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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拔箭 纪非渝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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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李燕觉顶着瀚里破疾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啊!”瀚里破疾大惊失色。那边正给李燕觉拔箭的医官也怒道:“别动!”
李燕觉左手衣袖已撕掉了,那弩箭还插在他小臂上,一夜淋雨,他左手充血肿得跟鲜猪肝似的,伤处已经黑紫。
医官柳琦勃然作色,“你还拔不拔了!乱动什么!”他是医药司喻司正的徒弟,家里是医宦世家,和李燕觉也素有交情。
李燕觉咬牙坐下,把自己手臂还给柳琦。
柳琦不满道:“你这么疼是好事,知道么?你不疼才不对,不疼这手就不能要了!”
纪非渝掀帘进来,他刚被公主叫去问话,问完即刻回来,见李燕觉脸上全是汗,医案下扔着刚撕下来的带血麻布,皱眉看向柳琦。
柳琦啧了一声,“他没事,撒娇呢。”说着用手指拨弄露在外面的箭杆,李燕觉又疼地要抽手,被瀚里破疾死死按住。
纪非渝将手按在李燕觉肩膀上,柳琦翻来覆去把玩着李燕觉手臂道:“他疼成这样说明筋腱没断,手指也能动,手腕也有脉搏,而且箭杆也能动,箭头在里面也没卡死,中了一箭什么都没伤到,纯皮肉伤,你叫什么!”
“我没叫吧。”李燕觉哑声道。
“等会有你叫的。”见李燕觉还敢还嘴,柳琦反倒微笑。
瀚里破疾被他笑得都有点抖,他自己也受伤了,夺船的时候被船当胸撞倒差点在岸上溺水,如今肋下青紫一片,等会少不得也要叫柳琦给看。
纪非渝跪在药案边轻轻摸那伤口,箭簇从手臂外侧扎入,透臂而过,箭尖在手臂内侧透出一点铁芒,伤处冰凉,手却滚烫。
炉子上炖着沸水,沸水中煮着九针,柳琦用银箸拨弄一番,道:“我告诉你,我得先把出口割开,用钳子把箭顺着伤势拔出来,然后用针扎进去探探有没有迸裂的铁片木屑,若有淤血就扎几个洞放血,若没有就给你包起来。你说吧,喝不喝麻沸散。”
瀚里破疾忙问:“喝了怎样,不喝怎样?”
柳琦对李燕觉道:“喝了呢你能好过点,挣扎也能轻点,这样我拔箭的时候不至于伤到你经络,不过你后面就觉察不出手臂里还有没有碎屑,若有东西没拿出来得遭二茬罪;不喝呢,你就少不得要和我挣扎一番,拔箭的时候很可能会伤到哪里,不过后续你能知道自己伤口清理干净了没。”
纪非渝看着李燕觉,李燕觉冷汗顺着下巴滴,勉强笑道:“不喝。”
“好”,柳琦撸起袖子对左右二人一指,“摁住他。”
瀚里破疾立刻压住李燕觉双肩,纪非渝也摁住他左臂,李燕觉不由得握紧了拳。
柳琦可不管这个,他洗了手,用银箸从沸水里捞出九针放在白麻布上,取了一只铍针,蘸上麻油,放在油灯火上烤,直烤得那铍针上下通红。李燕觉目不转睛地看着,瀚里破疾要捂他眼睛被他扭头躲开。
柳琦摸了摸李燕觉臂上箭头,用那滚烫的刀沿着箭簇方向割开十字花,血立刻涌出来,
李燕觉疼得握拳又松开。
这下伤处内外透气了,柳琦不知用浸了什么药水的洁净麻布将血擦净,那箭头就从肉中露出来。
柳琦如法炮制,在油灯上烤红一只小银钳子,将钳子略甩了甩就卡进伤口里,这下滋啦一声几乎将血肉烫熟,李燕觉浑身发抖,纪非渝一手按着他胳膊一手扶着他肩膀将他按得死紧。
银钳在箭头上卡住,柳琦右手握住银钳,左手卡住李燕觉手肘,淡淡道:“别用力,别和我较劲,否则拔箭会伤到你。”
李燕觉点头,柳琦右手发力往外拔箭!
“呃!”这一下锥心之痛李燕觉登时又要站起来,瀚里破疾被他挣得一个趔蹶。纪非渝立即摁住他大腿不让他动。
柳琦停手,“叫你别用力!握手试试。”
李燕觉手指颤抖着合拢,松开。
柳琦道:“好,我要接着拔了。再说一遍,不要用力!”
李燕觉咬牙,眼见柳琦又要拔,纪非渝打断道:“大夫,让他躺下行么?”
“可以,手别动,人往后躺下。”
“躺下好吗?”纪非渝回头问正主。
李燕觉点头。
几人都是跪坐在竹席上,纪非渝手扶着李燕觉后背上引他慢慢躺在自己腿上,这样就不担心他吃痛站起来了,纪非渝直消卡住他肩胛关节即可。瀚里破疾十分有眼色地坐在他小腿上摁住他两条腿。
几人按胳膊的按胳膊按腿的按腿,李燕觉仰面朝纪非渝笑了,“拔,快点的。”
柳琦又拔。
这次李燕觉一声没吭,也没翻身,也没打滚,也没咬牙,只用力呼吸,他当真没挣扎。
纪非渝看着那弩箭断杆渐渐消失在李燕觉肉中,片刻又从他肉中穿出来。柳琦也下了大力气,跪起来缓慢平稳地往外拽,半盏茶功夫,那断了杆的箭头被他从肉里拔出来扔在麻布上。
屋里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李燕觉已经疼得脱力了,脸上不知是泪是汗,纪非渝帮他轻轻擦额头。
“握手。”柳琦把自己手放在李燕觉手心里。
李燕觉手臂上鲜血淋漓,手指几乎不能动了,勉强虚握住他的手。
柳琦捏他食指,“这是什么指?”
“食指。”
柳琦捏他小指,“这是什么指?”
“小指。”
“嗯,还行”,柳琦表示满意,在他手心里写了个字,“我写的这是什么?”
“四。”李燕觉有气无力道。
“你运气是真好,一点没事”,柳琦终于笑了,三指按在他手腕上切脉,“你没事,你哪都没伤到,听见了吗?”
瀚里破疾也摇晃着李燕觉的腿道:“你让他看看那箭。李燕觉,李燕觉你自己看看,你真能忍,你真厉害,我佩服你,在下佩服。”
“嗯。”李燕觉被他闹得微微一笑。
“扶你起来?”纪非渝问他。
李燕觉点头。
于是纪非渝将他扶起来,柳琦用毫针和长针一边查探伤情一边问李燕觉疼不疼,确认伤口里没有碎屑了,将伤处清理干净,也不缝,只用麻布团团包住扎紧,上了夹板,将带子挂在他脖子上,嘱咐他每天换药即可。若伤口起了任何变化或者特别疼,立刻回来找他。
这下轮到瀚里破疾看了,瀚里破疾自知要上刑场了,坚决不让他俩在这里看。于是李燕觉缓慢爬起来,纪非渝帮他拿着药方和创药,两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门,还没走两步,门内传来瀚里破疾杀猪似的惨叫声。听得屋外一院子伤兵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李燕觉笑着摇头道:“有这么疼吗。”
纪非渝心道是啊,连你都哭了。话到嘴边却成了:“走吧,先去拿药。”
李燕觉吊着胳膊还不太好上马,纪非渝扶了他一把才上去,索性自己不骑马了,只在马下帮他牵着辔头慢慢走。
柳琦住在大营里,出来就是峋屺大街,峋屺街上仍是熙熙攘攘,无人关心昨夜兵变逼宫,管潮生和公主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李燕觉受伤了,纪非渝懒得去济慈坊应付白蒙山,只在本地小药铺称了几服药。柳琦也没开什么名贵药材,无非是消风散、葛根汤这些祛寒热的方剂。李燕觉看起来精神还好,二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回了希声涧。
希声涧云家小厮们见二人断发的断发吊胳膊的吊胳膊,大惊,连忙烧水请二位沐浴更衣。这边水还没烧热,那边瀚里破疾也回来了,他是让人抬回来的,柳琦说他肋骨断了两根,这个月不准下床了。
二人跟着担舆把瀚里破疾送回屋里,瀚里破疾头沾到枕头就睡过去了。他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没想到反倒伤得更重。纪非渝请家老叫一个小厮在他屋里打地铺看护着他,有事立刻来叫自己。
一番忙乱,入夜了二人才有空沐浴,小厮们围着劝李燕觉别让伤口见水,但李燕觉海里来海里去指甲缝里都是盐,执意要洗,没办法只得让他洗了。
纪非渝进来时李燕觉正举着左臂让小厮帮他穿衣裳,他向来不用人服侍,那小厮又极年轻,不敢碰到都尉大人伤处,慌手慌脚地不知把袖子往哪穿。
“我来。”纪非渝接过衣裳,先将袖筒反着笼在自己手上,再用手握住李燕觉的手肘,轻轻一倒,那袖子就轻巧避开伤处穿到李燕觉胳膊上了。
两人熟识已久,李燕觉和他也不见外,顺势扶着他的手从浴桶里跨了出来,纪非渝将麻巾披在他长发上。
李燕觉一只手擦着头发笑道:“我也该把头发绞了。”
“我帮你擦。”纪非渝又帮他擦头发。
“这点伤没事。”李燕觉推开他。
一层秋雨一层凉,如今夜里冷得都要点炉子了,纪非渝帮他点炉子,煨上水,剔亮灯,李燕觉舒舒服服地靠在枕头上看他。
纪非渝在他屋里坐了片刻,感到炉子热起来了,站起来道:“睡吧,有事叫我。”
李燕觉快睡着了,闻言将书递给纪非渝,意思是让他帮自己收起来。
纪非渝轻轻从他手里抽过书揣进自己怀里,反正睡不着,他想看会。
小厮在外面轻声道:“大人,咨议参军方宥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