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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剪发 李燕觉眼睛 ...

  •   公主决定不在沙渚上取水,船队人太多了,停留一天所耗费的淡水远远超过坑底能滲出的量,很划不来。
      不过,找到前朝的航路、拔了前朝的旗也是小功一件,公主终于给了好脸,赏酒五十坛。这本是给上沙渚的那五十人的,乐陶做主,按照嵊山的旧例将酒全倒在大瓮里,四处讨了水兑进去,让众人用打饭的长柄勺子舀着喝。
      李燕觉下舱露了一小面便回了甲板上,轻风剪剪,春夜濯濯,风清月朗,旷海行舟。他想起纪非渝。
      纪非渝就住在李燕觉住过的那格子间里,这还是李燕觉头一回去找他——并没有什么事,他睡了吗?
      纪非渝没睡,他屋里开着门,纪非渝坐在凳子上,肩上披着一件旧衣裳,头发半湿,看样子刚洗沐过。屋里桌上床上点起一圈蜡烛,裴剑衷拿着剪刀正要给他剪头发。
      “裴先生。”李燕觉称呼一声。
      “来找非渝?坐下等会。”裴剑衷跟招呼孩子玩伴一样招呼李燕觉。
      屋子太小,李燕觉贴着墙挤进去坐在床头。纪非渝想回头,被裴剑衷两手夹住脑袋,“别动,有剪刀。”
      李燕觉打量这间小屋,没什么特别的,纪非渝东西不多,甲胄披在架上、剑挂在门后、行囊放在墙角,枕边一本书,是借的他的《瀛寰乘桴》,没了。李燕觉在这方寸之地睃巡一周,抱臂看向纪非渝的后脑勺。
      “还要剪。”李燕觉问。纪非渝头发将将及肩,他想从今往后都不留头发了吗。
      “他说长了”,裴剑衷二指向上夹起一缕头发,“剪到哪?”
      “全剪。”纪非渝道。
      裴剑衷哦了一声,把剪刀挪到发根上,李燕觉出声阻止道:“裴先生,我来吧。”
      裴剑衷闻言拍纪非渝脑袋,纪非渝应了一声好,裴剑衷这才把剪刀递给李燕觉。李燕觉站起来接了剪刀,裴剑衷也不走,就坐在床上看他剪头发。
      李燕觉拿着剪刀比划了两下,笑道:“裴先生,他们在舱下喝酒唱歌,你不去玩?”
      “不去。”裴剑衷脱了鞋,在床上盘起腿,俨然是要调息。
      “师父,你先回去吧,帮我关门。”纪非渝道。裴剑衷住在公主偏殿中,与郡王规格相同。
      “奥,好。”裴剑衷闻言又将鞋穿上,一句话没问就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关门。
      李燕觉双手按在纪非渝肩上失笑,“对你师父太严厉了。”
      纪非渝微微偏头,“他很喜欢你。”
      “我?”李燕觉俯身,越过他肩膀笑看着他,“你们背后都说我什么?”
      “说叫我请你到家里来住。”纪非渝仰起脸,二人对上目光。
      “我这不是来了?”李燕觉笑眼盈盈。
      要说李燕觉不亲近他,他要给他剪头发;要说李燕觉亲近他,他不肯顺水推舟答应去放舟山池小住。
      他说他们没有缘分,却夤夜来访,把手搭在他双肩上,几乎就是从背后环抱着他。他总是这样若即若离,逗着人玩。
      “嗯。”纪非渝心中百转千回,只道:“剪吧。”
      他感到李燕觉的手探入他发间,五指指腹碰到他头皮,他知道李燕觉是故意的,沉气一动不动。
      李燕觉用五指作梳给他梳平头发,冰凉的剪刀贴在他耳后。
      “我不想剪,我喜欢你长发。”李燕觉道。
      这算什么,直钩钓鱼。
      纪非渝没沉住气,向后仰面看他,“喜欢长发?还是喜欢我合你的意。”
      李燕觉低头嗤笑,“我不能和你闲聊吗如今?那剪了就是。”说着剪刀合拢,他已贴着头皮剪了一缕头发下来。
      纪非渝反手握住剪刀刀刃,不让他再剪,“留着吧。”
      “想留长发还是想合我的意?”李燕觉反将一军。
      纪非渝起身,剪刀从李燕觉手上被他撸下来握在手里,他把身上披的衣裳拽开扔了,李燕觉心旌如常。
      “想合你的意”,纪非渝痛快承认,“你想怎么样?我不会声张,你依然可以娶公主。”
      一室烛火摇曳,李燕觉眼睛被映成金红色,他声音冷了,“我娶公主。”
      “你娶谁都可以,由不得我。”
      “你以为我想娶公主才不和你好。”
      纪非渝低声道:“还有别的吗。”
      李燕觉上前一步,“有很多。首当其冲第一条,我不想娶公主,公主必然也不想嫁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和别人没关系。”他用手指纪非渝,又指自己——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是什么事。”纪非渝问。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李燕觉用手抵着他的胸骨。
      纪非渝明白了,他是说他不想陷入执着。
      他爱一枝花,并不会把它掐下来别在襟上;他看中一个人,并不会让他做自己的入幕之宾。峋屺、嵊山、流波诸岛,一路上他拿到黄金万两,兵卒无数,他转手就都扔了,他不想要。江河万里,片叶飞花,他都不想拥有,他要的是无挂无碍,自在随心。
      李燕觉承认他也钟情,只是他选择不执着。
      李燕觉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纪非渝抬手去接,一缕头发从李燕觉手中落下,是他方才剪下的那一缕。古人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李燕觉不愿与他结伴。
      一个要行万里路的人,怎么会在行囊中装上玉食锦衣?怎么会允许有人与他同行?
      纪非渝看着李燕觉缓缓眨眼,他想说“我知道了”,又想说“没关系”,还想说“我很爱你”,这些话似乎不用出口,李燕觉已然明白。
      外面锣声大作打破屋中沉滞,这是军中示警急报,二人都是手比嘴快瞬间撞开门冲到甲板上,左舷水兵急切敲锣大喊:“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纪非渝往下一看,海浪下面有人影沉浮,身着水兵纸甲,还在动作,于是喊道:“绳子!”立即有人将麻绳甩给他,他直接从船舷上翻了下去。
      落水的水兵在波浪里心如擂鼓,纪非渝很快找到他。这还是个夷兵,纪非渝认识他,叫做石石究,一身酒味,在水里浮浮沉沉胡乱扑腾。纪非渝捞人捞得十分熟练,绕到他背后将绳子斜着系在他身上,拽着他的纸甲将他托出水面,向船上招手。
      李燕觉没下来,他知道这点事纪非渝自己就能行,此时见纪非渝带人上来了,即叫绞车收绳。
      岂料这夷兵喝多了酒神志不清,刚出水面就拖着绳子往远处游,上面绞车一收绳,绳子绷紧,水流猛地将他压向船舷。
      纪非渝再次入水,在水下拽住石石究,石石究拼命挣扎,两人一起撞到浮骊水下船帮。此时在水下,纪非渝还不能把他打晕过去,于是第二次将他带出水面,安慰道:“你没事。”
      石石究第二次回头向浮骊远处游去,纪非渝皱眉,他虽然划水手脚并用弄得水花四溅,却并未惊慌失措,两次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游——流波山的方向。
      怎么又是他纪非渝帐下的当逃兵。
      纪非渝无心废话,手刀劈颈把他打晕,再次让船上收绳。船舷上灯火通明,层层叠叠的火把全打起来给他照明,反而照得他睁不开眼。只听得一声尖叫,远远地右舷又开始鸣锣,“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纪非渝从船舷边退开,让李燕觉清楚地看见他,他向李燕觉打手势:我去处理。
      李燕觉在船舷上朝他点头,纪非渝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船艏船艉绕到右舷太慢了,他从船底穿过去。
      纪非渝游得很快,眨眼间就从右舷穿出,海下四顾漆黑,没见人,也没听见人的心律。这人凶多吉少了。
      霎那间纪非渝全神贯注在听觉上,那人在哪?他是沉下去了还是浮在水面上?此时海下就只有纪非渝一个,他猜错了那人就死定了。
      只听水面上水声一炸,又有人跳下来,这人心律清晰有力,纪非渝听到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水面前方游去,立即升水。
      两三息之间他浮出水面,果然是李燕觉。只见水面上一人趴着漂在海上,李燕觉刚刚够到他的脚,想将他翻过身来。
      纪非渝上前帮忙,二人一个掀一个压,将人翻过来平躺在海面上,这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溺水。
      两人对视一眼,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李燕觉将身上绳子绑在老兵身上,两人在下面托着,船上都来不及用绞车,多人合力生生拉他上去。
      他俩离船不远,不用人接应,只叫人把舷梯甩下来,一前一后顺着舷梯爬回浮骊。甲板上一片忙乱,柳琦赤着脚跪在地上嘴对嘴给老兵吹气,周围明火执仗围着一圈水兵,公主也在其中。
      纪非渝下手不重,石石究已被人掐人中掐醒,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哀幽,且哭且喊,连泽洲水兵们都听懂了,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他是哭他的家乡。
      他想回家。
      浮骊上渐渐有人低声呜咽,一传十,十传百,哭声四起,水兵们无不泣涕泪下。
      一片哀声中,柳琦站起来,朝公主摇头。
      四海绝处,前望无路,有人开始寻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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