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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橘子 不能拿群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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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了,出发了……”我听到部队集结的声音,马上背上行李,加入行军的队伍。
队伍里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孩子,也有一些年纪大的人,但我都不认识。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危险。
“我看国民党第四道防线也是空架子。”部队里有人在喊话。“同志们,我们从瑞金出发,轻轻松松穿过国民党三道防线,不仅没有战斗伤亡减员,反而队伍士气更旺。还在宜章打土豪分田地,播下了革命的种子,我们这一次,一定可以乘胜跨潇水出湘江。同志们!让我们踏着胜利的脚步,向着湘江出发!”
“打倒□□,工农坐江山!”
“不信神仙皇帝,打土豪分田地!”
宣传口岸喊声震天,我忍不住说道:“同志们,战友们,队伍即将出发,我给大家唱首歌吧!这首歌叫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我大声唱道:“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好比大松树冬夏长青,他不怕风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冻,他不摇也不动,永远挺立在山顶……”
“云鹤,你这首歌在哪里学的啊?怎么从来没听过,真好听!教我,让我也学学。”
“云鹤,这首歌真好听,教我也唱唱呗!”
大家围上来,一个个都叫我云鹤,可我一个都不认识,只好说,“好……好……”
行军的路上,经过一片柑橘园。金黄的柑橘挂满了枝头,看着满树成熟了的果子,好想摘一个啊。但是马上想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天啊,我一个新时代的共产党员跑到一百年前的长征队伍中当兵,我的政治觉悟已经这么高了吗?
部队半晌午出发,一路没停步,到了下午五点才通知原地休息,可以煮饭吃,时间只有40分钟。
我的腿像两条机械臂一样无差别摆动了7个小时,现在就是说破嘴皮子,我也不想煮饭了,我只想躺下休息,除非有人做好饭端给我吃,不然我是不会煮饭的。刚躺下我就睡着了,梦里我闻见橘子皮的香气,好甜好香啊,我咽了咽口水,说道:“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嗯……嗯……我闻闻就好了,我不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震耳欲聋的笑声把我吵醒了,我一睁眼,是蓝山,手里还那着个剥了皮的句子,鲜嫩多汁,又香又甜。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道:“我要去报告营长,你偷摘老乡的橘子。”
“不是偷摘,是等价购买。”
“你在哪买的?”
“四眼桥啊。”
“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四眼桥出发前,给了大家一个小时的时间去镇上采购东西。你昨天就喝了两口酒,就醉的不省人事,叫也叫不醒。我就自己去啦。”
“哦。”我点点头,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橘子,抱起来就啃,吃的满嘴都是橘子汁。好甜啊!走了一天的路,累也累死了,又饿又渴,现在这个橘子就是我的续命神橘。我一边吃,一边哭了起来,越哭就越伤心。我怎么跑这里来了,我本来是现代社会的一个小职员,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吃少穿,不就是年龄大了没结婚吗,可我过的也不差。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平平淡淡的,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不用赶路,不用生死线上挣扎。现在到了这里,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突然吃到了这么好吃的橘子,我好伤心啊,好伤心啊!
蓝山看我哭的像个孩子,说道:“想家了吧!谁不想家呢?”说着说着,他的眼眶也湿润了。“离开家的时候说等将来革命胜利了,一定再相聚。可离开的时候就知道,革命一定会胜利,分别的人却不一定能再相见。”
我看着蓝山,他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和家乡隔着的不仅有距离,更是接近一百年的时间。我从哪里找到时光机器,可以回家呢?
部队原地休整一会儿后,就吹了出发号。
迎着天边的晚霞,我们又出发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吧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solamiso,lasomisoruai,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满天飞。”
“云鹤,你唱的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好听,我从来也没有听过。”一个小战士说道。
“这是我编的歌。”
“你还会作词作曲啊!”
“我不会。就是歌到了嘴边,就唱起来了。”
营长走上来说道:“云鹤,唱得好,再多唱几遍。唱的大家走路都有劲儿了!”
“好的,营长。”
不一会,大家都唱起来了。没有想到小时候跟我爸学的营队歌曲,在这个时候还能派上用场。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回形针啊!
天渐渐黑了,战士们举着松果做成的火把,像一条长长的火龙,盘桓在这山峦间。
“今天怎么没有飞机啊!”我问。
“大概是飞行员也对蒋委员长有了怨言吧。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干嘛追着红军不放啊!”
“就是就是。都是中国人,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
“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内战、外战,里里外外打了快一百年了,还是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老百姓真是越来越穷了。”另一个年纪稍长一点的战士说道。
“只有马克思主义能够救中国!”一个小战士在队伍中喊道。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汉奸卖国贼!”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呐喊助威。也许是内心深处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这一条道路了,这一条道路一定要胜利。
归队一天来,和红军战士们一起行军,感受最多的是他们的热情,对革命那种诚挚的热情,是大水浇不灭的。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一天,胜过在别处待千日。我已忘却了现代社会的烦恼,没有结婚,那就没有结婚好了。和男朋友分手了,那就分手好了。爱咋咋地,我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命运将会如何,我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
晚上的时候,我们到了道县。我抬头看天,夜空中的天是红色的,大雨马上就要来了。而我们此时正停在潇水东岸,再往前走,就要过潇水了。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潇水也不是很熟悉。我听过它还是因为贾宝玉称林黛玉是潇湘妃子,似乎不是什么很好的隐喻。对于未来几天即将发生的事情,我隐约感到了一丝恐惧。而红军又来到了一个大县城,村里的土财主和劣绅、民团都逃走了,打开县衙仓库,还有没有运走的粮食和金子,战士们把这些东西分给老百姓,又是一夜的热闹。
我还是要去找主席。这个时候,只有他能救大家。
可是主席不在房间里。大概又是去找三人团理论了吧。我便坐在院子里等主席,望着红色的夜空发呆,这场雨肯定很大吧,下了雨部队的行军速度就更慢了。
“得胜同志,我觉得你这个建议非常好。我去找三人团。”和主席一起进了院子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我本能的站起来,报告道:“首长好。”
“噢,是云鹤吧。总听主席提起你,人机灵,腿脚也利索。”
“谢谢首长肯定。”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官样文章是从哪里学来的,总之礼多人不怪。
“你来这里干什么?”主席看着我问到。
“主席好,我看今天的这夜色,明天肯定是要下大雨。”
“怎么,你还会观天象?”主席问道。
“不是会观天象,这不是生活常识吗?夜晚天空变红,预示着马上要下大雨。”
“是啊!”
“咱们二纵带了这么多重型设备,下了雨,羊肠小道走起来就是沼泽地,行军速度就会变慢。”
主席点点头,说道:“嗯,接着说。”
“剩下的我不说了,主席都知道。”
“哈哈哈……”主席笑道:“你这个小鬼,说话说一半,后面的让别人猜啊?”
“不是让您猜,就是后面您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主席看了看戴眼镜的首长,说道:“你看,我们的小战士都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可是三人团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官僚主义害死人啊!”
“我们共产党人就是要实事求是,根据客观情况理性的加以分析,才能找到解开问题的钥匙。得胜同志,不说了,我现在就去找三人团,要求他们改变行军路线。”
“洛甫同志,我陪你一起去。”
“走。”
目送两位首长远去的背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位戴眼镜的首长是洛甫啊!
我又坐在院子里发呆了。我听见院子外面,群众欢呼的声音,他们在唱《共产党是人民的大救星》。我们到道县的这几个小时,天地仿佛变色了一样,早上还是白的,晚上就变成了红的。一片喜气洋洋,热闹欢腾的场面。老百姓分了田,分了地,有了生产资料,以后就不用给地主老财们当牛做马了。可是,这种欢乐毕竟还是一时的,红军走后,老百姓们又将如何生活呢?除非江山红遍,不然这个世界还依旧是从前的那个旧世界。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鞋头的洞磨的更大了。天啊!这几日的急行军,都没有注意到鞋已经坏了。我去哪买双鞋子呢?还是我自己给它缝一缝呢?我又不是不会缝针线。只是,我从前只缝过衣服,没有缝过鞋啊。缝鞋子这个事情,还是专业的很,得找专业的人做。我走到镇上,这么晚的天,虽然老百姓们都没有睡,但人生地不熟的,修鞋铺也不是很好找。
“云鹤!”我一转身,看见江平。
“你在干什么呢?”
“我的鞋破了,在找修鞋铺。”
“这会估计是找不到了,你到我这,我给你补。”
“啊?”我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是找个修鞋铺吧。”
“没事。我们行军路上,鞋破了都是常有的事情,都是自己补的。”
“但我不会补鞋。”
“没事。李德顾问的皮鞋还是我给修好的呢,更别说咱们穿的布鞋了。”
我低头看着破了一个洞的布鞋,再不补,这个鞋恐怕就不能穿了。便说道:“那好吧。”
“你跟我来。”
“好。”
我跟着江平进了县政府的院子,走到一个别院,江平推开门,点上灯,拿出一个针线筐,说道:“你把鞋给我。”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把布鞋脱下来,看着自己这脏兮兮的裹脚布和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脚,没有洗脸了。我不好意思的把鞋拿给江平,说道:“谢谢啊!”
“客气什么,都是战友。”
哎!我叹了一口气。心想:打完湘江之战,李德顾问就信誉扫地了。以后的事情,他便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从此成了边缘人。江平这个人还是蛮好的,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那天做的烤鱼,我好像一口都没有吃,就被你们灌醉了。”
“你酒量也太差了。以后要多跟我们一起练练。”
“不了,不了。这酒量都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那你从前就没有喝过酒。”
“没有。”
“当红军战士哪有不喝酒的。”
“喝酒是旧军阀的官僚习气,我们红军战士一心想着革命,不喝酒。”
“哈哈哈……”江平笑道:“这也是个不错的理由。”
“刚才毛主席和洛甫同志又去找李德顾问了。”江平说道。
“嗯。”
“但是没有用。李德顾问这个德国人,固执的很。他决定的事情,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你对他挺了解的。”
“人和人一解除时间久了,就知道脾气性格了。就像你,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也不多说话,保密意识还特别强,所以主席喜欢你。”
“哦。”之前的事情我不太了解,只能做好现在的自己。
“我觉得很少有男生会补鞋的,一般这都是女生干的活。”我说道。
“到了部队,还分什么男人、女人,都是战士,都是革命的火种。再说,部队里面女战士那么少,他们一心想着解放全中国才来参加的革命,你怎么好意思叫他们在部队做女红。所以啊,衣服破了,鞋子破了,就得自己补。”
“噢噢!”我笑道:“这个还没有学会”。又心想,我不也是个女的吗,幸好这衣服宽大,我又瘦,根本看不出来男女。不然我怎么和大家解释,之前的云鹤是个男的,到了我这儿,反而成了女的的呢?
江平看着我一个人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一会,鞋子补好了。
“穿上看,是不是很结实。”
我把鞋子接过来,穿在脚上。果然破洞补上了,鞋子也不掉了。
“谢谢你啊!”
“不客气。”
我看着这个别院,房子很古旧了,但是屋子里的装饰摆设,都显示着这还是大户人家。
“你晚上住这里吗?”
“嗯。”
“比我住的好。”
“住的好与不好,不就住一晚吗?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说的也是。部队明天就要开拔,过潇水,向着湘江前进。”
“前面的路将会非常危险。”江平说道:“希望过了湘江,还能见到云鹤安然无恙。”
我看着他,隐约觉得这个战士也知道点什么,但是又不方便问。
“行军作战,就是子弹无眼,水火无情。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如果死在战场上了,那也是死得其所。如果有幸活下来了,那自然是命不该绝。”
“你这个布尔什维克的道家思想太重了。把生死看成了天意、天命。我们布尔什维克应该是彻底的唯物论者,人定胜天,敢教日月换新天。”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自我批评。”我笑道。
“你这一点也很好,从不与人争执。”
“嗯。”我心想,争执无用,你们这些人都固执的很,我跟你们较真碰硬,争的脖子脸通红有意思吗?我才不去干那傻事呢。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窗外雨滴声渐渐变大,不一会就成了倾盆大雨。我走到门前的过道,看着从屋檐上落下的雨,已经织成了一道水帘,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
“这怎么办?”我问。
“那就住这儿吧。反正房子也不是我的。”
“你说的倒好,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自从离开了苏区,能有几个晚上是睡在床上的,有床睡就不错了,还分一张两张。”江平不客气地说道。
“说的我都困了。”我说道:“那我不客气了,就在你这里借宿一宿。明早出发,还要过潇水呢。这一夜的大雨,潇水涨水了,又不好过了。”
“说的是。”江平看着倾盆而泻的大雨,说道:“你先睡吧,我去工兵连看看。”
谢天谢地,这张床今天是我的了。我说道:“你赶快去吧。”
一天的疲劳,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倒在床上的那一秒,我就睡着了。这一夜雨一直下,听着雨声忽大又忽小,到了夜里又渐渐大了起来。我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明天的路怎么走,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