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逐鹿 逐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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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德四年，崇阳帝病逝。长子李正即位，平德五年暴毙。
同年，崇阳第七子李慈践祚。在位三年，朝廷积弱，久居庸碌。后靖北王赵长珏反，朝廷之师，逡巡不敢进。赵直入京都，李慈南迁以避之。
时值初秋，山间已是肃杀。马蹄声碎，踏落在遍地黄叶间窸窣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京都的风就是好！你我早该夺了那老皇帝的旗，享受几天高高在上的日子！”赵翊纵马疾驰，眉眼如炬，墨发随风扬起，大笑着将身后之人甩开。
“窄路难行，还是塞北的风自由些！”
说话之人额生锐角，獠牙外翻，朱漆涂口似刚食了那生肉，饮了那鲜血。她挥鞭赶上，同是一副潇洒荡然之姿。
“你们兄妹俩说话要当心！年纪不小了！”赵父虽两鬓微霜，风采依旧不减，身形魁梧，握缰之手稳如磐石。
看着前面不相上下的兄妹二人，赵父眼里不甚欣慰，嘴上却还挂念着：“入了京都，莫学那荒淫之人烧杀抢掠！百姓是我们的百姓！”说着，他又忍不住挂念，“先王走得早，奸臣当道，皇上少不更事，竟然听了那韦执的话还想派兵打我！”
“吁——”霎时，前路出了岔，赵翊等人勒住缰绳慢下来，身形随着马步子慢行。
“爹！为何不真的让这天下信赵？”赵翊不解道。
赵父摇摇头，攥着缰绳避开伸长出来的枯树枝：“如今皇上胆小怕事，韦执那厮更是危害四方！馊主意都打到老子身上了！”说着，赵父不由得看向远处，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早已充满沧桑，“先王在世，我与他暴霜露斩荆棘，本想能有万世之基。到如今也不过短短数十年，百姓苦不堪言，天灾不断，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发不下来！等着李家小儿硬气起来百姓早就饿死了！还是要我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替老李肃清基业！”
“他可是皇上，怎的还怕了一个韦执？”
赵父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苦口婆心道：“这水深得很！我一介武夫，本想多替李家守几年，到如今快被那小人骑在头上了！但是！你们俩管好下面的人，莫要四处作乱！”
“爹！您这女儿可争气啊！放着满城好郎君不挑，前日还去那烟柳巷给那娼妓揽客呢！”赵翊笑道。
赵临戈隔着面具，音色沉沉，手指一翻，一颗野果便砸在了赵翊脑袋上。她不疾不徐道：“阿爹，这事急不来。”
“你就是太稳重了！整日舞刀弄枪，哪家男人敢要你？”赵翊被砸了一果子，心中不悦，忿忿道。
赵父这时倒冷静下来，打量着赵临戈，眼里藏不住地欣赏。他家儿女各个骁勇善战，哪消屈为人妻，整日柴米油盐！又不是谁都像他一样疼媳妇……
于是赵父道：“临戈看上的，天仙我都给她绑来！寻常庸脂俗粉，哪能入她的眼？消遣也罢，莫去欺侮那良家儿女便是！”
赵临戈唇角一勾，并不否认，只将马鞭凌空一甩，破空之声惊起了林间的雀儿。
“成成成！我们临戈要成婚，也得娶男妻！”赵翊笑道，转头看见身边青面之人，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颗石子，眸光一闪，指尖一弹便将那石子儿飞了出去。
赵临戈微微偏头，那石子儿便擦着耳朵飞过。
兄妹二人正暗自较劲，前方树林里忽有一道暗影闪过，瞧着是头壮硕的兽。赵翊耳朵动了动，目光已跟上了那猎物跑走的方向，笑道：“哈哈哈哈哈，好畜生！临戈，你我可要比试比试，看看今日谁猎得多！”
话音未落，二人默契地各带着几个随从，挥起长鞭，战马嘶鸣声中奔驰而去，留下赵父缓步拽着缰绳，欣慰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蹄声骤急，连山间林中的鸟雀也不安息地散去。
待惊起的秋叶打几个旋儿再落下来，赵临戈勒住缰绳，马蹄原地踏几下，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高空。碧空如洗，千里似练，一只落单的雁鸟正展翅盘旋，叫嚣着飞往远处。
赵临戈随即反手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动作流畅如行云，腰背伸展，赤红色的骑装气宇非凡，目光透过面具，牢牢地锁住那翱翔的黑影，周遭声响瞬间沉默！
“嗖”地一声。
弓弦震响，羽箭破长空，叫嚣着充满直刺苍穹之势，下一刻那雁儿便猛地一颤，还未来得及哀鸣就直直坠落下来，砸落在不远处的枯草堆中。
……
赵临戈缓缓放下长弓，不等她上前，跟来的随从便已欣喜叫道：“阿姐厉害，这雁儿飞得老高，想来是贪玩惯了，失了方向，一下便被射着了！”
“你若是想要，给你便是了。”赵临戈似乎心情不错，微微颔首，看着急不可耐的随从，唇角轻启。
那青面獠牙之下的声音爽朗，可那面具又实在骇人，吓得人胆寒，那小随从却丝毫不惧，笑嘻嘻地自后方蹿出，利落地翻身下马，走近那堆荒草。
草丛忽然簌动起来，随从一惊，立刻拔出刀，寒光凌厉，气势汹汹看着做祟的草垛。
只见那草堆里连滚带爬地跌出个人来，一身破败黄袍沾满污泥，发髻散乱。
脸上倒是干净得很，泥巴全擦在衣袖上，只有擦不掉的泪痕和那双哭肿了的眼尽显他的狼狈。
那人跌坐在地，紧紧地抱着脑袋，四肢抖如糠筛，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呀的哀鸣：“呜呜呜……别杀朕，别杀朕，朕，是天子，朕是李慈！留朕性命，朕……尚你们黄金万两！好汉！好汉！朕知道你是好汉……”
队伍静了一瞬，有人笑起来。
“黄金万两？”赵临戈唇角微扬，一出声便顷刻压下了所有喧嚣，“好陛下，你可知，如今你的宫殿是何人所居，你的国库是何人所姓？”
赵临戈居高临下，睨视着这人，无端令人胆寒。
那李慈霎时反应过来，瞠目结舌，瞳孔地震，结结巴巴道：“朕……朕只是和车队走散了，朕带了不少财宝，你要是，肯送朕回去，朕…朕，你要多少财宝朕都给你！”
赵临戈兴致盎然，有意逗弄他，拍了拍马屁股，缓缓绕着那哀泣之人走了一圈，马蹄声得得，敲得那人心肝俱颤。那人吓得缩作一团，呜咽声止不住地从喉咙中溢出。
赵临戈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
“那陛下可知，你兄长尸首异地，他的头颅现在还挂在城门口？你可知这是谁所为？”
不等李慈反应，那狰狞如厉鬼的脸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便要将他吃干抹净！饶是再笨拙也听得出来她的意思，李慈竟向自己的杀父仇人求饶。
李慈再说不出话来，正想往后躲去，赵临戈忽然伸出手，那手带着柔软的皮手套，径直探向他腰侧，不轻不重地一捏。
“陛下身子骨这般软，怕是担不起大梁的脊梁，不如让给我可好？”隔着面具难以欣赏这人的丑态，于是赵临戈抬手，缓缓揭开了面具的束带。
那厉鬼兽面从她脸上缓缓剥离，露出那双眼。日光筱地照亮她的脸，李慈这才发现她是女子。比起青面獠牙的面具，赵临戈真正面容上的威压只增不减。
许是常年带着面具征战，那脸生得白净，却不似大家闺秀那般肤若凝脂细腻温婉，而是风霜过后的冷峻峭拔，透着凌霜雨雪的傲然。
尤其是那双眼生得尤其漂亮，李慈从未见过。在李慈看来，那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踏血而来的蔑视与游刃有余。
李慈终于想起来了。赵长珏膝下有二子，听说次子小时候毁了脸从此都带着面具示人。奚丹人最怕遇到那獠牙面具。因为赵将军这长子赵翊性格直率，作战从不耍阴招，打不过还能跑。
但这次子赵临戈却是心狠手辣，手段残暴，手底下的兵更是神出鬼没，无所不在。
没想到这威名赫赫的靖北王次子竟……李慈遍体生寒。如今他知道了这秘密，莫不是……莫不是要灭口。
而此刻黑沉沉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落在李慈泪痕斑驳的脸上。
李慈被捏得猝不及防，惊喘一声，身子猛地弓起，哭得更是喘不上气，羞耻与恐惧交织，几欲使他晕厥过去。
“啊……饶了朕…朕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赵临戈还什么都没做，李慈就已经在心里编排好了死法，于是泣不成声。
“前、朝、余、孽，还是亡、国、贱、俘，陛下喜欢哪种称呼？”赵临戈的视线顺着李慈光洁的脖颈下滑挑衅道。
李慈已被她的目光所摄，又被那刺骨的话语惊醒，再度崩溃起来，那玉面将军就在眼前，他连大口呼吸也不敢，只缩着肩膀低声啜泣，模样可怜至极。
赵临戈看着这个摧眉折腰，委曲求全的软骨头，玩弄之心渐起，直起身，将他拎起来。
谁料不争气的李慈扶不上墙，又跌落回地上。
赵临戈看着此人也抖落不出什么趣味了，便不再看他，只对身边的颜儿随意吩咐道：“带回去，好生伺候。”
她将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慢，颜儿立刻领命，上前将那软成一滩泥的李慈架了起来。
“朕不要！朕要见长珏将军！朕要见赵长珏！”李慈见赵临戈要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向前扑了个空。
赵临戈重新将面具扣回脸上，无视了他的话。遮去了那惊心动魄的面容，翻身上马，仿佛方才只是闹剧一般。
……
地牢里阴湿寒凉，又是秋天，石壁上铺着层冰冷的爽露，月光照来便折射出写细小的冷光。
角落里蜷缩着一团人影，几乎辨不出形状，唯有粗重艰难的喘息证明那还是个活物。
李慈被反绑着手，口中紧塞着麻核，涎水混着腥甜的血丝不受控制地淌湿了前襟。
几日未进食，又受了折磨，身上那件黄袍子早就破烂不堪，堪堪遮掩住他鞭痕遍布的身躯。
他面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怕极，又恨又饿，遍体生寒，恨自己求错了人！看到青面獠牙，竟会忘了那是谁！早就传闻赵家次子人身鬼面，凶残霸道，还以为只是长得丑，谁知道这么骇人！
李慈恨！恨自己蠢态百出，穿了这身黄袍，如今却，却成了这阶下囚……
还有生了霉的馒头也是，实在是……难以下咽。
牢门外传来锁链轻响，接着是脚步声。李慈被关在这地牢里已经几日无人问过了，听到脚步声也要费了不少时间去分辨是幻境，抑或是现实。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呜呜地发出声响，被塞住的嘴努力想张开，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颜儿蹙眉，看着此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这人现在是没了力气，先前一直叫，叫着要见大将军，偏偏阿姐又不随他的意，吩咐叫一声就抽一鞭子。想着，颜儿便将他口中那浸满口涎血污的麻核扯了出来。
“将军平生最恨你这般唯命是从之人，你若是有点骨气，别老是喊将军，说不定她能高看你一眼，你也好少受点罪。”先前跟着赵临戈的颜儿身后跟了两人，她说着，拿过身后那人拎着的饭盒，将里面的餐食摆出来。
颜儿自顾自地说：“你这般不愿吃饭，把你饿死了，将军该怪我了。先前你不硬气些，这下又假意绝食好让将军怜悯你，也只有将军会好心分你些吃食。”
李慈一闻到肉香立刻剧烈地干呕起来，浑身伤痛疼得他抽气，半晌才喘过气，声音嘶哑得难以听见。
看着一碟碟油水肥肉，李慈不停作呕，颜儿也看不下去了：“你再这样，就真的病死了。”
“朕……朕不吃！拿开！”李慈重复着，眼神涣散，却又异常坚持。
“朕，朕要见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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