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请勿睁眼》幸起

1、第 1 章 凶手的临终

　　闻羽回到家，把自己砸进沙发里。

　　沙发是她亲自选的，米白色猫抓布工艺，白鹅羽毛与公仔棉填充，相对松软的款式，温馨简约。闻羽喜欢陷入布料的触感。

　　本来父母看中了薄薄两层高密度回弹海绵填充，有三个抽屉的木沙发，横轴拉出来可以组成沙发床，在一室一厅里既可储物又可坐躺，相当实用。然而父母订购后尚未发货前，闻羽去实体店试坐，体感梆硬不说，胳膊肘一不小心被沙发扶手撞了个结实，她当即退单重新选购。

　　这是她装修做得最正确的决定。闻羽长长地舒出口气，闭眼摸索着将手机倒扣在几案上。

　　一定、一定要静音，且不能看到屏幕。

　　完成一系列动作，闻羽才有了切实下班，完全脱离办公环境的实感。疲惫如温水煮青蛙，将她煮得绵软熟烂，昏沉着不愿意动弹，她闭着眼，不知不觉睡过去。

　　梦里回到小小的会议室，和领导过项目方案。

　　领导刘庆年近四十，七天里恨不得有十四天都在办公室伏案工作，总穿深色竖领断袖polo衫，皮肤捂得白，三七分偏发，架着副细框眼镜，说话有南方口音，但毫无南方人温婉，像机关枪一样，语速极快。

　　闻羽刚入职的时候跟不上他的腔调，他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偷偷拿录音笔记。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先倒贴出去三百。现在好了，闻羽已经听熟他的口音，甚至，摸熟了他的习惯——

　　听方案的时候，起初能耐着性子听几句，随后就对着笔记本劈里啪啦回复起工作消息，偶尔抬起眼睫扫视PPT，无机质的目光像冷冷逡巡战场的长剑。等汇报完毕，就是刀光剑影落下之时。

　　第一剑，先斩产出。

　　“怎么算的时效，确定能节省这么多？为什么调整这步，不调整那一步？优化的步骤，真的能省略吗，依据呢？”

　　第二剑，再指方案。

　　“这个逻辑你看对吗，听来听去怎么还变复杂了。我之前不是说过，优化不是替代，是做简化。”

　　刘家剑法来势汹汹，闻羽的项目削肩砍足七零八落，只待最后一个杀招，宣告重新征战。忽而，闻羽看到领导的镜片反射出两柄光柱，光柱扫射到投映PPT的电子屏上，屏幕咔嚓碎裂，黑屏；扫过墙壁，轰的一声直划开道口子，簌簌白灰满天飞；紧接着扫向自己，血光之灾。

　　什么，这上班真要命啊——

　　闻羽慌忙一躲，“咚”的一声，直从沙发上摔下来。头疼、肩疼、胯疼。闻羽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捋明白首尾，哑然失笑。

　　冰凉的地板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干脆盘腿坐在沙发前，拿起手机。23:11分——挺好，睡了三个小时。

　　通知栏有11条消息。7条来自工作。不能点，点开就是已读，时代变了，如果今日事今日毕，她只能今日逝今日毙。困难还是留给明天的自己。

　　另外4条消息来自妈妈，先问了一句“下班了吗”，随后打了两个电话，看没人接，留言说“看到后回我下”。

　　母上大人挂念，然而她实在疲惫，不想说话，敲字回复：“手机静音，没看……”

　　越打字，越发觉不对。

　　她微微侧了侧目，总觉得，余光里，窗前有团白乎乎的影子。

　　是反光吗？

　　闻羽向相反的地方看去，对称位并没有东西。

　　她感到浑身血液如冰冻般静止，心脏极有存在感地狂跳起来，震动声传到大脑。闻羽悄悄转动眼珠，不动声色瞥向窗前。

　　打字的手顿住。

　　呼吸也不由自主屏住。

　　她绷紧脸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拨号键盘，脑海里盘桓方才看到的裙摆一角，沙白色，实质，并非幻影，抖着手输入1、1、……

　　“为什么不看我。”

　　闻羽差点将手机摔出去。心脏都停了一拍。她争分夺秒摁出最后一个0，哆哆嗦嗦抬起头。

　　与她说话的女子站在窗前。身高与她相仿，一袭白衣垂至脚踝，身形纤细，清丽又哀悯的长相。不幸中的万幸——她眼眶中不是全白的巩膜，也不是全黑的瞳仁，更不是渗血的眼珠；而是眼尾下垂，清澈如许的眼睛——是个活人。闻羽略微舒了口气，心脏还在警觉地狂跳。不幸中的万幸，是个活人，万幸中的不幸，她家，她独居的家，夜半时分，为什么会有不速之客站在窗前，凝视着她？

　　甚至闻羽被她看着时，恍然产生了被她悼念着的感觉。

　　悼念。

　　自己是活人，有什么悼念的必要。这是凶手的临终关怀吗？

　　闻羽血液和思绪都万马奔腾，不过，理智还未断弦。报警电话已拨出，女人趁她昏睡时没有动手，在她发现端倪时没有出击，甚至到现在还站在窗前凝视着她。无论她出于什么考量，自己总还有斡旋的机会，为出警争取时间。

　　先斡旋再说！

　　闻羽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越来越稳：“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