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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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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雨回到柏林的第三个月,收到了一个从国内寄来的厚重包裹。包裹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是程静风的笔迹。
颤抖着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盒盖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用麻绳仔细捆好的信件,最上面放着一把小巧的钥匙和一张便条:
“微雨,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离开了。钥匙是工作室抽屉的,里面有些东西或许能给你一些安慰。不要难过,我们还会在音乐中相遇。——静风”
林微雨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那些信件。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她刚到柏林的那天。
2019年3月15日
微雨,
你离开已经十二个小时了。工作室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我试着继续工作,但手抖得厉害,连最简单的刨削都做不好。
医生今天打来电话,建议我尽快开始治疗。我拒绝了。与其在医院的白色墙壁间消耗所剩无几的时间,我宁愿在工作室里,与木头、油漆和你留下的气息为伴。
刚才我拉了你常用的那把练习琴,琴颈上还有你手指的温度。我想象着你此刻正在柏林的公寓里整理琴谱,也许在抱怨欧洲的咖啡没有我做的好喝。
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练琴到深夜。我知道这话说了你也不会听,但请允许我再说一次。
林微雨的视线模糊了,她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看。
2019年4月2日
今天完成了新琴的面板弧度调整。我用了一种特殊的云杉,音色会比“微雨”更加温暖。记得你说过喜欢德彪西作品中的朦胧感,我在油漆配方里做了调整,应该能更好地呈现那种梦幻般的音色。
手抖得越来越频繁了。昨天不小心划伤了左手,幸好不影响右手工作。护士每周会来两次,她是个善良的中年女人,总试图劝我告诉你真相。每次我都笑着摇头。
我在网上看了你上周的音乐会录像,你演奏的勃拉姆斯美得令人心碎。观众起立鼓掌时,你眼中有泪光。是因为音乐,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我希望是前者。
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林微雨一封封读下去,仿佛陪着程静风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2019年5月20日
今天是我们约定中你回来的日子。如果你没有去柏林,此刻我们应该在工作室里庆祝,也许我会笨拙地求婚,用沾满木屑的手为你戴上戒指。
但我知道,此刻你正在柏林爱乐乐团的排练厅里,与世界上最优秀的音乐家们一起工作。这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我让姐姐帮忙订了花送到你的公寓,卡片上只写了“祝贺演出成功”。你会猜到是我吗?
新琴的琴头今天雕刻完成了。我在漩涡中心刻了一个小小的雨滴,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清。这是我的秘密,也是你的。
2019年7月10日
已经无法独立行走,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工作。姐姐劝我住院,我拒绝了,至少要等到这把琴完成。
今天重听了你十五岁时的比赛录音,那时你的技巧已很娴熟,但缺少现在的深度和情感。是我太自恋了吗?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让你的音乐发生了某种变化。
如果真是这样,那将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
2019年8月3日
终于完成了。这是我做过的最后一把琴,也是最艰难的一把。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与身体的抗争,但每当我想放弃时,就会想起你第一次试拉“微雨”时的表情。
琴身内侧刻了字,本想刻“我爱你”,但觉得太过直白。最终选择了“我的生命将随你的琴声延续”,这更符合我的本意。
明天姐姐会帮忙寄出。当琴到达你手中时,我应该已经住院了。不要急着回来,完成你在柏林的演出季。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的遗愿。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笔迹明显颤抖,有些字几乎难以辨认。
微雨,
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信了。手几乎握不住笔,但我必须写下这些。
抽屉里有一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记录了我所有的制琴心得和配方。原本想亲自教你,现在只能靠你自己研究了。
工作室的租约还有两年,我预付了租金。你可以保留它,或者退租。所有工具都留给你,它们认识你的手。
不要为我悲伤太久。每个制琴师都知道,最好的木材往往有最动人的纹理,因为它经历过风雨。我的生命虽然短暂,但遇见了你,为你的音乐制作了琴,已经比大多数人完整。
继续演奏吧,用我做的琴,用你自己的琴,用世界上所有的琴。让音乐流淌,就像雨水终将回归天空。
我爱你,从那个雨夜开始,直到时间的尽头。
静风
林微雨抱着那叠信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第二天,她向乐团请假,飞回了国内。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工作室的门。
一切如旧,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工作台上还散落着木屑,半杯咖啡已经干涸在杯底。林微雨走到程静风常坐的位置,轻轻抚摸椅背,然后打开他提到的抽屉。
棕色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内圈刻着“微雨·静风”和一个小提琴图案。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程静风用颤抖的笔迹写道: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这一切,请做一件事:用这把新琴开一场独奏会,只演奏那些让你想起幸福的曲子。然后继续前行,带着我们的爱和音乐。”
三个月后,林微雨在柏林举办了一场特殊的独奏会。音乐厅座无虚席,但她只留了一个座位——第一排正中,放着一束松枝和一小块云杉木。
那晚,她用程静风制作的最后一把琴,演奏了巴赫的《恰空》、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德彪西的《月光》,以及一首她自己创作的无名小曲。
曲终时,她没有鞠躬,而是走向那个空座位,将琴轻轻放在椅子上。
“这首新曲还没有名字。”她对观众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音乐厅的每个角落,“但我现在知道了,它叫‘永恒的回声’。”
掌声如雨,久久不息。
而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聆听,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专注。
琴身内侧,那些看不见的字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随着音乐的余韵轻轻颤动,诉说着一个关于爱、牺牲和永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