,就被佟商拉去了本地艺术协会举办的一个小型画展。

      画展设在市中心一家文创园,来的人不多,大多是本地的商贾和随行的家眷。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见到佟商,脸上就堆起热络的笑:“佟总!哎呀,佟总大驾光临,我们这儿真是蓬荜生辉啊!”

      佟商乐呵呵笑着,很是受用地点点头,他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把站在旁边的佟颂往前带了带,“李经理客气了,我也是带女儿来熏陶熏陶……她才留学回来,年轻人嘛,多看看总有好处。”

      李经理的恭维话张嘴就来:“佟小姐气质出众,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佟总好福气哇!有这么出色的千金!”

      佟颂听着这毫无新意的奉承,面上虽然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实在厌烦了这种应酬,她借口想自己随便看看,从佟商身边走开,在展厅里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墙上的画作风格各异,水平也参差不齐,虽说在伦敦待了好几年,耳濡目染,但她对绘画其实并不精通,纯粹是走马观花。

      不知不觉,她走到一处冷清的展位前。

      那里挂着一幅油画。

      画面主体是一个站在巨大贝壳上的长发女人,背后是海浪与天空,女人的躯-体被描绘得柔美而神性。

      佟颂的脚步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幅画上感到了熟悉感。

      就在这时,那位负责人大约是看她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便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佟小姐对这幅画感兴趣?”

      佟颂点点头。

      李经理殷勤地介绍:“这幅画是名画维纳斯的诞生的临摹作品。”

      “维纳斯是罗马神话里爱与美的女神,象征着纯洁美丽,有时候也代表爱情的降临,”他在佟颂旁边侃侃而谈,“这幅画的临摹者在细节上还是下了一些功夫的,您看……”

      李经理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这幅画的艺术价值,佟颂静静听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画布。

      比起那些宏大的象征,她更在意的是画本身带给她的那种熟悉感。

      佟颂皱着眉,在脑海里回忆。

      过了好一会,一段被遗忘的记忆跳了出来。

      左钧野当年送给她的那幅生日礼物。

      那幅她塞进抽屉,又在离开蕖州前鬼使神差带上去伦敦的画。

      只不过那幅画被她压在箱底,只在刚到伦敦的时候拿出来看过一次,后来就忘记了。

      李经理突然在旁边叹了口气,神色唏嘘:“不过,说起来有点可惜。”

      佟颂转头看他:“可惜?”

      “嗯,”李经理点点头,指了指画布,“您仔细看这里,还有这里……线条的稳定性不够,有轻微的颤抖,这不太像是技法不纯熟导致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说:“倒像是作画者手部控制力有些问题,可能从前受过伤,导致无法稳定地运笔。”

      李经理语气遗憾:“可惜了,这种瑕疵很影响作品的完整度和价值,不然以作画者展现出的灵气,这幅画的价值会高很多。”

      佟颂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她盯着那副画看了会,沉吟道:“这幅画是从哪位创作者那里收来的?”

      李经理面露难色:“这个……是匿名送展的。”

      “佟小姐,不瞒您说,我们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收的画,那人姓林,专门做些低买高卖的转手生意,这幅画他当初收来也没花几个钱,只说是一个年轻人急需用钱,便宜卖的,别的就不清楚了。”

      “他那边估计也只有寄卖者的一个联系方式,”李经理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下,“喏,这是林先生的电话,佟小姐如果真想了解,或许可以问问他,不过……”

      他笑了笑,意思很明显,那种中间人,未必肯透露太多。

      “谢谢。”佟颂记下了号码。

      从画展出来,佟商兴致勃勃,还想带她去认识几个他生意场上朋友的子女,话里话外透露着一股要给佟颂牵线搭桥的意思。

      佟颂刚关上车门,就听到佟商的声音:“佟颂,你也大了,应该多交些朋友,我认识几个伯伯的孩子,都在国外名校读书,或者回来接手家族生意,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语言。”

      佟颂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一路下沉,她语气冷淡地拒绝:“我累了爸,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走。”

      佟商皱了下眉,显然不悦,但面对这个越来越有主见且确实优秀得让他有面子的女儿,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沉着脸在路边停了车:“随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她的小恋人是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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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晚点会随机抽取几章修文,造成麻烦不好意思orz 老婆们文章的省略部分都存在围脖哦~! 可以的话请看看预收吧!下本或许会开→《小太妹》/《野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