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莓巧克力》栎易荇

1、蓝莓巧克力

　　?? 破旧的风扇吱呀吱呀悬在头顶转着，劣质扩音器的嗡嗡声在耳边响个不停，烈日嚣张的透过玻璃窗直直落进教室——夏天，又是一年夏。

　　西北干燥，夏天闷热难熬，连带着昨天新洗的短袖也沾染上了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闷味——这个热情过头的季节也太过强势，我不喜夏。

　　但就像是报复一般，它偏偏总要在自己任期中给我留下一些浓墨重彩的记忆——或热烈，或酸涩，或遗憾

　　“李溪昭？李溪昭……”

　　有人在喊我——嘶，还肘击我

　　“嗯？”

　　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上课。

　　“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男孩压低声音，悄悄提醒着

　　“啊，好”

　　我赶忙站起来，脑中却还未清醒

　　“问的啥啊”

　　我假装看不清黑板，往前伸脖子的时候悄悄伏低身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男孩

　　……这下轮到男孩沉默了。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哥们就没靠谱过

　　“李溪昭，我知道你英语好，但课还是要听的，明白吗”

　　蔺老师的声音？我猛然惊醒——不对，不对，我已经上高二了啊

　　恍神间，老师已走到我座位旁——是了，是蔺老师，是依旧面庞年轻的蔺老师

　　指尖还残留着红色墨水的温暖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溪昭，老师很看好你的”

　　所以，我这是回到小学了……？还没来得及头脑风暴，便听到蔺老师一声怒斥

　　“汪松澜！你再笑滚到后面去”

　　汪松澜……我的同桌——我暗恋的人，暗恋了整整五年的人

　　我忙低头看向旁边的人——熟悉的稚嫩脸庞，是了，是他

　　脑中嗡鸣，眼前一切发生的太过莫名其妙……

　　“汪松澜，知不知道，这次期中考试，溪昭97分，你91分。”蔺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拿书拍了两下男孩的后脑勺

　　“挺好的呀老师，第五名呢”男孩歪歪扭扭的站起来，笑嘻嘻的答话

　　“……好个屁，她上次考试99，你97”

　　男孩依旧笑嘻嘻的

　　“砍柴的跟着放羊的混吧你就”蔺老师无语的回到讲台，算是放过我们了

　　“坐呀你倒是”男孩拽了拽我的衣角，他已经很“自觉”的瘫回自己的凳子了

　　这人一向坐没坐相——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一倚，接着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至于站没站相，我也不否认，因为印象中从未见他端正的站过一次

　　我向来秉持着老师不说坐就站着的原则，依旧站着

　　??男孩却不死心的拽我衣角

　　“溪昭，你坐吧”听到老师发话，男孩得意的冲我挑了挑眉，好像在说“看吧，让你坐你不坐”

　　??“汪松澜，让你坐了吗”蔺老师大概是看到了男孩的小动作，没好气的冲着他喊了一句。

　　“诶老师你又偏心”

　　“再叫你就滚外面听”

　　??竟是回到了这一天——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顿时疼的龇牙咧嘴，不是梦那就是穿越了？这么扯淡吗……

　　不是，这个时候我五年级……那我后面六年学是要再上一遍吗？？？试问，还有比这更地狱的笑话吗

　　??小小的老子陷入了沉思

　　??于是乎，走了一节课的神，甚至没听到下课铃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心头一颤，我猛的看向旁边

　　??“看啥看，没见过帅哥唱歌吗”

　　??我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汪松澜注意到了我的反常：“呦，今天不光聋了，居然也哑了”

　　??六年前的自己应该会翻个白眼：“没见过王八唱歌”

　　??当时他也同今天一样，不经意的哼着这歌，正在写作业的我停下了笔，只觉得这首歌也太过适合他。

　　??“这歌叫啥”

　　??“少年啊，你是不是又断网了，最近可火了这歌”

　　??少年，少年

　　??我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阳光，张扬，热烈，灿烂，干净，明媚

　　??“喂，你咋又愣神”男孩小麦色的手在我眼前挥了两下

　　??“没事”

　　??“那走啊”

　　??“干嘛去”

　　??“上实验课啊……不是，你今天是不是鬼上身了。太怪了”汪松澜把书扔给我，便勾着几个好兄弟的肩离开了

　　??我慢悠悠的走到实验室，发现没有空座了，便找了个角落——正好，我需要思考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老师，我们组能不能再加个人”

　　??是汪松澜的声音

　　??“可以”

　　??“李溪昭！来和我坐！”

　　??我抬眼，男孩便直直落入眼眸——他站起身，一条腿搭在凳子上，冲我挥着手臂，因为常运动而晒成的小麦色的脸绽着笑容。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当年我的心跳，亦如今天一般。

　　??我不禁苦笑——因为我向来明白，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或者说，我从来都会为十一岁的他而心动。

　　??……

　　??“李溪昭”

　　??嗯？有人在喊我

　　??我睁开眼，便看见近在咫尺的曾老师

　　??“李溪昭，你又在英语课上睡觉！”

　　??曾老师是个魁梧的汉子——我的高中英语老师

　　??……我这是又回来了吗？

　　??“李溪昭！还没睡醒吗”

　　??见我愣神，曾老师又叩了叩桌子

　　??我忙起身，腿部却突然钻心的疼，疼的我倒吸一口冷气

　　?? 魁梧老汉瞪了我一眼，摆摆手让我坐下

　　??“谢谢老师”

　　??我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是怎么回事

　　??“小溪昭，你这是咋了”

　　??是同桌吊儿郎当的声音

　　??见我不说话，他推了推我“睡蒙了？”

　　??我却还沉浸在今天发生的这一串怪事中

　　??“诶刚刚你就突然掐自己大腿，妈呀拦都拦不住，我以为怎么着也把自己掐醒了啊。你昨天熬到几点了这么困”

　　??我恍然大悟，这样就解释的通了——没有穿越，只是做了个梦

　　??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汪松澜了

　　??我和他的故事其实没有什么精彩之处，同千千万万这个年纪少年少女会有的暗恋故事一般——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两个少年

　　??虽然现在对同性恋的包容度高了不少，但我从未大肆公开过自己的性取向。

　　??曾经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问我“你是怎么确定自己性取向的”

　　??我沉默了

　　??他又问我“你换个人喜欢不行吗，帅哥那么多”

　　??我还是沉默

　　??我的喜好很明显，好看的脸和开朗的性格

　　??六年来，我也收到过别人的告白，或男生或女生，其中不乏符合上面两点的。红透了的脸和说不完整的表白，我想，我该心动的。

　　??可心跳骗不了人。我只好笑着拒绝

　　??有人红着眼眶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或许是，太早见过很耀眼的人

　　??我并不纠结自己的性取向，喜欢就是喜欢，不过恰巧汪松澜也是男生而已

　　??初见，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只知道班里有这样一个人罢了。

　　??他调皮捣蛋，整天闯祸

　　??名字更是门口的通报榜上的常驻嘉宾

　　??作为家长心目中的完美小孩，我很讨厌他

　　??直到那个夏天早晨——

　　??我报了一个一日研学团，要求七点在这大巴场集合——夏天的七点已经很亮了，偏偏这天刮沙尘暴。我扯了扯腿上的校裤和脸上的粉色口罩，心里十分烦躁

　　??九岁的我，有些自己莫名其妙的坚持

　　??比如，上学必须穿校服，周末必须穿自己的衣服。再比如，女孩子应该戴粉色口罩，但男孩子戴口罩就太矫情了

　　??“李溪昭！”

　　??我转身，寻找这声音的主人

　　??“在这呢！”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我回头愣了两秒，才认出是汪松澜

　　??“你好”

　　??“你也报这个了呀”他丝毫不介意我的冷淡态度，大大咧咧的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我刚想推开，就听到带队老师在喊集合，抬腿急急忙忙跑过去

　　??很遗憾，我的好朋友们没有和我分到同一辆车，而其他小朋友都是成群结队的坐在一起，我只好坐到老师旁边

　　??心中自然是有些难过

　　??“老师，我能和你换座位吗？我想和李溪昭坐一块”

　　??我惊讶的看向说话的男孩——他个子不算高，但那一刻仿佛周围都被虚化，只有他清晰的存在于我的视线中

　　??男孩也不管老师回答，自顾自的提着东西走来了。

　　??老师不解，却也让开了座位

　　??他一屁股倒在我旁边的座位，冲我笑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洒落他身，衬得这个笑容愈发灿烂

　　??我第一次没有这么厌烦夏日的阳光

　　??我愣住了，我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好像失去了语言功能

　　??“你怎么发呆了”

　　??“啊？没有”我回过神，慌乱看向窗外

　　??忽的，一包巧克力出现在眼前

　　??“吃巧克力吗，蓝莓的，特别好吃”

　　??我看向他，只见他依旧笑着

　　??“……谢谢你”

　　??他笑的更热烈了，洁白的牙，嫣红的唇

　　??我再次不争气的愣住了

　　??他又突然凑近我，头挨着头

　　??“我本来也打算穿校裤的，但是我妈说我校裤脏的穿出去丢人”他撇了撇嘴“我本来还觉得她太夸张了，但是和你的校裤一对比，好吧确实丢人”

　　??紧接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不满的嘟囔“怎么是黑色”

　　??“黑色不好吗”

　　??“但你的是粉色，我想和你戴一样的”

　　??我怔住，过了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和我戴一样的”

　　??“因为你戴粉色很可爱”

　　??我不禁笑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新的粉色口罩扔给他

　　??好像，汪松澜也没有很讨厌

　　??他没有立刻拿起口罩，而是顿了几秒，说，你多笑笑吧以后，很好看

　　??……

　　??后来想起，或许这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暗恋的种子

　　??再次有交集，是五年级换座位

　　??老师把他调到我旁边，让我带着他好好学习

　　??他斜挎着书包，咧个大牙就过来了

　　??“李溪昭，我是你的新同桌”

　　??我淡淡的点头，说了声你好

　　??其实我从来都不曾讨厌过他，只是羡慕罢了，但我不会承认的

　　??他话很多，很幽默，总是逗得我笑的肚子痛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差生”，不听课不写作业，整天琢磨着逃课去踢球

　　??而我，老师心中的理想乖巧懂事学生

　　??和他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互补

　　??理所当然的，我成了他的作业帮，而他成了我的跑腿员

　　??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开心，偶尔也会有小摩擦，但他会插科打诨的哄好我

　　??再后来，又换同桌了，我赌气似的疏远他。但他从不介意，依旧每天笑嘻嘻的找我玩

　　??我想，他拿我当什么了呢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当在意起自己在对方心中地位的时候，便说明那个人已经在自己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时间很快到了毕业，我哭的稀里哗啦，一个人跑到操场坐了很久。本以为大家都走光了，却不曾想他还没离开

　　??见我出来，他妈妈一把把他推到我旁边，说：“这小子说的想和你拍照，又不知道为啥扭扭捏捏的”

　　??我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他说，你眼睛都哭肿了，不好看了

　　??我给了他一拳

　　??他笑着，快速按下拍摄，留下了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我说，太丑了重新拍

　　??他说，没关系，记录真实

　　??我说，不行，这个照片是要以后回忆的时候看的

　　??他说，回忆啥，我们只是不在一个班了，又不是不在一起玩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于暗恋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

　　??昨天说好了毕业典礼结束后一起去吃饭，我们找了一家米线店

　　??“诶，毕业了，你就告诉我你喜欢谁呗”他勾着我的肩膀，神秘兮兮的问道

　　??我望向他，没有说话

　　??“太不够意思了吧李溪昭！还要瞒着我”

　　??我想，他怎么这么笨呢

　　??“那你呢，喜欢谁”我反问道

　　??“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

　　??“好”

　　??每个暗恋者都要经历的审判，终于到我了

　　??“你知不知道隔壁班那个……”

　　??心猛然坠下，我苦笑着，已然听不清后面的名字——既然不是我的名字，是谁都不重要了

　　??“你咋不说话了？哎，我都说了，你不能耍赖”

　　??像是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我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既然不是他的名字，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不笑了

　　??还没等我追问，我们的饭好了，我起身去端

　　??回来时见他盯着手中钥匙扣发呆——我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我放下饭，却不敢继续之前的话题，便开始东扯西扯转移话题

　　??我想，我的暗恋，到此为止了

　　??那天分别之后。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每天和我分享好玩的事

　　??假期结束的前三天，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说，再说吧

　　??他说，快开学了，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开学后，一切都会变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我和家人吃完火锅，打算看个电影，于是给他发信息。当时已经快十点了，我想他肯定不会出来了

　　??没想到他回消息很快，已经买好了票

　　??过了一会，他和他的两个姐姐一起来了

　　??我突然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局促感——还好，穿的很帅，头发也洗了。

　　??却不曾想，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出去玩

　　??……

　　??开学后，我们不是同一个班。

　　??我把重心放到了学习，而他依旧热爱足球

　　??我们渐渐少了联系

　　??再后来，他转学了，我们彻底成了陌生人

　　??我常常能听到他的名字，因为他长得帅足球踢得好。

　　??这个时候，我已经初二了，尽管很久不见，却还是喜欢着他

　　??突然一天，他和我发消息

　　??“你明天来看比赛吗”

　　??“去”

　　??“明天是我们学校和你们学校”

　　??突如其来的见面，我却胆怯了

　　??至于原因，应该是不敢面对现在的他——变化很大的他

　　??“我打算请假”

　　??“？？？为啥”

　　??“不想去”

　　??“不行啊，你来，我求你了”

　　??“？”

　　??“你来，给我拍照”

　　??“？想给你拍照的人多了去了”

　　??“哎呀我就想让你拍”

　　??我的心又颤动起来，好像什么都和曾经一样

　　??于是我去了。足球场上的他意气风发，耀眼夺目——这两年，他长高了，也变帅了

　　??但是我们没有来得及见面

　　??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很多，有人说他三天换一个对象，有人说他去混社会了……我依旧坚定的相信着，他还是那个递给我蓝莓巧克力的男孩

　　??直到我亲眼看见，他叼着烟搂着一个女生

　　??他烂掉了，手里的蓝莓巧克力也烂掉了

　　??却很平静的，我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知该喜该悲，我的的确确放下他了。

　　??朋友问我，你后悔喜欢他这么多年吗

　　??我几乎脱口而出：不后悔

　　??因为烂掉的是十六岁的汪松澜，不是十一岁的汪松澜

　　??我将永远喜欢那个明媚少年，不论过去现在或是将来。

　　??十六岁之后的汪松澜，于我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人

　　??十六岁之前的汪松澜，是我永远会为之心动的少年

　　??……

　　??“小溪昭，今天是咱们学校和北中的比赛，你去不去看”

　　??北中……汪松澜现在就在北中

　　??“不去了”我释然的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汪松澜，本就不是一路人

　　??槐树的幽香顺着风散入教室，将我裹挟，我咬了一口蓝莓巧克力，继续低头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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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