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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暗蓝色的傍 ...

  •   66.

      从新建一页到数据透视表,每天三个小时——原本耗时几个月才能锻炼出的技巧,柳萱有法子令敖澈在一个礼拜全部学会。她知道最开始的那几本数学教材不顶什么事,加减乘除这些不必看,他原本就会,可到了度量单位、分数和概率,就颇有些往烂尾楼上糊水泥的气派了,因此必须将地皮推平重建。

      平地起高楼不是易事,但王总天生就擅长这个。由于在茶室总碰见熟人,从第二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钟,柳萱带敖澈去保润毓清山的寓所接受特训。

      电梯从未如此漫长,身后跟着柳萱,敖澈打开这扇门时罕见地拘谨。

      没来得及收拾,他说,小姐别见怪,随意坐。

      听这话,他倒是当成自己家了。柳萱也没客气,进了门,大大咧咧地环视一圈,倒觉得这房子比之前顺眼不少。小黎住在这的时候,每个礼拜请家政来拾掇,整间房很像样板间,敖澈住进来后,这里却开始像她和王元宝在长安老城区的家——她在那里打翻了开水壶,嚎啕大哭,泪眼朦胧里王元宝撩起一块白棉布门帘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慌忙地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啦啦地顺着胳膊浇。

      厨房现在也挂着一块崭新的白棉布门帘,里面响着哗啦啦的水声,是敖澈在涮杯子,预备招待她。

      杯子——柳萱注意到了茶几上添置的一套茶具,小巧玲珑的,边上还有只螺钿茶叶罐,绝不是名贵物件,看起来像是某家博物馆的文创产品。

      这时敖澈已走出厨房,转到茶几对面,柳萱说不上他是跪下了还是坐下了,总之他又开始架势十足地泡茶。刚开始她没出声,盯着敖澈四处跳跃的十指,甲床修长又整齐,像一口磨圆了的兽牙,叼起还没半个巴掌大的小杯子、小盖子,折腾一阵,再控出茶汤来。这套动作顺眼又别扭,柳萱竟也看了许久,而后,才随意地问:

      “你去南山博物馆了?”

      “是,”敖澈盖上茶叶罐,“令尊不是在那里供职?他赠我一张年票。”

      “眼光真好,这套茶具我也喜欢,”柳萱盯着他故意说,“可惜工作日没时间去,每次周末去,都没货。”

      言下之意是要他这一套——敖澈被她的小算盘逗笑了,一套茶具而已,文创店里最难卖出的东西,哪就紧俏到那个地步?分明是借题拿乔。可他从来都应允,就像从前让出自己心爱的其他物件一样,敖澈说:

      “我待会洗干净,给你带回去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柳萱托着下巴棒读,紧接着又问,“怎么不说给我再买一套?”

      敖澈又笑了,把茶盏直接递进她手里:“小姐,我还不知道你?从前什么画轴、寝衣,还有猎弓、马珂……销金的、绣银的,就因为你看中了,不知新做了多少——至多两天新鲜劲,到最后总是看我手里那个最好,便横刀夺去,新做的反倒扔在一边。”

      柳萱噗嗤一声笑了:“哎哟,我这么霸道呢?”

      敖澈并不否认,只是低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这段小对话点燃了她熄灭已久的探索欲,何况这处房子本就是自己的财产,柳萱牛饮完茶水,毫不客气,又去卫生间参观了一下,本以为会看到生态鱼缸,或者蜕下来的龙鳞之类的,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洗手台上除了漱口杯和一块肥皂什么都没有,定型喷雾、夹板和梳子收在镜柜里,吹风机还是小黎留下来的那款,坏掉了,只能出热风。

      作为饲养员,柳萱本来可怜他,想买个新吹风机,可转念一想,他把自己编排成专门夺人心头好的坏女人!虽然是事实,但也是坏话,所以敖澈被热风吹糊绝不冤。

      敖澈还不知道自己因为犯口舌之罪被判终身热风吹头。等柳萱巡视完出来时,他已准备好电脑,等待接受知识的洗礼。

      看到敖澈像条随手扔的围巾一样摊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柳萱眼前一黑:

      “你一直这么坐着?”

      围巾回过头:“啊?”

      67.

      第二天的教学结束,柳萱坐进车里,只觉得腰酸背痛。

      如果说在海岛度假时,敖澈顾及面子,在她面前正襟危坐,那么到了公寓里,就纯粹是不装了——他像一条柔软的织物,随随便便就能盘进一个角落,姿势本身绝谈不上体面,可身板却还怪好看的。柳萱本来还坐得很直,可沙发很舒服,不知不觉地也瘫着指挥他操作了。

      结果到了七点钟,敖澈矫健地站起来,而柳萱感觉腰椎间盘即将与脊柱二级分离、驶向浩瀚的外太空,最终她还是被拉起来的,进电梯时感觉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揉着腰走到车门旁边的这段路上,柳萱才意识到龙本质上是个类似蛇的爬行动物,否则怎么会有人个子这么大、骨头那么硬,脊椎却如此柔软?敖澈能,她可不能,她决定回家就下单插线板和护腰靠背——明天还是坐在餐桌旁边教他吧。

      而爬行动物此时打开副驾驶的门,弯着背,将茶具盒子递了进来,还叮嘱柳萱:

      “小姐开车小心些,小区门口在修路呢。”

      好吧,柳萱觉得这个地方更像家了。不管怎么说,家都让人更放松些,应下叮嘱之后她便忍不住多说几句,这些话其实完全无来由,也没必要,可在家里是不讲来由和必要性的:

      “你来之前,我让小琳对接的主办方,她替你处理了一部分事情,余下的明天起你得开始看了,否则赶不上报馆和注册日。不过也不必紧张,所有的事,小琳都写在文档里,你一件一件去捋好就行了。如果有不清楚的,尤其是报馆文件里的数据,别怕问!去找产品中心,我已经跟柳工打好了招呼——对了,要是总这么散着做事,也没有效率,依我看你过两天就叫他们一起开个会,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在PPT里写字、画图么?就大概画一画,再讲几句,让他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好配合你,知道了吗?”

      敖澈半弯着腰听她说这些,手扶在车门上一动不动,像个雕像,眼睛倒是很专注地和她对视,正当柳萱怀疑他是否真的将这些事听进心里时,他又点头了:

      “知道了,我一件一件办。找产品中心是找刘工?刘什么?”

      柳萱有些无奈:“不是刘,是柳,杨柳的柳。”

      敖澈愣了一下,柳萱没管他的愣,又说:

      “你可以多跟她交流交流,云瑛和小唐不是一种类型的人才——当年我刚当上片区经理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挖过来,后来她就一直在产品中心了,资历几乎和小唐一样老,人又能干,即便刨去这十几年的合作关系,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敖澈顿了顿,“我知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柳萱不知拿他怎么办好——这句话有七成听起来是抬杠,可又有三成真切,接着又听他说:

      “营销中心的杨总也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柳萱更加无奈了,又盯了一会他专注的眼睛,笑了出来,摆摆手道:

      “行了,你跪安吧。”

      68.

      “正式展期再去?”

      “对呀,王总。”小琳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您看今天才布展第二天,展馆里什么都还在搭,即使台子搭好了,设备也没进场,没什么能看的呀,而且到处都是搬东西的,磕了碰了可就糟了。敖总让我先送您二位到酒店休息,等一切齐整了,再去看看也不迟呀。”

      “噢……他不想让我去?”

      小琳后背一麻,从后视镜里看到王总一边看手机一边说的这句话,摸不准她什么态度,也不知道自己的“美言”是否美到了点子上,而唐总装聋作哑、微笑、望着窗外。

      “好,那就去酒店吧。”柳萱轻描淡写道。

      小琳松了一口气,给司机报了酒店地址,紧接着又掏出手机开始汇报:

      Alin:敖总,领导们都接到了,现在往酒店去

      Alin:[图片]

      敖澈:[抱拳]辛苦了。

      敖澈:送到了你就下班,这边没其他事,不必回来。

      Alin:好的!

      Alin:王总好像不太高兴

      敖澈:怎么看出来的

      Alin: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睁一半,嘴角耷拉着

      敖澈:那是坐飞机坐困了

      敖澈:你去买个椰子给她[抱拳]

      敖澈:[红包]

      小琳嘴角一抽,大冬天的去哪买椰子?可紧接着又听王总打了个哈欠,仿佛还真是困了。

      “那个,王总啊,”小琳试探地问,“您和唐总是喝椰子水还是喝咖啡?”

      唐哲修依旧微笑望向窗外:“我都行,看王总。”

      “那椰子水吧。”柳萱依旧没什么精神,打了个哈欠,递过手机,“用这个点,我请你们喝。”

      怎么莫名其妙的变成王总请客了?小琳打了个哆嗦:

      “不用的王总,敖总已经给我经费了,怎么能让您请客呢?”

      柳萱失笑:“真的?”

      小琳疯狂点头:“真的!而且我手机还有券,90减60的——可大了!叠上会员卡等于白喝,我还能赚敖总一百多块!”

      柳萱和唐哲修这下都彻底笑了——小唐总支持她赚领导的钱,而王总直夸小琳有趣,又说敖澈“很好”,具体好在哪,她也不说。

      真的欣:敖总,叉车借好了,等车进来就可以搬

      敖澈:刚好,已进E2门,出来卸货。

      真的欣:[OK]马上来,师傅上厕所去了

      敖澈:行。

      敖澈:搬完就去吃饭。

      敖澈:两点钟再回来,下午调试。

      敖澈:给电了吗?我刚去报了,中午要装充电站,待会卸货也先送充电站进场。

      真的欣:已经给电了。

      真的欣:杨总的人也来了,她说设备上台要用地牛,得有人搭把手

      真的欣:派了四个人过来支援[拳头][拳头]

      敖澈:多谢她鼎力支持。

      敖澈:不过,就那几箱东西至于派四个人?

      敖澈:你我二人足够了。

      真的欣:领导[哭]

      真的欣:一个料架可有1000kg啊[汗]

      盯着这串数字,敖澈坐在货车里笑出了声,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早晨来到展馆时,他是一头雾水,可到了十点多,现场就远没有他想象的困难,起码比扎营简单得多。从前若要布设起来,辎重是最要紧的,需耗费巨量的人力马力,可现在只是寄个快递、发个物流的事,无论是物料还是设备,从公司寄出之后,铺装路面就能包揽八成的运输工作,其余要做的只不过是把东西从铺装路面上卸到展区里——仅仅这一小段路,也有现代机械和熟练操作工代劳,真是容易,容易得让人松懈。

      敖澈关掉手机,货车已经蠕动进了卸货区,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台曾经撞伤柳萱的叉车——分布在比它们更大的重型货车四周爬行,或许托着个七八百斤的货物,或许空着,像一群井然有序的巨型工蚁。阿欣就站在一只工蚁脚边,眯着眼,转着圆圈,试图寻找出敖总带进来的那辆货车。

      挡风玻璃突然模糊了视线,敖澈想到,他也是瘦高个,从后面看,和伯驴真像是哥俩。

      69.

      如敖澈所愿,柳萱确实没在布展期去视察——这其实与她多年的习惯不符,但她的说法是“已经办了那么多年,没什么不放心的”,大家倒也不觉有他。

      喝完椰子水,王总就没出过酒店,一直忙自己的事,并没有时间找敖澈或是柳工、杨总等等任何一个在展区的人聊天,不过,除了敖澈,每一个在展区的人都直接或间接地找到了她,从不同的角度汇报了些“一切顺利”之类的事,并无稀奇。

      正式展期第一日,主论坛在九点钟举行,柳萱八点半去了一趟展台。许是怕打扰她,今晨敖澈并没有打电话来请早安,也或许他那个时间已经在展台忙开——和会议中心的氛围完全不同,展馆早在八点钟就人山人海,从门口一进去立刻就看得见巨大的LOGO灯箱和吊屏,伴以足够擂动五脏六腑的音箱声浪,人流如织,阿欣和小琳都穿着半正装,和几个业务一起在展台四周忙着接待观众。

      “王总——”小琳眼尖,最先看见她,下巴笑得圆圆的,过来迎她,“您来得好早呀!”

      “等下去论坛那边,先来看看。”柳萱看了一圈展台,心情十分舒畅,“你们头一年操办这个,做得真不错,效果倒比之前外包商好多了。”

      阿欣略有自满:“今年咱们的设备比其他家可早了半天进场!调试时间也足,昨晚六点就可以下班了,柳工还夸我们呢。”

      没有人不喜欢这些顺利汇报,柳萱听了自然高兴,又勉励了几句,才问:

      “你们敖总去哪了?没见到他。”

      小琳顿了顿,说:“他上午应该是彩排明晚的赞助晚宴,下午再过来。”

      瞧瞧他忙的,哪一处少得了他?柳萱颇为满意,满意之外竟还有些自豪感,此时唐哲修打电话来催她到论坛去,她应下,心舒气畅地往论坛会场走。

      这么多年来,负责接待她的一直是同一位大客户经理,很爱说话,颇有柳萱年轻时的作风。经理引她落座,并送上胸花,柳萱心情很好,趁戴胸花的间隙和她聊了几句:

      “辛苦你了,待会还要去彩排晚宴吧?”

      “王总,晚宴昨晚已经彩排完啦。一切都好,您的致辞稿也印好了,到时候会放在讲台上。”

      “昨晚彩排完了?”

      “是呀,今天上午宴会厅要摆台,中午是金江集团的午宴。”

      柳萱皱了皱眉,不过这远不是什么大事,现场时间确实是多变的。紧接着客户经理又聊到:

      “今年您这边不用外包商,我们刚开始总是更习惯去找唐总,因为“敖总”看起来不像领导秘书,倒像个领导,有些事情也没有唐总那样清楚,但到了现场——他真是会调度!如果按前几年的经验,我们昨晚十二点也不见得能彩排完,可今年十点钟就收工了!”

      越往后聊,柳萱心里越觉得不对劲,昨晚十一点多她给敖澈发过消息,问他进展如何,他回了一张彩排屏幕的照片,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敖澈是忙得没空说话了,可既然彩排十点钟就已经结束,他十一点多在忙什么?

      没来得及细想,几位熟识的老总就已过来与柳萱寒暄,她只得先顾眼下,寒暄之后又是开幕式、启动仪式、对话、讲演……王总的一整个上午都被困在会议中心,午宴时也不甚得闲,午后她在吸烟区抽空给敖澈打了个电话,倒是接通了,那边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广告音响声:

      “小姐——我在展台……什么事?我听不太清你说话……”

      “没什么事,”柳萱叼着烟笑,隔着电波他并不能发现自己抽了烟,“就是在想你——今早怎么没打电话给我请安。”

      其实还有后半句——你要是不在展台我就要报警了。

      “……”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换了个安静许多的环境,沉默了半天,才在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人流声中突兀地回应道:

      “我也在想你。”

      说完,又像不怎么好意思似的,沉默了。柳萱弹掉烟灰,没去纠正他的听筒,笑了:

      “我下午没事,去展台坐坐。”

      “……下午有两场分论坛,小姐不出席么?”

      “瞧你说的,别把唐总不当干部啊。”

      此话一出敖澈也笑了:

      “那好,恭候王总莅临。”

      70.

      柳萱翘了半天工,带着敖澈逛完了一整个展馆外加会议中心的四层楼,不仅和友商寒暄、蛐蛐竞对的展位,还旁听了小唐总代做的演讲。唐哲修讲到一半就瞄到老板扬着头走进会场,身后跟着保镖似的敖澈——今天没有穿黑衣服,倒不是很像保镖,等到讲完时再一看台下,两人又不见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看热闹。

      直到五点钟闭馆时,大家才都回到展位集合,柳萱表扬了一通,拍了照片,便宣布今日下班、明日依旧八点钟到岗即可。

      一行人气氛欢快地往外走。走到外面,才发现已下起阴冷的冬雨。由于主场封闭了大部分的入口,展商和观众都通过仅剩的几个出口离开,无论哪个出口的打车排队都仿佛有一亿人,大家躲在雨搭下,一边刷新手机,一边望着一辆又一辆缓慢蠕动找客的网约车。

      几个业务颇具冒险精神,决定去排希望更大一些的地铁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阿欣不信邪,还在满头大汗地刷新打车软件,可惜他已排到300名开外;小琳很有先见之明地找了朋友来接,车子来到,她便招呼余下的人一起走,刚打算挤一挤,朋友却说车里最多再坐3个人——本市不知道什么年间兴起的,凡到了大型会展,四处设卡,扎堆查超载。

      敖澈听了情况,不假思索便说:“你载着王总和唐总走,我等阿欣叫车就是了。”

      阿欣想到自己希望渺茫的排名,更加额头冒汗。柳萱看到阿欣为难的表情,拍了板:

      “行了,小唐先带两个孩子回去休息吧——你们今天都累得很,又下雨,别冻病了。主办已经安排车送我,不用担心,去吧。”

      小琳闻言,道了声抱歉,把朋友车里的伞留给了王总,王总倒没推辞。等车子走远了,敖澈才笑问:

      “主办安排车送你?”

      柳萱把伞按开递给他,也笑道:“若不这样说,你巴不得先把我送走了清净。”

      天已经快要黑下来,有相当一部分人放弃打车,而往外部区域步行,想走到附近的公交站或其他不拥堵的地方再叫车。两人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外走,雨其实不大,只是寒气逼人,柳萱穿了皮草倒不觉得冷,一转眼就看见敖澈打着伞那只胳膊挽了一半袖子,手和腕暴露在外,都是生皮生肉。

      她攀了上去,只是想摸摸看他有没有冻出鸡皮疙瘩,虽然冻出来了她也不知怎办,摸上去却是热的——一块温热的、紧实的臂肌,像个专为她造的手炉。

      可惜,柳萱一挽过来,敖澈就皱了眉,叫她先握住伞,然后将自己干燥的那只手盖在她的手上:

      “小姐,你还不如跟她们先走,现在要冻病的恐怕是你了。”

      柳萱突然觉得很开心,握紧了伞柄,手背上温暖的包覆感像是在为这句话补足柔情。暗蓝色的傍晚里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同行人不多也不少,且都因为雨具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柳萱想到如果从背面看他们应该不像上司和下属,倒像是一对情人,就更开心,甚至想甩掉皮草和鞋子去踩水、淋雨,雨水越寒冷彻骨,她越觉得自己不是王总、是王柳萱。

      眼看着到了路口,柳萱故意拉着伞去踩松动的地砖,当然又被敖澈威胁了,但她回敬道:

      “龙王爷厉害,龙王爷了不起——真是当过爹的人,把谁都当你的孩子教训呢。”

      本来以为敖澈会顶着她说,等了半天没下文,柳萱转头,就看见他垂着的、温柔的双眼,像是陷入了什么很美好的回忆里:

      “我穿的这件衬衫,是到这的那天晚上带着两个孩子去商场现挑的。阿欣说灰色的好看,小琳说带细纹的好看,最后选了灰色带细纹的。”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把柳萱逗笑了:

      “你倒是谁都不肯得罪,真像个儿女双全的老家翁了——现在你是没有女儿,他日若有,女儿叫你往东,儿子叫你往西,你往哪去好呢?”

      敖澈闻言也笑:“儿女意见相左,便听夫人的,夫人总归只有一个。”

      “早知如此,当日不如给你一个年老的下属,至少要四十岁。”

      柳萱的话很辛辣,敖澈确实意识到自己对两个实习生的关注有些过分,之前总觉得是错觉,他帐下不是没有年轻人,别说是二十多岁,十六七岁的也有,按理说不至于把两个年纪小的下属当成自己的孩子,许是平和日子过惯了,一想到他们,便不由自主地移情。

      敖澈对柳萱说,站在试衣间里他确实这样想过,还想到若是有个女儿该多好,儿子挑衣服的品味还赶不上自己呢。

      雨雾和车流的蓝光里,柳萱的眼神并不真切,她先是笑,那笑容也像他的幻觉:

      “儿子走散了,也没留下一个女儿。你怪我吗?”

      “不,”敖澈立刻摇头,“……我怎么能?”

      捏着伞柄的手被攥得更紧,柳萱抬起头,任敖澈的鼻尖抵住自己的指骨、嗫嚅流进自己的指缝:

      “……我怎么会呢?”

      柳萱突然看到他手背上的针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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