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GB》平溪

10、临行 临行

　　哦对对，面具。

　　赵临戈握着缰绳，如同初见李慈那样，俯视着他。

　　李慈在碰到赵临戈视线的一瞬失了焦，仿佛看不清就不必面对赵临戈带给他的恐惧。或是和赵临戈分别带来的恐惧。

　　他将自己的目光低下来，捋好面具上的束带，举起来，刚好挡住赵临戈。他仰起脸时，晨光正好从赵临戈身后涌过来，将二人包裹其中。

　　而在李慈眼里，赵临戈微微俯下身来，整个人拢进光里去，李慈为她系好面具的束带，她的鼻息喷洒在李慈耳侧，熟悉的味道将李慈包围。

　　当他透过那血口獠牙的面具与赵临戈对视时，那双深潭般平静无澜的眼睛此刻似乎暗流涌动，李慈好像又瞧见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将军。

　　赵临戈直起身来，提绳调转马头，冲李慈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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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落在石板路上，一串音节渐远，代替了还未说出口的“保重”。

　　李慈转身朝着另一条道回了住处，离开了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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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外，自从迁都后，京都的人流少了许多，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赵临戈和赵翊并驾齐驱，前头的颜儿和几位贴身侍从同前来送行的百姓推拒着，怀里已经被塞了不少瓜果吃食。

　　灵儿一直侧着身把递来的物品退回，弯得腰都酸了，转头瞧着赵临戈凭着那吓唬小孩儿的面具吓唬大人，无人给她送礼，她便无所事事地搭着马鞍，眼神不知落到何处去。

　　“哟，这是想你那俏郎君了？啧，床都没捂热乎呢就见不着了，确实苦闷呐！”赵翊隔着衣服搓了搓怀里的李子，啃了一口，转头也发觉赵临戈在神游，打趣道，“怎么不把人带上？”

　　赵临戈不搭理赵翊的前话，只答：“北疆风沙大，他一个京都住惯了的又待不惯。”

　　“哎呀，京都住惯了的怎么了？哎啧，不带便不带了！去了北疆，给你找两个美人玩儿玩儿，到时候你在北疆美人帐下歌舞升平，你家郎君可是断肠咯！要我说……哎，哎！”

　　赵翊越说越起劲，正想说下去，正好出了城门，赵临戈一刻不误，策马疾驰而去。

　　赵翊晓得赵临戈厌烦得紧，自知无趣，吐掉嘴里的核，夹紧马肚子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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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临戈一行人，行军速度很快，傍晚扎营时走了快五十里路。同几位将领讲完北边传来的消息，赵临戈便回了自己的营帐。

　　前几次赵家军试探性进攻都吃了亏，如今攻防转换，奚丹成了进攻方。

　　奚丹人和北疆仍在僵持，奚丹人一开始隔三差五叫几个小兵来烧田，又或者去村里偷牛羊，偷不走就将门栏打开，村民一觉醒来发现牛羊没了就去找，去了就死了不少，像是一群打不着又赶不走的苍蝇。

　　耗了月余，探着底细便开始大肆进攻。奚丹各部落凑了八万兵马已经跟赵家军对峙了半个月。而赵家留在北疆的驻军从满打满算的五万打到现在只剩三万，赵临戈此行带了一万精锐，其余皆是辅兵民夫。

　　赵临戈刚听几位将领吵完，若是和奚丹正面交锋，要么死战，要么撤军。

　　北疆的战士百姓耗不起了，本来屯田收成就薄，前段时间还下了雹子，收成拢共是往年的五六成，养不活那么多人。

　　赵临戈心里清楚得很，此行就是要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打到奚丹人不敢南下牧马，不敢弯弓报怨。

　　要么他们灭种，要么他们跪下来求和。

　　前者并不是赵临戈以及赵长珏所想看到的。如若能坐下来好好谈，往后互市相通，各自安稳，何乐不为？

　　但谈和此时谈何容易？战况焦灼，赵临戈心中也没有拿定主意。

　　月色正浓，赵临戈进了帐子，双手泡在温水中，捧起水浇在脸上。身后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形照在白布上，就如一场生动的皮影戏，在虫鸣鸟叫的寂静之中悄然上演。

　　待她解开外袍，长发散落，英气五官里夹杂着一丝鬼气。她将油灯吹灭，躺在榻上，影子湮没于黑暗，帐外时常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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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逻的士兵过去了一轮又一轮，站岗的兵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变浅，又变深。

　　李慈缩在暗处两顶营帐之间的阴影里，前头码了堆杂物，刚好将他挡住。

　　他好不容易混进营里，找了个挑粪水的差事，一路又累又饿，还要忍着恶心倒粪水，到现在对自己的气味已经不再有反应了。

　　他趁乱瞧着赵临戈进了营帐，在赵临戈帐外蹲着，摸着巡防间隙钻了进去。

　　李慈胸腔里的心砰砰得要爆开来。他此次跟着北援军出城无人知晓，原本想等走远些再来找赵临戈，等快到北疆了赵临戈就不方便将他再丢回京都了。

　　可谁让他找了个累死人身心俱疲的差事？

　　李慈一刻也不想跟粪水待了，才走了一日便想同赵临戈汇合，若是赵临戈遣他回京都，涕泪齐下说不定也就允了。总比整日泡在粪水中，或者和京都那些明里暗里防不胜防的勾心斗角容易。

　　他的动作狼狈得很，他只大概瞧着赵临戈往这边走，四周最好的帐子也就这儿了，若是走错了地方，被别的将领发现，那就是偷袭，是细作，能留个全尸都难说。

　　他四肢趴伏在地上，缓缓前行，生怕发出声响。帐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还一阵子他才适应，勉强能分辨出案牍刀架，于是抬头寻找床榻，看看是不是赵临戈。

　　被褥薄薄地落在榻上，看不真切，李慈脑中的弦抖了一抖，微微抬起头想再看得仔细些。

　　榻上没有人。

　　一股子颤栗从脊背炸开，不可抑止地向全身扩散，他的魂魄尖叫着想逃，可被恐惧充斥的身体僵硬得无法作出反应。或许他不敢作出反应，似乎只要他不进行下一步动作就不用面对将要来临的未知。

　　“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朵，李慈回头便见着屏风旁站着的人，赵临戈逆着光，面容晦暗，整个人如同游魂来寻人，但李慈独看得清那双眼没有反光，深深地凝望他。

　　李慈觉着赵临戈身上的阴气快要将他吞噬殆尽，恨自己没去找伙夫要袋糯米洒在赵临戈身上，此时只得认命似的干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没站稳差点儿又跌坐回去，扶着床沿才站稳：“妻，妻主，好眼力，不，不愧是，将军啊。”

　　李慈慌乱之中推到了桌上的水壶，哐当摔落在地，咕噜咕噜滚了两圈，李慈忙蹲下按住。

　　“将军？”帐外的声音立刻靠过来，隔着门帘问。

　　赵临戈低头看了眼李慈，目光扫了扫他的身上：“无事，去烧些热水，我要沐浴，顺道叫颜将军来。”

　　“陛下身上味道太重，想不发现都难。”赵临戈皱了皱眉，早料到一般，叫人烧来热水打算给李慈沐浴。

　　李慈身上的衣服很旧，是管事的分给他的旧衫，粗麻布的领口袖口早已磨起了毛边，背上和下摆还打了两个补丁，头上身上沾了些草屑泥巴。

　　赵临戈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把衣裳脱了。”赵临戈道。

　　“啊？”李慈还没反应过来，看到赵临戈略显厌恶却克制的模样，低头扯着衣角瞧了瞧，才记起自己的狼狈模样，羞了似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晓得自己该洗个澡，但赵临戈如此盯着他，怎么脱得了衣，沐得了浴？

　　汤桶里已经盛满了清水，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颜儿知道李慈在这儿，拿了套衣裳来便走了，独胜赵临戈看着李慈忸怩。

　　“妻，妻主，能否回避——”李慈攥着腰间的衣带不肯动，水汽蒸得他身上黏腻，恨不得立刻脱了衣裳跳进水里，却是生生被赵临戈的目光定在原地。

　　“不能。”赵临戈打断了他，“成了亲，夫妻之间，有何看不得的？”

　　李慈要被浸湿了。

　　他咬了咬牙，背过身去。

　　“转过来。”赵临戈不饶他。

　　“……”手指捏住衣带子时，李慈什么都不想管了，熏得发红的皮肤从脸上蔓延，整个人像快熟的虾似的，褪了衣裳便逃进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在赵临戈眼里如此惹人怜爱，裸露的脊背肩胛骨微微凸起，披散的发垂落在两边，脖颈暴露在赵临戈眼前。

　　她知道李慈被瞧得不舒服，绕过屏风去，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

　　李慈缩在汤桶里，环住膝，屏风那边的赵临戈似是在灯下瞧书，他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实在太累了，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这是李慈初次离开京都。温热的水蒸发了他的疲惫，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李慈爬出浴桶裹上衣裳时，赵临戈已经在榻上睡着了。

　　幸好赵临戈不赶他走。

　　李慈身上还余些水汽，被阴测测的风刮得直哆嗦。赵临戈身为大将军，帐子比别人的大些，物件儿却少。能坐着躺着的地方除了几张椅子，就只有赵临戈占领的床榻了。

　　反正赵临戈又不是没和他同床共枕过，想来也不会怪他自己上了榻……

　　李慈想跟赵临戈睡，走到榻边却犯了难。

　　赵临戈睡在外侧，而他想睡在榻上，需得从赵临戈身上跨过。

　　好在赵临戈睡得安稳，似乎不曾察觉他靠近，于是李慈壮着胆子，屈膝爬上榻，猫儿似的抬起膝盖，跨过赵临戈腰侧，窃喜还来不及赵临戈便翻了身。

　　他的手肘压着被子，跟着一扯便失了平衡，连人趴了下去，胸口撞到一片柔软。

　　“哎哟！”他的脑袋也撞痛了，揉着前额睁眼时，一张摄人心魄的脸出现在眼前，与他相隔不过一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