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影集》南风翎

1、第 1 章 雨。

　　雨。

　　虽说快了，可眼下太阳的的确确还未落山。
　　只是老天的脸变得实在是快，方才还是一片暖阳，眼下却已乌云蔽日，下起了瓢泼大雨。

　　方才还提着菜篮在街上晃晃悠悠的人们纷纷将菜篮顶在头上，慌忙奔着各自家中而去。

　　“小姐，不着急，今日出来的时候我带了伞。”绮云从臂弯里拿出两柄油纸伞递给楚清禾，她家小姐为人清冷疏离，不喜与旁人同撑一伞，所以每次出行，她都会备上两把。

　　楚清禾接过，朝她微微点头聊以示意，便迈着如初的步调缓缓往家中走去。

　　雨不一会就下大了，密得好似无穷无尽的雨帘落下，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顷刻便空了大半，少有几个也埋头赶路，往不知何处奔去。

　　楚清禾逆着人流，无数人与她擦肩而过，只是她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步调一往如初。
　　她穿的是及踝长裙，因此裙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泞，只是她并未看上一眼。

　　“小姐，要找个店家避一避吗？这种雨下不长的。”狂风呼啸而过，绮云用伞顶着风，抬高声音问道。

　　“小姐？”

　　未得到回应，绮云将伞抬起一看，前面哪还有楚清禾的身影？

　　小巷。

　　小巷的角落里堆满了垃圾，那些烂掉的菜叶、干涸掉的污迹被雨打湿，翻出一阵难闻的臭味。

　　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个臭气熏天的角落里，他捂着腹部，身上往外流着血液，又被雨稀释，因此有源源不断的鲜红液体自他身下流出，和污迹混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只是远远看着，根本分辨不出人是死是活。

　　眼下正处乱世，皇帝形同虚设，天下王侯割据，到处都在打仗，别说小巷，就是当街死了几个人，都不足为奇。

　　就看一眼，要是死了，她马上就走。

　　楚清禾只犹豫了一瞬，就朝那个身影走过去，随着她越走越近，臭气也愈发熏人。

　　走近才发现，那人不止受了一处伤，硬要说的话，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这人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伤口溃烂、流脓，已经生了蛆。

　　不过这人竟然还活着，虽说雨声遮盖了一切，但楚清禾的确听到了他艰难又粗重的呼吸。

　　易宏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多少天。

　　他当然知道这里脏，不过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被赶的地方，没有该死的人烦他，快死的人了，脏就脏点吧。

　　一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他心里一阵烦闷，他都躲到这个地方了，这群人还是不放过他吗？

　　他头也没抬，不管是谁，他都不想理，更何况，他也没力气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也没说话，只是没有雨再落到他身上了。

　　与他所想不同，身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几乎都要麻木，他心中又是烦闷，抬起了头。

　　不管是谁，都赶紧给他滚。

　　“……”透过一双被血污模糊的双眼，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身穿干净整洁的长裙的女人。

　　“你受的伤很重，又淋了雨，不及时医治的话，伤口会溃烂。”

　　楚清禾面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仿佛男人那一变再变的神情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而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将腰间佩玉解下，又留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边。

　　“拿着这块玉佩去西街巷口的医馆，会有人替你医治的。”

　　最后她想了想，又将伞搭在他身上。

　　“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去。

　　“……”男人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起身抓住了她那截将要离去的手腕，艰难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楚清禾顿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你不必知晓。”

　　反正，又不会再见面。

　　男人抬眼，透过满额的血污，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背影。

　　他什么都没记住，唯一记住的，便只有那截皓腕上系着的平安扣手绳。

　　三年后。

　　蓟县。

　　幽州牧楚谨府邸。

　　明明楚谨才是一州之首，易宏一进人家府邸，却像大爷一样往主座上一坐，翘着腿，捧着茶垂眼看着下方的楚谨。

　　“楚牧伯。”他缓缓开口，全然不管台下众人早已僵硬紧绷的神情。
　　“本将今日前来，是想与牧伯做个生意。”

　　几年前，赵酉自冀州起兵，号冀州军，原本没成什么气候，直到两年前赵酉不知何故身亡，领头人换成了眼前这位易宏，他以铁血手段治下，短短两年，便带领着冀州军攻破了冀州，又侵占了青州、并州等地，俨然已是一方雄主，势不可挡。

　　乱世之中，皇帝算得了什么？州牧又算得了什么？谁手里有兵，谁才有话语权。

　　看他这幅样子，哪里是来做生意的？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易宏恐怕早就想对幽州下手了，幽州紧邻冀州，又处最东北，若是能拿下幽州，易宏就再也不用四面临敌，甚至能以幽州为后方得到源源不断的供应，以此向南扩张版图。

　　来者不善，可有没有任何办法，乱世可不讲人情法理，楚谨苦笑一声，低头应下：“不知将军有何生意要与鄙人做？”

　　“不急。”易宏则是收回了腿，一抬双眉，“眼下正值晌午，本将舟车劳顿，不如我们边吃边说？”

　　“应该的，应该的。”楚谨顶着满额的汗起身吩咐，“快去备席！”

　　席面很快就上来了，楚清禾带着面纱默不作声地与几个琵琶女坐一起，怀抱着琵琶弹奏，一双眼睛冰冷如雪，很好地将自己藏在了其中。

　　桌上很快摆上了宴席，易宏坐在主坐，他端起酒杯赏了片刻，又放了下来，抬头道：“本将今日前来，是要有一桩生意与牧伯做。”

　　楚谨立刻放下酒杯：“易冀州请讲。”

　　“如今北方已近一统，豫州蠢蠢欲动，恐怕又免不了一场战事，军中急缺粮食，想来问牧伯借些。”

　　借？说的倒好听，怕不是抢吧？
　　楚谨面上维持着笑容：“不知……您需要多少？”

　　易宏皮笑肉不笑地举起手指：“不多，三百万石。”

　　三百万石？他可真敢要！
　　三百万石，够整个幽州吃上半年了，更何况若是借走了，遇到打仗他们又该怎么办？！

　　他收回手，笑着补充：“放心，该给的钱财不会少。”

　　如今这个年代，大家认粮食，认牲畜，谁还认钱？没有人要，钱就是破铜烂铁，分文不值！

　　楚谨面色铁青：“恐怕不行……身为牧伯，还要为城中百姓考虑，更何况在这幽州，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几天我会待在幽州，牧伯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易宏打断他的话，“我相信，牧伯是能替本将说服其他的。”

　　说着他抬头看向楚清禾，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又在她们几个琵琶女身上转了一圈道：“就这么几个女人够谁看？牧伯，本将前来，你未免有些太小气了。”

　　楚谨连忙道：“我这就给您多安排几个伺候。”

　　“不用了。”易宏看着他，指尖在桌上轻点，“早就听闻牧伯有个女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怎么今日不见？不如叫出来看看。”

　　世人皆知，幽州牧无子，只有一个女儿。

　　楚谨自然对这个女儿百般宠爱，传闻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还从小习武弄枪，在战场上待过。

　　见提到楚清禾，楚谨语气中这才带了些许不善，语气也冷了下来：“小女近日身体不适，染了疫病，怕传染给您，还请见谅。”

　　“是吗？”易宏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