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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离世 李燕觉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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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宾客瞠目结舌。
荣勋也楞了,她跟这位管将军一句话的交情都没有,傅淳这是要夺荣家的权吗?
傅淳咬牙道:“孤从未说过,管卿是发梦了吧。”
管潮生死不要脸,笑道:“说过也好,发梦也罢。听说有人梦遇神女,我或许也正是这样。我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膝下没个一子半女,着实寂寞,请公主成全成全,了了我这桩心愿哪。”
满座寂然,下首傅清都跟喝多了似的胡乱拍手,直笑得说不出话来。
纪非渝感到自己手腕又被握了一下,转眼看见李燕觉正努力憋笑,他不知哪里好笑,不过李燕觉笑起来珠玉生光,看得他不禁也微笑。
荣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长女荣乔站起来一把推翻管潮生的酒盏,喝道:“管将军好无礼!”荣勋赶紧站起来将她拦在身后,不让她多说。
傅清都终于笑够了,遥指着管潮生笑道:“管将军,人家梦神女是梦神女,也没说谁梦见神女给他生俩孩子啊。”
管潮生不依不饶道:“公主殿下亲口允诺,我实在不敢怠慢,连夜置办了一百零八抬聘礼,如今就在荣家门口。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请公主好人做到底,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案几下纪非渝反握住李燕觉的手腕,示意他往屋檐上看,月色下屋檐上坐着一个人影,虽看不真切,想来也知道是裴剑衷。
这鬼热闹。
李燕觉站起来笑道:“管将军,请坐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空着肚子喝酒,上头太快。”
管潮生闻言似笑非笑地回头上下扫视李燕觉,纪非渝看他眼神暧昧,一推案几站起来挡住了他的目光。
纪非渝既不说话也不笑,他面若好女,并不凶恶,身上却有种与荷池风月格格不入的气息,四座渐渐寂静下来,屋顶上裴剑衷也站了起来。
傅淳一言不发,只看管潮生如何下台。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荷池月门外有人高喊:“放我进去!放我进去!”一白衣簪花少年被銮仪司二人合力拦在荷池外,一边挣扎一边放声高呼。傅淳认出他是荣家祭树那天的捧花人,挥手道:“放他进来。”
那少年奔入荷池,直直跪倒在傅淳座下朗声道:“公主殿下恕罪,静海侯荣华照有话要说!”
一边荣乔惊呼:“逸儿!”原来他就是荣乔的幼弟荣逸。
荣华照自接驾回来就卧病在床,这会儿怎么忽然有话要说?傅淳思索。
她见荣逸腰间背着一杆洞箫,心下恍然:他就是几次宴上的吹箫人,方才一提嵊山岛箫声就断了,明摆着是荣逸跑去报信了。
傅淳心下有数,正好退席,顺势道:“孤乏了,散了。”说着谁也不理,径自转入池后月门,朝静海侯的园子里去了,荣家众人立刻跟上。
纪非渝和李燕觉对视一眼,二人也一声不吭跟上了傅淳的脚步。公主一走,銮仪司众人都小步快走随在她身后,偌大的荷池陡然空闲下来,管潮生空举着酒盏,却无人给他添酒。
傅清都仍是万事不经心,索性向后躺倒在花丛中,大笑道:“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管将军,喝!”
*
荣家园林不盛,静海侯荣华照的居所也不过是处三进平房。无人通传,傅淳直入内室。只见荣华照仅着一件单衣坐在堂前主位上。
身后荣勋惊讶道:“姥姥你好了?快再穿件衣裳。”
荣华照伸出枯朽的五指,荣勋顾不得尊卑礼制,越过傅淳上前接住荣华照的手。傅淳也不以为忤,只走到荣华照身边坐下,“老君侯,你有什么话要说?”
荣华照眼清目明,将另一只手搭在傅淳手上,傅淳略一犹豫,随她去了。她做傅淳的曾祖都绰绰有余,傅淳在她面前仿佛只是个小孩子。
“殿下在嵊山找着什么了?请给我看看。”荣华照耳清目明,哪里像九十多岁的人。
纪非渝进屋,将金简放在桌上。荣华照用手摸索着看了,点头道:“是这个不错。勋儿去拿那口大黑箱子。”
荣勋不解,“哪口大黑箱子,在哪?”
“我床下有一只大黑箱子,你去拿去。”
荣勋进了卧室,片刻果然抱出一只大黑箱子,箱子上挂着拳头大的铜锁。荣华照从头上拆下两只簪子,两股和在一块,竟成了个钥匙的样子,伸进锁眼里一拧,铜锁应声而落。
箱子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百宝嵌长盒。
李燕觉给纪非渝闪了个眼色,两人都看出这是一只诏书匣子,与昨日赐给李燕觉的那只很像,里面八九不离十是圣旨诏书。
那百宝嵌长盒上没有锁,荣华照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卷黑绢,荣华照将黑绢摊在桌上,众人都噤了声——那是一卷封王的诏书,上面朱笔写着封荣华照为齐王,赐邑三万户,世袭罔替,永不夺爵,子孙后代死罪可免云云,落款赫然是前朝年号。
傅淳心道我就知道你们勾结过前朝!于是明知故问道:“这是?”
荣华照已老得看穿世事,“这是前朝皇帝封我为王的诏书。说起来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母亲还在,有一天姜家皇帝忽然坐船来了,他带了成千上万人,要在峋屺上岸。我母亲千方百计将他们劝走,他们转而在嵊山扎了根,一住就是十多年。”
“后来有了我,从小我就知道他们在嵊山岛上招兵买马,一心要打回岸上去,日日派人来游说我母亲,向我们家借兵。”
“可是岸上很快天下一统,傅家皇帝派人渡海过来招抚我们,有一个人划着一只舢板漂过来,说傅家皇帝已经杀了晏澜君,眼看就要打到海上来了,叫我们好自为之。那时我母亲已经病重,我们家是舅舅主事,我母亲要归顺傅家皇帝,我舅舅要投奔姜家皇帝,两人就此分了家,我舅舅带人连夜渡海去了嵊山,从此再没见过面。”
“后来我母亲病死了,我小姨从岸上回来支撑门户,我舅舅日夜带人回峋屺抢人抢粮,我小姨撒谎说我病了,叫舅舅回来看我,等舅舅一进门就杀了他,把他埋在我家园子里。”荣华照用枯朽的手抹去眼泪,手足相残实乃切肤之痛,九十年后依然难以忘怀。
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傅淳听地心有戚戚,暗自叹息。
“我舅舅死前就攥着这卷诏书,他说姜家皇帝就要往东去了,要我们追随他。他还说那个划舢板的人去游说了姜家皇帝,说天下何止泽洲,十二州之外还有大九州,何必回岸上与傅家争斗,向东去还有千里沃土,回头无岸,只有向前。”
这套说辞和敌秋那夜在琉璃湖上说的一模一样,纪非渝在一屋子侍卫从人中寻找,果然看见裴剑衷站在宫人堆里,听得正起劲。
“一夜之间嵊山上的人都消失了,都被姜家捉走了。姜家的船队也不见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都沉在海里。后来嵊山就废弃了,再没人往那边去。”荣华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的故事结束了。
“他们往哪去了?”李燕觉问。
“瀛洲。”荣朽与荣勋异口同声道。
“海东极地就是瀛洲,海上人说无论走哪条海路,一直朝东,必到瀛洲。”荣勋接话
瀛洲的大名海上人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十个人里必有一个说自己到过瀛洲,可问他们风土人情,每个人的描述又不尽相同,或许瀛洲并不是一个岛屿,而是那些所有不曾被画入海图的地域。
夜深人静,夏夜虫鸣透入窗纱,高堂满座,无人再发一言。
“舅老爷埋在哪里?”荣朽问。
荣华照指着自己内室后墙道:“就在这堵墙下。”她双手颤抖,头渐渐低了下去,老态毕露。
李燕觉看傅淳,傅淳摇头。按照傅淳的脾气,她本该立即令人刨墙验尸的,可她见荣华照心力交瘁,不忍再步步紧逼,用双手握着荣华照的手,弯腰道:“老君侯,多谢你。孤知道你的用心了,你放心。”
荣华照老泪纵横,却颤巍巍地朝傅淳微笑点头。她的子女们纷纷围绕上来扶着她。
傅淳知道她在人间的日子快到头了,实在不忍打搅,顺势退了出去,侍从们鱼贯而出,小小的三进院渐渐寂静下来。
一行人借着月色在荣家院落中穿行,李燕觉低声道:“殿下,咱们有去往瀛洲的海图是么。”
傅淳点头,她其实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那海图不甚清晰,如今又变生肘腋,在峋屺尚能周旋一二,一上船那可真是落管潮生手里了,没拔掉管潮生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叫她怎敢继续向东追?
李燕觉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精准切中傅淳心中忧虑,“依臣之见,管潮生是想在峋屺占地为王,他捏着三千水兵,我们、荣家、朝廷都奈何不了他。若我们要动身,他必然会找借口留在峋屺,这么一来峋屺就算是让给他了,来回水路也会被他阻断。”
傅淳叹气,“你说的我如何不知道?只是如今没法子对付他,杀了他倒容易,他死后水军哗变又待怎样?”
李燕觉太年轻,傅清都太放浪,晏贞不是军中人,傅淳只恨世人不服女子带兵,若她是皇子,这兵权名正言顺要归她执掌。
裴剑衷开口,“你想回帝都吗?让非渝送你回去。”
傅淳奇道:“为何要跑?我跟他斗定了!”
陈妙恕道:“如今要往回走也晚了,管潮生三番两次逼殿下主婚,看中的就是公主手令,岂肯轻易放殿下离去!”
傅淳抬手止住话头,“不用说了,不到瀛洲绝不回头,孤已决意诛此贼寇!”
“那就请殿下暂时忍耐,至多两个月功夫,此事必有转机。”李燕觉道,他明日就要在峋屺招募效用了。
纪非渝停住脚步,一阵夜风吹过,游廊下点的鱼脂灯灭了。
荣家内院里渐渐传来哭嚎声。
李燕觉立即看向纪非渝,纪非渝点头。
荣华照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