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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非分 “你装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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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风平浪静,船队顺风顺水一路东行。
水兵将帅无人敢置喙,船队大小事务一应都送到傅淳的案头。骊宫中常常彻夜点着灯,女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李燕觉却闲了下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整日和纪非渝泡在一起,白日钓鱼,夜里看星星,下雨的时候就下棋玩。
海上天长地久的无聊,人不自觉地就变得啰嗦起来,白话、闲扯、嚼舌、造谣、添油加醋、磨嘴皮子,把世上一切能说的都说尽了。说到最后,连瀚里破疾这种鸭子也开始说车轱辘话了,把以前帝都里几场马球会说了又说。
李燕觉听他说自己如何如何神勇听得耳朵起茧子,纪非渝倒是耐得住寂寞也耐得住吵,对瀚里破疾熟视无睹,专心熨衣裳。
李燕觉如今住得略微好些,虽然还是一眼看到底的屋子,起码能坐开人了,住鸽笼的几位校尉总是睁眼就上他屋里待着,闹得李都尉一刻不得闲。
瀚里破疾午觉睡醒闲极无聊,躺在李燕觉床上扣手指头,见纪非渝拿着长柄铜熨斗在熨衣裳,哼哼笑了一声。李燕觉靠在床头看书,纪非渝埋头熨衣裳,没人搭理他。
见他俩都不开口,瀚里破疾翻身道:“给我也熨熨。”
“拿来吧。”纪非渝淡淡的。
“就这件。”瀚里破疾说着跟蛆一样扭动,翻滚着把身上外衣拽下来甩给纪非渝,被床边李燕觉接个正着。
李燕觉道:“没洗熨什么。”
“就是没洗才熨,这东西一洗就掉色,只能熨不能洗。”瀚里破疾伸出一根手指摇动,仿佛在说这你就不懂了吧。
“自己熨。”李燕觉把衣裳扔回他脸上。
“我又没让你熨”,瀚里破疾抓住话头翻身坐起来,“人家自己要给我熨啊!”
“我让你自己熨。”
“我让你自己熨——”瀚里破疾捏紧了嗓子忸怩作态,“你的衣裳就让他熨,我的衣裳就自己熨,只——准——熨——你——的——”话没说完李燕觉的书已糊在他脸上。
他和李燕觉太熟了,李燕觉有几件衣裳几双鞋他都知道,一眼就看出矮几上熨的几件都是李燕觉的衣裳。
“你们熨,你们慢——慢——熨——”瀚里破疾蹦着高套上鞋下床就跑,两扇门被他甩在背后扇动。
李燕觉只好自己过去把门关好,见纪非渝还在专心熨衣裳,“放那吧,我自己熨。”
“快熨好了。”纪非渝说着将手上这件挂上衣桁,取过最后一件在矮几上铺平,洒上一点点芸香水,沿着衣缝慢慢熨。
“我来。”李燕觉坐到矮几对面。他生活起居一直不用人伺候,洗衣刷马亲力亲为,熨衣裳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他平常懒得熨就是了。
不知怎么回事,近来纪非渝十分爱当他的小厮,常常帮他做点小事,不是熨衣裳,就是擦剑、给铠甲上油、帮他喂马,研墨铺纸抄送文书这些事更不必说。
“不用。”纪非渝用手挡开他的手,不用他动手熨。
李燕觉在矮几上撑着脑袋看他熨,他跟没事人一样随便让李燕觉看。
李燕觉看着看着,将头低到桌面上,转脸向上看他的神色,二人一上一下对看,纪非渝被他看笑了,又道:“别烫着。”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李燕觉问。
纪非渝继续熨,“没有。”
“哪里出了纰漏?”李燕觉追问。
“没有,怎么了?”纪非渝停下熨斗。
“你这两天对我有点太殷勤。”李燕觉坐直了,从矮几上抬起头。
“有吗?”纪非渝莞尔,“这已经太殷勤了?”
“你再这样我要误会了。”李燕觉没笑。
“那不帮你熨了?”纪非渝依然带着笑。
“还是说我没误会。”
啊。
纪非渝将熨斗放回铜斗中,“误会什么?”
李燕觉看他半晌,“误会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什么是非分之想。”
“你故意跟我饶舌吗?”李燕觉双手放在矮几上。
纪非渝摇头,“我想对你好,这算不算非分之想?”
李燕觉闻言还真思索了一下,“超过一般情分的好就是非分。”
纪非渝嗯了一声,“到哪是一般的情分,怎么好是非分的?”
他问得荒谬,更荒谬的是李燕觉居然被他问住了。
李燕觉其实十成里有十二成把握纪非渝喜欢他,但是,喜欢他是非分的吗?
李燕觉沉默片刻,认真道:“我想打你。”
“因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李燕觉微微吃惊,“你承认了。”
“嗯,有的。”纪非渝神色自如,笑容全无,不像是开玩笑。
李燕觉简直要被他这种坦然激怒了,声音也沉下去:“不准有。”
“为何?”纪非渝仿佛觉得交代了这事就算完了,又取了熨斗开始熨衣裳。
“我用不着跟你解释。”
“嗯。”纪非渝早有预料,但亲耳听他说不,要说不失望是假的。
没关系,他本就没想要怎么样,这样就很好了,已经很好了。他一直很承李燕觉的情。
“你给我办事就为这个么?”李燕觉见他这样反而愈加恼怒,猛地凑近他,两人几乎贴上,李燕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双眼。
为什么?为看看他?为和他一起?
是的,九成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纪非渝最终道,他有点装不下去。
“我不肯呢?”
“肯什么。”纪非渝抬头,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
“你装糊涂。”李燕觉双眼泠泠闪光。
“我不会要你和我好的。”纪非渝直白道。
这话就太露骨了,而且听着几乎像是宽慰他。好像“好不好”这事的决定权掌握在他纪非渝手里似的。李燕觉心头无名火起,他对这种宽慰、怜悯、安抚深恶痛绝。
“由不得你。”李燕觉按住他的手,反唇相讥。
“我知道”,熨斗里的炭微微冒热气,纪非渝顿了片刻,松手,“我冒犯你了吗?”
什么东西?
李燕觉更恼怒了,纪非渝居然以为自己能冒犯得到他,他以为自己能勉强他,“没有,你想多了。”
“那就让我想吧。”纪非渝悄声道。
“让你想?你因爱生恨故意撂挑子拆我的台怎么办?”李燕觉不假思索道,说完他才觉察自己说了一句“因爱生恨”。
“我不会的。”纪非渝看着他缓缓眨眼。他知道李燕觉很吃他这套,十回里有九回会看得目不转睛。
李燕觉果然目不转睛,松开了手向后靠去,拉远一点打量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我不是云青晓。”
“你知道。”他果然知道,他看出来了,李燕觉被看穿的同时也莫名松了口气。
纪非渝不知是哼了一声还是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每每见你心旌声都很快。”
纪非渝缓缓向前探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对我也是。”瞬间他听见李燕觉胸膛里心旌声大作。
李燕觉心头轰然一声。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能听见人的心旌声,原来他都知道,原来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李燕觉胸中惊雷面如平湖,半晌没说话。纪非渝的目光从他眼中向下落,扫过他的鼻、唇、下巴、脖颈,停在他胸口上,“你心旌动了。”
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
李燕觉忽而嗔笑,“又怎么样?”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李燕觉刚出门就迎面撞上叶扶顾慧卿,二人都带着两个家人捧着礼物,是专门乘小船来拜会他的。李燕觉心悸地有点难受,勉强寒暄了几句,请人到飞庐正中待客厅里坐下说话。
这里本是水军统制的三进院,管潮生伏诛后无人敢住,收拾出来做了待客议事的地方。
李燕觉心猿意马地听了一阵,这二位一直说自家茶叶潮了,缎子也因为潮气变得松弛不平,恐怕再往东去卖不上价钱不说,反而要折了本。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要返航,不再跟着船队往东去了,想亲自向公主告罪。
这事说不上大,商船们本就是自请跟随,想借着朝廷的兵势跟海外诸国做买卖。从泽洲岛峋屺是七天航程,从峋屺到流波山要二十多天,如今东出流波山又有十余日了,还没见一丁点陆地,行船的成本已超过货物本身的价值,就算真能找到瀛洲,也难说能有销路,还不如及时回头。
李燕觉叫水兵去问姜黎有没有空,姜黎听说是他问的,放下手头的事亲自来了,李燕觉为几人引见,姜黎就带着顾娘子、叶公子的帖子去见公主。
二人献上礼物,李燕觉摆手说不用,没地方放。他心不在焉,两人也不好没话找话,三人在厅中相对无话。
片刻姜黎回来,却道公主说想走就走吧,不用见了。叶扶和顾慧卿只好起身告辞,姜黎待人和气,亲自将二人送到舷梯上,看着两人的小船往远处去了,这才回来看李燕觉。
李燕觉在飞庐栏杆上吹风,姜黎还以为他是因为叶顾二家的事不快,也叹气道:“从第五天起就陆续有商船回头,他们两家这一走,剩下的几家更要走。”
商船眼看无利可图纷纷脱离船队,礼数周全的还知道来跟公主告罪,张狂些的自己说调头就调头。每日早上红日升起,总有几条船要莫名失踪,船队一天天消瘦下去,从浮骊的船艉向后看,海面上已不复千帆竞流之景。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李燕觉道。
“啊?”姜黎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