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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贼?逃犯! 太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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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二十四年二月,雍州。
漫天云海蔽日,雪如飞絮,苍山白头。
“大捷!大捷!雍州府尽数收回,边塞已固,戎人遣使和谈!”
信使纵马而过,扯着嗓子吼,进县城时哑得像是在喉间藏了八百只鸭子。
声音由小及大,又一溜烟变小。
驿站里安静片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只有角落里穿着雍州卫盔甲的俊郎青年满脸淡定,举着酒杯浅酌慢饮。
陆衔蝉手脚都戴着沉重镣铐,正坐在囚车里啃烧饼,余光瞥见青年时,眼睛不由自主一亮。
她扑腾一下扒上囚车栏杆,劈手夺下小兵手里烧饼:“我要赎罪!哎呀!你别吃了!我要赎罪!”
“陆少侠…不,陆大侠!您别…您别为难小的成吗?”
小兵努力咽下烧饼,被噎得直翻白眼:“咱们离雍州城就…就差,最后几十里路,咳咳…等到了雍州城,您让我交了差,自己到衙门交银钱赎罪不成吗?”
“阿弟,阿兄!官爷!小祖宗!”
陆衔蝉双手合十:“您说我费尽心思来边关是为了什么?参军抗戎,对吧?现在雍州大胜了,戎没了!那我来边关做什么?”
“吃干饭吗?”
她机智地诡辩,语速越来越快:“京兆府判我流放雍州充军,不是流放雍州城充军,宁泉县也是雍州,你已经押送到了!你我就此分道扬镳,我自去拿银钱赎罪,你快快交差去吧!你一个人骑马,总比驾着囚车跑得快吧?京城的梨花可是快谢了,这过了季,梨花酿再怎么喝都差一层味道!”
“额…这倒也是…但是…”
“是就行了!”
小兵言语犹未尽,陆衔蝉手脚镣铐已哗啦啦落地,她嚣张地蹬飞囚车的门,木栅栏顿时四分五裂:“哈哈哈,就此告别,你我京城再…哎呦什么玩意儿?”
一杆精钢长枪自身后破空而来,直扎陆衔蝉腰子,持枪之人正是方才角落那英俊青年,晏若岫。
这棒槌在做什么?!
陆衔蝉侧翻躲过长枪,又下腰躲过晏若岫直奔自己脸颊的拳头,她崩溃道:“不是,您这是多管什么闲事?”
晏若岫步步紧逼:“女贼!束手就擒吧!你今日绝逃脱不掉!”
陆衔蝉看见眼前一闪而过、二闪而过、再三闪过的臂甲,眸光流转,心中一动,她略微勾了勾唇角,放狠话道:“你追得上我再说!”
说完转身朝城门外跑去。
晏若岫提枪追赶,他呵着:“女贼!休走!”,撵着陆衔蝉消失在城门口。
原地只剩下摔坐在地上的无辜小兵,他凶巴巴地朝两人背影挥拳,然后心疼地看向手边烧饼,捡起来放到嘴边噗灰,塞进嘴里:“浪费粮食…可耻!”
“欸,兄弟,这是怎么了?”
书生伸手来扶:“我方才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不是已经押送到了吗?怎么还动起手来了?那姑娘也不解释一下?”
“兄台不懂,那是大侠。”
小兵又啃下一口烧饼,感慨道:“大侠们总有些奇怪的癖好。”
“驿长呢?驿长!”
“我得借些家伙什把囚车装上,陆少侠拍拍灰走人了,这囚车要是装不回去,我得赔钱的…回京定要借此去她酒肆里好好蹭一顿。”
“欸,兄台,我跟你说,咱们京城的梨花酿那叫一个绝…”
*
狂风在耳畔呼啸,雪似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陆衔蝉脚步飞快,呼吸间窜出数丈,脚尖点过树杈时,积雪簌簌而落,原地徒留一道霜白哈气,被风吹散。
她身后那厮轻身功夫不怎么样,追踪能力还不错,好几次将他甩开,脚步慢下时,又能看见他匀速奔跑的玄甲身形。
她领着这厮跑了四十里地!
明日一准浑身酸疼。
“女贼!站住!
“女贼你大爷!你个聋子!都说了我不是女贼!”
“贼子!站住!”
陆衔蝉翻白眼翻得太久,险些撞在树上:“贼贼贼,你就知道贼!你这厮是故意的吧!我不是贼!但我是女的!”
“女的!”
“聋子,你眼瞎吗?”
“你这厮扛着一身盔甲撵了我四十里地,还撵?”
话音刚落,陆衔蝉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声,显然是那家伙从善如流,正在卸自己的盔甲,她恨不得回到方才,好掐死自己的嘴。
‘这棒槌疯了吗?!在这种地方卸甲,卸甲风会要了他的命!’
“停停停停停,你这…嘶——”
暮色西垂,艳阳斜射。
半边天空湛蓝,西天云间挂彩,林间雪悠悠飞絮,霜染霞色,满地积雪反光,莹莹映着,越发衬得他面冠如玉,正气凛然。
他傲立雪中,周身热气蒸腾如仙气,剑眉星目,青丝如墨。
他这么好看,你同他计较什么呢?
只看这张脸,便教她满心怒火萎靡当场。
陆衔蝉生生把“这厮”二字吞回腹中,展露笑颜改口道:“小将军果真耐力惊人,在下自叹弗如,这便束手就擒。”
“小将军快快捆了我,交差去吧。”
原想着找个离山洞近的无人之处,一番毒打后丢他进山洞中,给他留下个深刻印象,回头再以不打不相识接近晏家,可这会儿看着这张俊脸,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她在心中不停唾弃自己见色起意,下一刻,嘴巴不听使唤道:“小将军真好看。”
晏若岫手里头盔坠地,他羞红了脸,用空出来的手挠后脑勺,脚丫子在雪地里捻下一串儿犹豫踟蹰的足印:“姑娘你夸我!嘿嘿嘿…”
“咳!夸我也没用!转身!把手举起来!”
晏若岫努力板着脸,硬凹下翘起的嘴角。
陆衔蝉挑眉,她缓缓背身举手,由着晏若岫拉下她的手,用她的衣袖垫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布绳子,一圈连着一圈缠绕。
他的力道减了再减,轻了又轻。
她歪头,从喉间发出短促的疑问声:“嗯?”
“是嘛…”
晏若岫局促问道:“姑娘…怎么不继续跑了?”
他以卸甲逼她停下,如今又明知故问。
陆衔蝉转身,二人之间离得半步距离都无,近到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到她能看清这人每根睫毛的轻颤…他的心,好像跳得很快。
陆衔蝉唇角勾起玩味笑容,调侃道:“怎么?”
“小将军还没追够?”
晏若岫的脸噗地通红,他眼神躲躲闪闪,避开陆衔蝉的目光:“姑娘胡胡胡…胡说什么!”
陆衔蝉偷笑,她退后半步,一本正经到:“小将军追踪功夫世间罕见,在下便是跑到天涯海角又如何?还不是敌不过小将军锲而不舍?”
“不如束手就擒,也好争取个宽大处理。”
晏若岫把绳索紧紧攥在手里,手指轻推她肩膀,一触即分:“此事我无权干涉。”
“不过,那个…”
他支支吾吾:“将姑娘移交给衙门时,咳…我会将你‘束手就擒’的事告知他们。”
“那在下可得多谢小将军美言了。”
积雪在足下沙沙作响,陆衔蝉与晏若岫并肩而行,他总是偷偷瞄她,被逮住眸子相接时,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转过头去看千篇一律的雪景。
“姑娘是犯人族亲吗?”,晏若岫问。
陆衔蝉翘起一边唇角,露出个娟狂邪魅的笑:“在下不才,乃是穷凶极恶的犯人本人。”
说完她耳尖自热。
晏若岫殷红的唇开开合合,陆衔蝉一时看呆,她回神时,才恍惚想起青年似是在说:“坏人不会说自己坏。”
陆衔蝉抿唇沉思半晌,低声回他:“在下是流放充军的犯人,小将军还是不要太过轻信为好。”
晏若岫笑声朗朗,他鼻梁高挺,侧脸看上去少年气十足,笑起来尤甚,他说:“凭姑娘此言!我便知姑娘是好人!”
“你别知…”
陆衔蝉心里忙乱,心虚地别过头去:“我不是。”
两只林鸟蹲在枝头好奇打量,它们在人类走近时蹦跶远些,走远时又扑棱着翅膀飞近。
陆衔蝉背后的绳结被她反复拆开又系上,她把自己系得更紧了些。
“小将军。”
“如今天色已晚,这冰天雪地若还不找个歇息地方升起火堆,你逮捕这逃犯怕是会被冻死。”
晏若岫眨眨眼,他红着脸脱下外袍,将陆衔蝉裹成粽子,还贴心地用袖子在她脖领处打了个蝴蝶结:“姑娘先暖暖,我这就找山洞!姑娘不必担心我,我不冷的。”
陆‘粽子’勉强微笑:“多谢小将军慷慨赠衣”,其实…她并不会很担心。
踏着无人涉足的雪,太阳最后余晖消散前,二人总算找到一处山洞。
柴堆成堆,火折子蹦出火苗,折来的木柴里头似乎夹了松明子,淡淡松香借火焰弥散至整个山洞,枯叶燃起的灰色细烟很快被火光燃尽。
火堆发出噼啪声,山洞逐渐明亮温暖起来。
陆衔蝉偷偷端详对面青年,离了雪地反光,这厮又是另一番模样…他肤色微深,或许是年纪尚轻,或许是在边关风吹日晒的年岁还不够久,皮肤细嫩得看不到毛孔。
同她阿兄完全不一样。
晏若岫把火折子收好,拿一根树枝拨动火苗,让火焰燃得更旺,他瞄了陆衔蝉好几次,才开口询问:“姑娘为何会被流放充军?”
他补充道:“不便说,可以不说的。”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陆衔蝉收回看他目光,视线移向火堆,坦然道:“因为打劫。”
“姑娘看着不是缺钱的人,可有什么难处?”
他的呼吸深沉有力,眼睛布灵布灵闪着光,就差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
陆衔蝉抬头看岩洞顶怔怔出神,声音里的情绪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楚:“难处,我能有什么难处…”
“小将军真是良善。”
“你们这些雍州应敌的将士们,总以为敌人只有边境外的仨瓜两枣,如今战事结束了,小将军也应该转变心态,别这么傻乎乎的轻信于人。”
“不是所有昭国人,都是好人的。”
陆衔蝉翻身坐起,她揉揉手腕,将解开的布条随意丢到地上:“不过也没关系,事儿教人,一教就会。”
晏若岫大惊失色:“你做了什么?你下了毒?!”
陆衔蝉总觉得,他表情有些过分夸张…
“啊,没错。”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说过,请小将军勿要轻信于我,我从不说谎。”
晏若岫拉住她袖摆:“姑娘!离开这你就是逃犯。”
陆衔蝉往回扥:“小将军这话说得,我现在不就是逃犯吗?”
“若我白日里对你动了杀心,你早就…”,晏若岫瞧着自己哆嗦的手紧蹙眉头,眼中盛满愤怒和…
期待???
陆衔蝉眨眨眼,她觉得自己是饿的眼花了。
她欺身而上,左手攥着他右手往石壁一磕,右手硬阖上他那双好看的凤眼。
“你为鱼肉,我为刀俎,小将军凭什么这般硬气?”
她靠近他耳边,用气音低声道:“若你白日里动了杀心,我便会在雪地里动手,叫你活生生冻成冰雕。”
他的眉毛和睫毛不停划拉她掌心,不晓得搭错哪根弦,痒得她想挠后脑勺。
晏若岫涨红了脸,也许是‘愤怒’催发了迷烟药效,他身形一软前倾过来。
按常理,陆衔蝉应当扶住他,但她唰得后退,给他留足了摔倒空间,冷眼旁观他啪叽倒地,然后无情嘲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好了,晏若岫的愤怒不甘里又夹了委屈。
陆衔蝉连连摆手,她故作无辜道:“小将军这般重,我这般柔弱,定是扶不动的呀,不过您放心,这么矮摔不坏您。”
她蹲下身子,去掐他那张俊俏的脸蛋:“小将军,你与江湖人同行,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行,你看,方才火堆一燃,我便趁你不注意,在火中加了迷烟。”
“现在外头大雪,很快便会遮掩住足印,到了明日,你这身追踪之术将毫无用武之地。”
通红的指印挂在他脸上,她心虚得用指腹搓揉。
更红了。
陆衔蝉把作妖的手背在身后,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我知道你还听得见,小将军切记,日后再遇江湖人定要当心,我们跟驰援雍州的侠客们不同,我们啊…”
“心黑。”
他睡着了。
不晓得听没听到。
……
夜色深沉。
山洞外的风雪更大。
陆衔蝉站在洞口回望,晏若岫的盔甲已被她整齐叠好,摆在自己方才坐过的位置。
他被她安置在火堆旁,裹着大小两件外袍,胸口规律起伏,显然已在迷烟作用下深睡,这一课,这小棒槌保准记忆深刻。
她得再捡些柴,免得把这厮冻坏了。
陆衔蝉潇洒地掀开藤蔓,一头扎进风雪里,然后…
她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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