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前夜》失佚

141、春回 李燕觉没回

　　“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云青晓喃喃道。
　　山上李燕觉与云青晓并肩登高望远，山下一行人正在林间伐木、夯土、烧砖、挖渠，高处看去水兵们像蚂蚁一般忙碌，为首的一人素衣断发，正是纪非渝。
　　李燕觉展开双手表示无辜，“我什么都没给他灌，他自己请缨去建房舍。”
　　云青晓面带审视，李燕觉嗤笑道：“我还用给他灌什么？他不本来就该这样么？”
　　云青晓拉长声调嗯了一声，“我就好奇他怎么突然懂事了，他懂事得未免有点晚。”
　　“我可没给他们裴家什么好处，流波山上一草一木都得和公主和夷族商量着来。”李燕觉完全想岔了。
　　云青晓道：“谁说你给他家好处了。”他把“家”这个字咬得很重。
　　李燕觉侧目，“你在说什么。”
　　云青晓也学他的样子举起双手，“什么都没说。”
　　“那天魏丑夫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李燕觉转头看他。
　　云青晓挑高双眉，“你什么意思。”
　　“问你话。”李燕觉盯着他，二人四目相对。
　　“我该说什么？你怀疑我从中作梗？”云青晓扭过头去，李燕觉指节噼啪一声。
　　云青晓跟他太熟了，知道这是他方才想动手把自己下巴拧回来，他就喜欢这样强迫别人和他对视，不占尽上风不肯罢休。
　　这次他没动手。
　　他还从来没有对云青晓这么疾言厉色过。
　　“燕觉，你太......”云青晓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他知道李燕觉也不喜欢别人品评他，“你眼里没有我。你觉得我会故意给非渝下绊子？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解释吧，我听着。”李燕觉眉毛一挑。
　　“为何问我和他？你从没问过我和程慊芝，为何独独问他。”
　　李燕觉直接略过了程慊芝，“你和他都在我帐下，我当然关心你们和与不和。”
　　“只为这个？”
　　他话里话外都另有所指，滑不溜秋绕圈子，李燕觉面露不耐。
　　云青晓叹气道：“明白告诉你，那天逃兵的事是乐陶手下人过来告诉我的，我并未声张，乐陶知道捂不住了自己赶来找我认罪。你满意了么？”
　　李燕觉听了只道：“知道了。”
　　“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你想听什么？”云青晓不依不饶。
　　“有话直说。”李燕觉这会真有点烦了。
　　云青晓无可奈何只得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认定了我不喜欢非渝？”
　　眼见李燕觉有话要说，云青晓抢白道：“你看看你自己，自到流波山你连衣裳靴子都不好好穿了，衣冠不整如何令士卒信服？他是方外之人，你也是吗？”
　　李燕觉反而平静道：“别扯他。”
　　云青晓猝然道：“我不想扯他，我不在乎他，我在乎你。”
　　李燕觉眯了眼睛，“在乎谁？”
　　“燕觉”，云青晓沉下声音，“我不想跟你吵，我在乎你，我总想着你，我是为了你才——”
　　“什么？”李燕觉难以置信。
　　云青晓见状心凉了一半，刚才那两句纯粹话赶话赶出来的，他沉默了一会，见李燕觉直直看着他却不开口，心下沉重，低声道：“没什么。”
　　半晌，李燕觉道：“逃兵的事你做得对，是我多心了。”说着拍拍他胳膊，擦过他下山去了。
　　他们今日上山是来找黑水精的，这东西是一种天然琉璃，并不名贵，但谢画屏喜欢，他们都答应了谢画屏要帮他收集海岛方物。为了这个承诺，他们二人一路走走停停爬到山顶，找了大半天只采到拳头大的一点。
　　云青晓提着一小袋黑水精茫然失落。
　　“别想我，我不经念叨。”李燕觉在山下回望他。
　　“知道了。”云青晓勉强笑了一下，收拾心情跟上他。
　　这层窗户纸一戳破再无回头路，他们二人因琴相知，引为知己，二人平日里切磋音律，从不会无话可说。这时却都沉默着闷头下山，没人开口。
　　日暮西山。山下人迹渐渐多起来，水兵们四散在林间，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下来了，都站起来见礼，李燕觉摆手叫不用拘礼，云青晓径直回营地去了。
　　明日就是元日了，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旧年最后一夜，征人们总是格外惆怅些，今夜李燕觉破例放开宵禁，允许不宿值的水兵们彻夜歌舞消愁，只不准饮酒。
　　水兵们三三两两散开，李燕觉四下无人，信步走向山下房舍。
　　林间房舍依稀，纪非渝正安排人清检各处工具，木力如今在他手下当差，一头红发盘成发髻，穿着水兵制式靴服，俨然是个夷兵样子。他熟悉流波山水土，既有勇力，又肯卖力，是他们营建房舍的得力干将。魏丑夫不顾流言蜚语，和他一道用木杵夯土墙，两人言笑晏晏，眉目传情。
　　纪非渝见李燕觉过来了，挥手放水兵们散去，自己陪着李燕觉在新辟的坊市中漫步。他们开辟了一整条面向潟湖滩的长街，营建房舍，引水挖渠，打算做日后设置营署、医局、税榷、官衙等等。这是纪非渝谢罪的法子，他愿在流波山上辟一条街，为日后东去瀛洲做长久打算。
　　不过十几天，整条街市已经大致宛然。都道纪非渝冷僻，其实他才干卓然，肯理会俗务时能做得又快又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纪非渝一面将医局指给李燕觉看，一面说今日柳琦来看过，点了头说不错，等医局建成了，他还要在这里请夷族大夫切磋技艺。
　　李燕觉兴致缺缺，用手随意抚过土墙，不置一词。
　　纪非渝握着他的手臂引他到正中的房舍门前，这栋房子与其他土屋不同，是木石搭建的，如今里面房舍未起，只先用石灰洒了个院子出来，倒是两人多高的门楼已有雏形。
　　门楼形制依稀眼熟，李燕觉思索片刻，“放舟山池？”
　　他果然记得。纪非渝看过裴放舟留下的全套放舟山池图样，他过目不忘，信手拈来默在纸上，请周枕流帮忙参详了几次，大约就复刻了出来。
　　纪非渝点头，“仿照放舟山池做的，我想以后可以做主官的官廨。”虽然纪非渝嘴上说着主官，二人心知肚明这是建给李燕觉的。
　　李燕觉没回头，“为何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纪非渝微笑，“因为你是我的上司？”
　　“就为这个？”
　　纪非渝听出他心中不豫，偏头细看他的神色，“怎么了。”
　　李燕觉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想我吗？”
　　“你才去了半日。”纪非渝低声道，他声音中隐有笑意。
　　李燕觉微微点头，不再问了。
　　纪非渝道：“因为我猜你不喜欢睡地上，我猜错了吗？”
　　李燕觉失笑，“我猜没有人爱睡地上。”尤其流波山是海岛，潮得很，他们营帐里不管铺多少层毡都潮气逼人。
　　纪非渝道：“这么说我猜对了。”
　　李燕觉笑着坐在门槛上，“对，你猜得对。”纪非渝也坐下，二人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两端，这里将来会是他们的官廨。
　　远处水兵们也燃起了篝火，他们捡来干松木扔进火里，松木中油脂爆裂，竟也发出类似爆竹的声音，一片噼里啪啦炸裂声，真像是元日了。
　　李燕觉笑道：“去年元日我在宫里碰见你，那时你一身雪，我想这人未免太倒霉了，大雪天站在廊外。”
　　纪非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倒觉得侥幸，又遇见你了。”
　　李燕觉笑得眉眼弯弯，“你还记得我。”
　　“如何能忘。”纪非渝不说自己过目不忘，却道忘不了他。
　　李燕觉笑着摇头道：“别扯这个，我有话问你。让你做这些是不是难为了你？别多想，我是不想勉强你。”
　　纪非渝看着他双眼，“不会，我乐在其中。”
　　“真的。那太好了。”李燕觉低声道。
　　“你有心事。”纪非渝也低声道。四野无人，他俩却窃窃私语。
　　“不算心事”，李燕觉转眼看他，“你为何出海？”
　　纪非渝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不知道，或许是羡宇宙之无穷。”
　　李燕觉闻言莞尔，“我也是。”
　　正在这时，下面潟湖滩上爆发出一阵喧闹，旧年尽了，新春已至。
　　流波山四季如春，无风无雪，一片新绿中，又一年新春换旧年。
　　纪非渝微笑道：“给大人拜年，祝大人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李燕觉来不及说话拽起纪非渝胳膊就跑，潟湖滩上水兵们打折火把向山上四散跑来，瀚里破疾一眼看见李燕觉要跑，当即喊道：“在这！李燕觉！恭贺新禧！”
　　一阵人声沸腾，四下里火把朝他们涌过来。
　　李燕觉边跑边回头笑道：“你拜晚了！”
　　本朝风俗，新年第一天要面见主官，给主官大礼拜年，主官则要给头一个拜年的下属回赠厚礼，称为“头拜”。朝廷屡禁不止，一到元日，帝都有的官宦人家甚至彻夜不眠，穿着礼服站在院中听更漏，只为赶去上官家里抢“头拜”。
　　后面谁还在大喊站住，光移影乱，灯火乱闪中李燕觉笑道：“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