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泪下 李燕觉悄声 ...
-
首日募得三十余人,次日募得五十余人,第三日募得八十余人,第四日却只募得二十余人。
晚上众人聚在希声涧一合计,这事好像有点蹊跷,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谁在从中作梗?
这个人选不作他想,必然是管潮生,可他是从哪里做的手脚?几人议定翌日兵分两路,淳于昭和云青晓照旧募兵,李燕觉和纪非渝去港市上探听消息。
募兵的两人很快去睡了,李燕觉却轻车熟路地到程慊芝箱子里找了两件带风帽的披风,两人趁着天黑悄悄离开希声涧,往鬼市上去了。
说鬼市也真是鬼市,那些稀稀疏疏的摊位都用竹竿挑着破布渔网盖住了灯火,从外面看,里面人影随着火光在黑幕上流动,倒真有点“鬼影”之感。
纪非渝能闻出黑幕后是什么东西,有卖盐的,卖铁的,卖药的,卖海物的,还有卖尸首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尸首,只闻到一股经年的腐臭味。这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纪非渝引路,二人一路走到码头上,港口里泊着几艘船,都是日间不曾见过的,灯火通明,喧闹之声一直传到岸上。
“花船。”纪非渝轻声提醒。荣家不准开设妓院,他们就把妓院建在船上,日间离港,夜里靠岸。
李燕觉一只脚踏在码头条石上往海里看,妓院船后面还有别的船,却都黑着灯。那几条船停泊地太远了,纪非渝也听不清里面有什么声音。
“我们泅过去看看。”李燕觉提议。
“我去。”纪非渝道,港中大小船只散乱,又是夜里,在这地方下水很危险。
“不行,你不准单独行动。”李燕觉已经开始脱靴子。
“等等”,纪非渝止住他的动作,“什么人。”
李燕觉这才看见港下有条小船靠过来了,船上只有一个瘦高的撑船人,也穿着及地的黑斗篷。
“我家主人请公子您上船一晤。”那撑船人道,他声音十分低沉,或许是男的。
“你家主人是谁?”李燕觉问。
“请这位公子。”那撑船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纪非渝,他手指青白,指甲足有二寸长。
纪非渝问:“你家主人是谁。”
“是公子的一位故人,主人在此等候良久了,公子只去了就知道。”
李燕觉看纪非渝,纪非渝摇头,他哪来的故人。
“去看看。”李燕觉最喜欢迎难而上。
二人从条石上直接翻下来落入船里,那撑船人坐下摇橹,小船绕过灯火通明的大船,直向海面上一艘黑着灯的船划去。李燕觉借着月色看了纪非渝一眼,纪非渝会意,二人都在斗篷里面带着剑。
小船靠近那艘船,却不靠舷,而是绕到船艉。这船的船艉下竟有一个大口子,船板直铺入海里,海水都漫入船舱了。小船借着潮水停入船舱,二人蹚着水下船,那撑船人向前一指,船舱中有一道向上的青玉石梯,石梯上有水流下来。
李燕觉小声道:“小心,这船有点不对。”
船舱里伸手不见五指,李燕觉看不清楚,纪非渝却能看见,石梯只有一半有“梯”,另一半只是一块巨大的倾斜石板,那是“鱼路”。
富贵人家养鱼,专门在两个鱼池中间修砌一条沉在水底的通路,让鱼得以在整个院落里游动。鱼也通“余”,修鱼路也取一个“留余路”之意,不至于让风水滞涩,绝了流水生机,放舟山池里就有大大小小四五十条鱼路。
鱼路,鲛人......是敌秋?纪非渝听不到闻不到任何生人的气息,这似乎是一艘空船,他上前拦住李燕觉。
石梯上是一整间通间船舱,没有水密舱,没有隔板,脚下青玉铺地,船舱里竟也有一掌深的水。
“没人?”李燕觉疑惑。
“有。”纪非渝看见有人站在黑暗里,那人身量极高,黑发蜷曲着垂进水里,不辨男女。
“谁?”李燕觉按剑。
不知道。这人纪非渝十成肯定是头一回见,他不认得这个人。
那人缓缓走动,水流变了。
李燕觉也觉察到有人了,纪非渝感到他想上前,用了点力气握着他的手臂把他拦在身后。
噗呲一声,火光闪现,那人点起了灯。
那人从黑暗中现身,他在火光中更惊人,肤白胜雪,发若垂云,浑身只披着一件夜色般轻薄的纱衣,裸露的皮肤上爬满纯黑纹身,甚至半张脸上都是奇异的花纹。
他和敌秋很像,没有气息。
“你是谁?”李燕觉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却问。
“我是水军都尉李燕觉,你是何人。”
“你”,那人点漆般的眼珠转向纪非渝,“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不认得我,为何请我。”纪非渝问。
“有人托我来接你。”那人道,将灯向旁边一掠,他十指指尖都是乌黑的。
李燕觉又要上前,纪非渝沉声道:“站着。”李燕觉有点诧异,见纪非渝神色坚定,竟是不可置喙的语气,当真站住了脚步。
纪非渝蹚着水向那人灯火所指的方向走去,那里浮着一条小船,船里有什么东西,盖着整匹轻软闪亮的织物——鲛纱。
纪非渝缓缓揭起那匹鲛纱,下面露出丝丝缕缕的白发,他好像知道是谁了,振臂甩开鲛纱,躺着的那人须发皆白,神情安详,竟是沈青寰!
纪非渝立刻拣起他的手腕听脉,没有,他已经死了,这是一具尸首。
“非渝!”李燕觉疾步蹚水赶来。
纪非渝在震惊之中抬头,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小船边上,与纪非渝一起低头看着沈青寰的尸首。他太高了,低头的动作很怪异,似蛇非蛇一样直直地折着脖子。
李燕觉立即拔剑拦在二人之间,纪非渝来不及多想登时握住李燕觉的手,李燕觉被他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你是谁,他怎么了。”纪非渝直直地看着那人。
“嗯”,那人绕着小船踱步,水流汩汩,却没有脚步声,“你是纪非渝么?是就跟我走。这是他的遗愿。”
“他怎么了。”纪非渝低声问。
“死了,自己作死了。”
“他说要北上......”纪非渝想起沈青寰最后的话。
“他没走到”,那人顿了一下,“他是我师兄,我们要回家去了。”
“去哪。”
“瀛洲。”
“瀛洲?”李燕觉挣脱纪非渝的手。
“他是瀛洲人么。”纪非渝不错眼珠地看着船中尸首,想起沈青寰的音容笑貌,他如今与那时别无二致,只是头发白了。他说人生不过百余年,如今正应在他自己身上。
“嗯,你也是瀛洲人。”
“我?”纪非渝终于抬头。
“你本来应该是。跟我走。”
那人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他,纪非渝出神了似的一动不动。
“滚开!”李燕觉猛得拂掉那只通体纹身的手,抓住纪非渝的胳膊向后猛拽,纪非渝毫无反应被他拽离船边,两人一个朝前一个朝后踉跄着往石梯跑去。
那人并不追,只是将鲛纱盖回沈青寰脸上。摔下石梯前,纪非渝看见他吹熄了灯火。
黑暗中李燕觉看不见路,二人直从上层摔了下来,“非渝!”李燕觉四处摸索,发现纪非渝半跪在舱底,一把把他拽起来。
“快走,走!”李燕觉拽着他踉跄往船外跑,哪里还有小船和撑船人的影子,二人直扑入海中。
纪非渝毫不动作,李燕觉只得一手拽着他领口一手划水,夜间难辨海岸,李燕觉咬牙向唯一亮着灯的花船游去。
海水冰凉,他俩都穿着斗篷,如今也解不开了。李燕觉费尽力气想把纪非渝提到水面上让他呼吸,可怎么也提不动。
渐渐地,他也向下沉入海中。
水下有东西,李燕觉看不见,他只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倏忽而过。
纪非渝看见了,是那个人。他的长发在水下狂乱漂舞,腰下没有腿,而是一条漆黑修长的鱼尾,肩宽背阔,纹身在水下随着肌骨流动,竟像铠甲一般。
他也是鲛人。
他朝纪非渝伸手。
跟我走。
那鲛人没开口,纪非渝却懂了他的意思。
李燕觉在剧烈呛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纪非渝向上托,自己却向下沉入海里。
我不能走。
纪非渝没开口,那人却也懂了。
我还不能走。
那鲛人收回了手,他悬停在海中,目光停留在李燕觉身上。
纪非渝下潜,抓住李燕觉向上升水。那鲛人在水下目送他俩离去。
二人向上顶破水面,夜风袭人,岸上各种臭气腥风扑面而来,又回到人间了。
李燕觉猛得咳嗽起来,他没事。纪非渝把他的斗篷解开扔在水里,带他泅渡回港上。
李燕觉一阵咳得撕心裂肺,纪非渝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略微垫高他的脖子,他这才好一些。
港市上传来锣鼓声,又要开市了。李燕觉仰面看着纪非渝,“刚才是真的吗。”
纪非渝往海上望去,夜间偷偷停泊入港的船正在解缆离去,只不见那艘奇异黑船的影子。
见他不应,李燕觉又问:“那个人是谁?你认识的那个人。”
纪非渝望着海面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有些事并未告诉李燕觉,有些事不知该如何告诉李燕觉。世界间的迷雾在他面前散开,他仿佛明白了来龙去脉,那种新生的酸胀要冲破他的心口。
“沈青寰,他救过我。”
纪非渝感到李燕觉伸手摸自己下巴,蓦然低头看向他,下巴上的水珠滴落在他脸上
李燕觉悄声问:“你哭什么。”
“这是海水。”纪非渝勉强笑了一下。
“你不想说就算了”,李燕觉迟疑了一下,“那都无所谓。”
“真的是海水。”
李燕觉翻身坐起来,他俩靠得极近,呼吸相闻。
纪非渝以为他要发怒了,今夜他在连环犯错,差点连累他。
不料李燕觉什么都没说,只展开手臂将他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