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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深海 纪非渝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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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相安无事,管潮生竟就这么被解了职。
谢疏鸿免税旗到手,很快就要回泽洲去备办货品,他如约雇了两艘船来嵊山装货。船舱里是满载的干粮肉干茶叶,甚至还有牛羊活畜。公主虽没给钱,但给了吃喝用度,这也足够了。
水兵们半天操练,半天伐木,将松木松针松子茯苓满满当当地码进船舱,由船带回泽洲去酿酒。卖酒所得傅淳也没提要给他们这苦砍柴的分点。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公主呢。”瀚里破疾带人砍了一天的树,衣裳都勾破了。
“叫你砍棵树你也能念叨一天。”程慊芝挖耳朵。他是不用做一丁点杂活的,每日只需带兵去海滩上操练长枪盾阵。
众人围坐在营帐中磕松子,他们把捡的松子埋在火堆里烤,松子皮又扔回火里烧,营帐内松香四溢。
入了夜外面北风呼啸,真是秋天了,全靠这点火暖和暖和。
姜黎倒退着顶开门帘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羊羔。程慊芝是最爱洁的,惊讶道:“你怎么把羊抱进来了!”
姜黎把羊羔放在火旁,“我看今夜要下雨,这只小羊不精神,怕淋着它。”那羊羔身上的膻味被火一烤简直没法闻,程慊芝捏着鼻子闷声道:“那也不能放帐子里来,太臭!”
“一会就拿我们帐里去”,姜黎笑,“这小羊多干净,你看的毛都雪白。”
“别别别别我受不了这羊膻味。”和姜黎住一起的瀚里破疾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要下雨了?”云青晓问。
“看样子要下,掉小雨点了,刚才看见燕觉在挨个看帐篷漏不漏雨。”姜黎在柴火筐里抓了一把松针给羊羔吃。
云青晓拍拍手上松子碎屑,“我出去看看船绑好了没。”他这一说,众人都想起来自己都各有营地要照看,呼啦一下散了出去。
姜黎也被瀚里破疾拉着去盖松木了,谢画屏如今跟他大哥住在船上,营帐里只剩了纪非渝一人。他不练兵,不练舟,不养羊也不砍树,只在灯下画嵊山舆图。
舆图已制完,他用极细的笔誊在矾过的白绢上。
帐外有人,那人把手搭在帐顶上走了一圈,纪非渝知道是李燕觉,他查帐篷查到最后一架了。果然那人影转到门口时掀帘进来,见帐中只有一人一羊,李燕觉笑道:“羊怎么也进来了。”
“姜黎心疼它淋雨”,纪非渝也微笑,“冷么?吃不吃松子。”
“还真挺冷,外面起风了。”李燕觉在火前坐下,纪非渝把他们烤的松子倒在他手心里。
二人一个磕松子一个誊舆图,一时无话。李燕觉就这么靠在案几上看纪非渝誊抄。
良久,李燕觉用手指到砚台里抹了一指,捻了捻道:“这是新制的松烟墨吗?”
“嗯”,纪非渝拾起一根粗糙墨条放在李燕觉手心里,“是谢公子制的。”
李燕觉把玩着点头,二人又是一阵无话。他俩都是讷言敏行的人,相对无言也不觉得闷。
淅淅沥沥的雨星落在营帐上,下雨了。
小羊摇摇欲睡,卧倒在火堆边。李燕觉在案上撑着脑袋垂着眼,也快要睡着了。
“燕觉。”纪非渝叫他。
“嗯?”李燕觉半梦半醒应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纪非渝搁下笔,“我想去嵊山以东水下一探。”
李燕觉睁眼,舆图上的嵊山以东是大片留白。
“好,天气晴好时我陪你去。”李燕觉痛快答应。
“我能自己去吗?今夜。”纪非渝微微抬头。案几就这么窄,他俩几乎头碰头。
“今夜?”
“嗯,今夜有满月潮。”
今夜正值九月十六,海上本该月明如昼,但因下雨,阴云遮蔽了月光,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李燕觉迟疑,“今夜风大浪急,不急这一时。”
纪非渝不只一次站在崖上向东望海,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确信无疑。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一切都隐没在海下。
纪非渝和李燕觉对视,李燕觉起先有点惊讶,接着是不耐烦,最后渐渐变成无奈。
“......非去不可?”
“我想去。”
李燕觉沉默片刻,“你要去探哪里?”
“水下,我想看看水下有多深。”纪非渝坦白。他已经想过一阵子了,他想去深海看看。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做得到。
“行吧。”李燕觉听他话茬就知道他非去不可,堵不如疏,不如自己陪他去得了。
纪非渝由衷微笑。
李燕觉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个条件。”
*
二人站在嵊山东崖下将将能站人的礁石上向海上望去,海面是一片涌动的漆黑,潮水眼见着越涨越高。
纪非渝将衣裳脱了,腰间却系着绳子。这就是李燕觉的条件,他必须系着绳子才能下去,但凡绳子放到了头,或者岸上李燕觉拽他,他都得立刻上来。
今夜没有星象,李燕觉用手摸了摸礁石上海水涨落留下的蚀刻,在水面上一掌高的地方虚虚划了一下,“水涨到这我就不再放绳,绳子绷紧你就回来。”
纪非渝点头。
二人又互相看了片刻,李燕觉忽而一笑,“你还去不去了?”
“一会再见。”纪非渝面朝着他,缓缓退入海里。
嵊山东侧直上直下,断崖刀削一般沉入水底,纪非渝几乎是立刻一脚踩空落入海里。
海面上千万颗雨星绽落,海下一片迷蒙,冰凉的海水在头顶围拢,雨声瞬间低哑下来。纪非渝长舒一口气,向下急坠。
海里很热闹,千奇百怪成千上万的生灵在水下追逐觅食,纪非渝无法透过浑浊的海水看到它们,但水会告诉纪非渝。
水将一切远方的消息带给他,远处有成群的海鸟从天上俯冲入海叼鱼,他们箭一般扎破海面,双翼在水下如飞一般舞动。大鱼趁雨上浮,最小的也有两人长。鲸群在极远的海域路过,它们贴着海面游弋,不时破水而出。
他继续下坠。
一切光都消失了,他坠入决然的黑暗。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他能知道岸上李燕觉在不断接绳子,他们带了七十丈的缆绳,搭在肩上极其沉重。
七十丈,这是凡人量过最深的海。
据说徐海客在风浪中迷失航向,自以为已驶到了天尽头地绝处,于是命人放下水砣,想要知道溟海到底有多深。他们放啊放,把船上所有的绳子都接在一起,用尽了所有绳子,放了五十余丈,水砣仍未触到海底。
于是徐海客命令将船上所有能接续的东西连到绳子上,开始是腰带、床褥、篷布,后来是众人的衣裳、帽子,乃至于鞋靴。
他们就这样放了七十丈的绳子,水砣仍未触底。可所有人已经一无所有不着寸缕,无法再放绳了。
徐海客装若癫狂,一度割断自己的头发编成绳索,但最终还是明白过来:七十丈对溟海来说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自己一寸有余的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明白自己此生注定无法窥见天机。
最终他赤身裸体,对着溟海哈哈大笑道:起锚升帆,鼓棹东进。
这个故事被记录在《瀛寰乘桴》里,他是从李燕觉借给他看的那函古书中读到的。
他思绪飘飞,眨眼间已过三十丈。
身后崖壁消失了,嵊山岛下竟是大半空悬。
四十丈。
声音散了。他深知水下并不寂寞,但他的感知似乎被收拢了,周围生灵空寂,他听不到任何动静。
到哪了?
一切被水充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五十丈,他不肯定。
好像过去很久了,他抬头看海面想要估量距离,却发觉他不知道哪里是海面。
他停住下坠——等等,他真的停住了吗?
这是无上、无下、无前、无后、无天、无地、无来、无往之处。他不确定这是世间,也不确定自己存在于世间。
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透过水呼唤他,在水中呼唤他,向水中呼唤他。
绳子忽而绷紧。
纪非渝如梦方醒,蓦然循着绳子来处看去,缆绳直着绷紧,是李燕觉叫他了。
无需犹豫,纪非渝立即上浮。瞬间五感归位,数以百万的生灵律动冲入他灵台,他按下一切杂念专心向上。
纪非渝冲出海面,暴雨倾盆,李燕觉不在。
嵊山西岸喊杀震天,血顺着雨幕蔓延过来。出事了。
纪非渝心痛如绞,血从他的耳中溢出来。他咬牙爬上礁石。缆绳被牢牢系在礁石上,李燕觉已经走了。
纪非渝听到西岸有二十多只小船靠在岸边,有人正在抢滩,嵊山礁石在颤动,上百人正顺着山路冲出月营。
有人雨夜袭营,他必须立刻去西岸。
纪非渝想扶着礁石站起来,根本做不到,他腰以下没有知觉。他只得再次入水,沿着海岸向西游去。
他游得很快,岸上的火光越来越亮,水边尸体正向海流出温热的血。很快一片船底出现在他头顶,那不是他们的船,索性将船一把掀翻!
水上有人惊呼,如今人声在纪非渝耳朵里跟敲锣打鼓也没两样,他能听见,但听不清他们在叫喊什么,只随着海浪冲上海滩,单膝跪在沙上撑着自己。
李燕觉正在阵中,他捂着左眼,血从指缝中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