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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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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金陵有一户姓柴的人家,这家夫妇求子十年不曾得,后竟生下一子,今日恰逢其子百日宴,便大行善事,什么街头搭饭棚,佛寺布施,道观添香,只要是在能力范围内,即使上门讨钱,家丁都会给上几两碎银。
“哥,想起没?”
侍女满堂的屋里,白伶一袭粉白裙戳弄襁褓小儿肉嘟嘟的脸,那小脸皱上一皱,抱他的奶娘“喔喔”颠着,生怕这块宝贝疙瘩哭上一遭。
没错,这小儿正是我们的主人公——柴澍。
他本是天庭小官,其工作内容:牵姻缘。不过现在嘛,多了一项理线,也就是俗称的“棒打鸳鸯”,论原因,乃他在一场天宫宴后醉了酒。醉就醉吧,倒是不打紧,可他偏偏来了兴致,非折腾折腾这棵折腾他的姻缘树。
“想起了,全都想起了。”
柴澍生无可恋地望屋顶,手心“红粽子”便是他的杰作。
“天帝说,历劫完成,方能归位。还说,为免历劫误事,记忆就不抹除了。”
呵,柴澍道:“替我谢谢他老人家。”
若说旁人历劫是天道所授,那么柴澍就是自己作的,作都作了,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况有生辰八字在,断孽缘牵正缘而已,小菜一碟。再不济,人世百年转瞬即过,下辈子他给牵个好的,多大点事儿。
时间一转来到二十年后,此时柴澍已是谦谦君子,巧了不是,今儿正好他生辰,他也正好理到最后一条线。
哦,和尚。
和、和尚???
这这这,再往下,线的那端现出名牒:金陵柴家公子......
柴澍:本家呀,好说好说。
等、等等!谁?!
定睛一看:柴家公子柴澍。
这还得了,柴澍迅疾往前理,不管是谁,先杀了再说。
他宁愿回天庭领罚也不要历这劳什子的情劫!但——另一端惊现:佛子百川。
好像,貌似,大概,没记错的话......翻姻缘簿,果然,佛子百川(现·天界·曦玄帝君)。
好极了,连生辰八字都没有,柴澍想:他得提前给自己立个衣冠冢,以免身消道陨后仙友无处吊唁。
“公子,你好了吗?老爷在催了。”
“好了。”答完,柴澍眼波一转。
曦玄帝君,仙送绰号“天界活阎王”,那是不好惹,惹不起。
可佛子百川嘛,想来是帝君下凡历劫来了,既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杀,必然杀不得,但缘嘛,酒后乱缠的,偏缘孽缘露水缘谁说得清呢,是吧,届时凡尘一了,重返天庭,我不说他不晓,此事不就过去了。
闻里面临近的脚步声,小厮从外推开门。近午的阳光直射进屋,夏蝉争鸣,热汗沁出鬓角,侍女撑伞上前,柴澍顺手接过,自给自足几千年,陡然有人伺候,虽有二十载,他还是没能适应。
再言他凡世的爹娘,钱能挣也能花,幸而他不讲究,不然多多少少得抱怨一番。拿宴来说,本自家人吃一顿聊以庆祝足以,他们偏要办得隆重,明明不是官宦之家,排场却搞的仅次官宦。如此便罢了,施粮施银施香火,就连路上被人打劫都能带人来家取银。
柴澍犹记得,他爹柴老爷子是这么说的:“老朽老来能得一子已是天赐,其他或为命中所定,钱财而已,身外物,你们要拿便拿,随意。只一点,莫扰我家澍儿。”
那人强盗能......人强盗真应了。第二日柴澍醒来见家中空空如也,又是眨眼又是揉眼的,半晌,他娘如说今天天气不错般说:“哦,昨儿来了伙盗匪,爹爹娘亲担心扰你休息,就没叫你,来,过来吃饭。”
综上,柴澍生辰这天,官府来人了,道柴家柴氏商行不正,抄家问责。同一晚,水陆“兄弟”抱团来袭,义气倒挺讲,言柴老爷子既有叮嘱,领头的以刀鞘点点柴澍:“你,走吧。”
就这么个,柴澍在人间历了第一个劫。
雨水冲刷大院,白天尚在嬉笑的人群横尸其间,金陵柴家一百一十四口,除被官家抓走的二老,只活了柴澍一人。而翌日,滚滚夏雷中,二老人头落地。白伶依旧一袭白粉裙,于暴雨陪在柴澍身边,“哥......”
“借我点钱,”雨幕模糊了视线,人影重重,柴澍不停眨眼,可眼前景象仍旧不清,他抬手,擦过眼角:“终归生养一回,死后,还是应当尽份孝道。”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白伶身为司命自是知晓人间事,故虽没钱,还是有违天界法则施术从柴家库房弄来百两银。
至于选址,柴家二老所行善事实在多,随便挖坑埋了都是福泽。
许看柴澍不易,亦或经此一事变得寡言,白伶大袖一挥,两具棺木无人自起,落地,埋土,立碑,一气呵成。
“嗯~”柴澍摸下巴,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凡间不可使用仙术?”
话音刚落,“轰——”
云层之上,雷公手持凿锤,电母从后探头。白伶仰一头直竖的发,伸食指,抬臂,电母抢先道:“哎呀,司命,怎么是您呐。诶,这不月老嘛,听他们讲你被天帝罚下凡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怎么样?人间待得可适应?”
柴澍下颌点新坟:“爹娘刚死,你说呢?”
“咳......要不,给您来场雨?”
“怪会添气氛,”起身拍拍衣,柴澍望过去,说得认真:“为表谢意,下次你俩历劫我定于大婚那天多绑几根红线,同僚一场不必言谢,如若实在过意不去,权当我随二位的份子了。”
“别呀,这不是不会安慰人嘛。”笑话,真让他绑几根红线,莫说历劫,成天吵架都够受的。
柴澍:“安慰得挺好,我心情好多了,真的。”
柴澍生有一双狭长杏眼,左边眼尾偏上,与额角相接的地方,呈直线排列三颗痣,前两颗为红,后一颗是黑。红色偏小,黑色则略大于红,加之肤白如雪,平日瞧着便是惊艳,如今配以一张落寞的脸,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雷公不善言辞,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电母思上片刻,灵机一动:“那什么,我们在北边还有要务,再会,再会啊。”
说着一溜烟没影了。
“跑得挺快,我还道上去找他们算账,”白伶侧首,“瞧把我劈的,还怎么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柴澍面朝城中柴家的方向,那里喜炮不断,这边风卷阴司纸,纸掠面颊,柴澍一动不动,发丝当中,白伶隐隐见了根银发,它在风里闪着光。
“哥,你长白头发了。”她说。
“是......噗——”柴澍那张忧郁脸立马喜笑颜开,白伶被劈焦的何止发,脸上跟抹了炭似的,衣裳飘缕缕白烟,一呼一吸间,黑霾一窜一窜的。
托柴家二老的福,百川遇见柴澍的时间往后推了三年。三年时间里,柴澍先是以打杂为生,后又借姻缘簿帮人看姻缘,毕竟与前者相比,后者更为自由,且收益可观。
寻和尚,哦不,寻佛子这天柴澍特意穿了新衣,斥巨资所买,白衣打底,套青色绣褂,为拉近关系,他专门素簪挽发。腰间挂有香囊,囊内无香料,他的树在里面。
对于找百川这事,有树没树区别不大,因为线在他腕上绕着呢,松散散的一圈,沿手背经无名指一路延伸。
轻勾线,柴澍动动右指,欲阖目进行感知,不想那端一片混沌,啥都没有。也是,帝君不同于旁人,历劫一事恐早有准备。
如此,只能用老方法了。
......顺线找人容易,跋山涉水不易,在柴澍步行月余后,他松弛的唇抿成了线,这人不找也罢,自生自灭去吧。
“咕噜”
柴澍抬步。
“咕噜”
他再次抬步。
“咕”
算了,前面吃饭。
金陵算得富庶地,攸州则不然,它位置偏北,常年气候严寒不说,人口还少,是以行商极少有来此地。观城墙,仍是保留不知多少年前的土砌,城门上方,“攸州”二字刻得很大气,估摸是为显其威严,外面的框分外深。
重举布幡,柴澍大摇大摆入内,里面哪有人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再回首,城门口两守卫也不见了。大风忽起,吹得布幡呼哧作响,得,误进不该进的地儿了。
外面佛铃大震,金光法咒形成的笼迅速收缩,其内异兽发出哀鸣,忽然,那兽腹部发出红光,如灯笼小果。
“那是......?”
“有人进去了。”
“不是捏了两个泥人驻守?”
“我去看看。”
“小心点。”
城中艳阳陡然增多,一个,两个,三个,柴澍正数,“唰唰唰”街道两边的门窗全开了,无数双冒绿光的眼睛齐齐看向他。
柴澍挥挥手:“大家好啊,请问,这儿哪能吃上饭?我饿了。”
同饿的还有这些绿眼睛,那涎水滴的,柴澍都怕它们落地成河。他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看来你们也饿了,这样,我出去找找,找到了来叫你们哈。”
话音未落,柴澍扭头就跑,缩小版的异兽顿时从里面窜出,似人的腿跑得飞快,头顶鹿角,腹发嗡鸣。别说,跟柴澍家院里的蝉声挺像。
突然,临近的一只跃身向前,落地之时柴澍一个急刹,余光撇见窄巷,他迅疾如风跑了过去。
异兽好似开智般,竟有组织地过去几只堵出口。柴澍唇角一勾,臂一伸,香囊内的树便探出枝条缠住房脊,跟着由红线拧成的粗绳出现在他手心,脚尖轻点,上到屋顶的瞬间枝条与绳消失无踪。
“哐当”“哐当”“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