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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六章   “姓名 ...

  •   “姓名?”
      “艾瑟尔·柯克兰。”
      “国籍?”
      “英国。我来自英格兰剑桥郡。这是我的护照,先生。”
      “职业?何时来法?”
      “神经外科医生。1939年3月28日,随伦敦医院志愿医疗团来法,于巴黎担任志愿医生,后因遗失前往加来的车票而滞留法国。1940年8月,因继承英国侨民玛德琳·马丁于绣球花街1号的房产,来到圣马洛。”
      “您儿子的姓名是?”
      “劳伦斯·奥古斯特·冯·比尔肯贝格。”
      我回答。
      官员终于抬头,不带感情地看我一眼。
      “女士,您从事着一份高尚的职业。”他说,“我不得不说,在现在这种时候,这不是个好选择。况且,您还是一位盟国侨民——这是现在许多法国女性梦寐以求的东西。您该知道在普罗旺斯和尼斯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孩子的父亲现在在哪里?”
      “他于1942年12月19日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俄罗斯的斯大林格勒。”
      我仿佛在陈述病情一般,握紧劳伦斯的手,平静地说。
      官员没有说什么。我注意到他在登记表上写下的名字,是“劳伦斯·柯克兰”。我本想阻止他,但我在抬起头,看到他身后破旧褪色的法国三色旗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张开嘴。一旁的电台里正在播放着来自科西嘉岛的《抵抗与斗争之歌》:

      科西嘉的女性们啊,
      要坚守你们母亲的美德。
      意大利人从未赢得过你们的尊重,
      发誓永远不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吧。

      “您可以走了,艾瑟尔·柯克兰女士。”
      再次清点了我手头的材料后,他说。
      我起初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叫的人是我。这个称呼,已经在地下和教会的弥撒里被掩盖了太久太久。我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Bitch”,但它被我儿子歌唱《伦敦大桥垮下来》的声音破坏成模糊不清的玩笑。
      这是我唯一教他的英国童谣。他唱得跑调,却也还算有模有样。
      “谢谢。”我收起公文包,说,“先生,请问我和我的孩子,什么时候能拿到新的证件?”
      官员并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摇响铃铛,示意“下一位”。

      尽管——许多年之后,我回想起这对于圣马洛而言,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这一天,这一刻时,仍是从美好的夏末秋初开始;圣文森特街满目疮痍,仍有闪着光的碎玻璃和被扔出来的拖鞋,只是它已经不再需要谁以自身植根于罅隙。而那个穿着侵略者制服挡下灾害的好心军官,我的丈夫,除了我和劳伦斯,理应不再被其他人记得。我牵着儿子站在这条街上时,似乎仍能看见维尔纳弯下的脊梁,和那根没能抽完的闷烟的火星。
      住在这里的人,噤若寒蝉地躲入屋中;
      得到消息的人,摇头晃脑地作鸟兽散。
      而我再回过头时,这两类人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被这难以想象的场景惊呆了。人们以一种奇怪的,狩猎者看待猎物的狂热眼光看着我和劳伦斯。
      邻居,病人,战士,战友……而一起看着我的,还有他们手中闪闪发光的剃刀,和一桶散发着墨水臭气的红色液体。提着桶的男人有些面熟,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崭新的画笔和一个鲜红的调色盘。我觉得他是位画家,尽管他看起来更像手执教义与金苹果的神父。
      我很快知道了他们要做什么,连忙向后退去。可我的身后也已经被几个噤若寒蝉的女人堵住。有两位我认出是为德国人工作的速记员,还有一位是曾经出卖过抵抗战士,被我们列在“黑名单”上的一位女服务员。我认出林德伯格的情妇,黛西·德·米洛——也在内;她已经被扒光了衣服,私密部位一览无余,脸上被涂满鲜红的纳粹符号。她显然认出了我,以惊恐而悲怆的眼神望着我。虽然这并不合时宜,我竟在她的眼中读出了浓重的愧疚,随后又被浓郁的死色替代。然后她突然大叫了一声,翻着白眼,软软地倒了下去,胸口的起伏也停止了。
      “啊——啊!母狗!雌马——英国女人!”男人将一口浓痰吐到我眼睛上,摇晃着脑袋吟唱,“或者我们该叫回你最熟悉的名字——英国法奸!原来你没有死在德国人手里!……你侮辱了瑞士的红十字,你不配被称为穿着白大褂的缪斯——共同信奉耶和华的兄弟姐妹们!我们代表法兰西和女神贞德——惩罚她们!惩罚罪人们!”
      我试图捂住我儿子的眼睛和耳朵。
      但是,我只有一双手。
      至少这一刻的我,只有一双手。

      “与德国佬上床的□□!”
      “给德国佬□□的通敌者!”
      “叛徒!勾结敌人的害群之马!”
      “我亲眼看着她的情夫带着一大袋食物!而圣卡利克斯街上的拉齐纳太太——她却被饿死!”
      “法西斯的余孽!德国人的杂种!”
      “有损民族尊严!毁了她的脸,勒热纳先生——不,画她的脸!画她的脸!”
      “他们家里什么都不缺!最恶劣的事情都在那儿发生!妓女!贱货!”
      “她是耻辱!污点!必须被绞死!”
      “奥拉度尔大屠杀发生的时候,你带着德国人的野种在吃法国人的肉,喝法国人的血!”
      “我的妈妈死在了奥斯维辛——为什么被送去奥斯维辛和拉文斯布吕克的人不是你?你这条蛀虫,你凭什么能活下来?你凭什么能活下来!你该死!你该去死,带着你的孽种去死!”

      我是个记忆力很好的医生,但我不再记得后面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了。我只记得我对着冲上来的那个画家脚下开了枪,维尔纳留给我的枪;因为他试图把纳粹标志画在劳伦斯的额头上。劳伦斯被吓得大哭,小手却还在不停地抓挠拍打着那些撕扯我衣服,剃掉我头发的手,一边哭,还一边口齿不清地用法语说着:
      “妈妈,别怕……妈妈别怕……”
      我很快失去了公文包和手枪。我看着黛西·德·米洛的尸体被愤怒的人群踩踏得面目全非,看着他们一个个剥光女人们的衣服,血肉裹着头发在维尔纳救过的这条街上,玫瑰花瓣般四散飞扬。等到菲利普和阿尔芒娜从抵抗委员会赶来的时候,我已经和一批同样被剃成光头,剥掉衣服的妇女一起,被绑上一辆运送牲畜,还带着粪便气味的车辆,身上被画满纳粹的标志。我听见菲利普对他的新同僚们的怒斥,听见阿尔芒娜苦苦哀求着领头的画家……而在这片历史油画般的场景里,我只来得及把劳伦斯交给我的两位战友,并说出了一句非常虚伪的话:
      “他叫劳伦斯·柯克兰……劳伦斯·柯克兰……”
      载着我们这些真真假假的“通敌者”,“软弱者”,“拒绝者”的车子,在那首科西嘉岛的乐曲,和《马赛曲》间,缓缓开动,在圣马洛的大街小巷间穿行。人们欢呼着迎接我们,发出欣赏马戏团的笼中兽般,尖锐而快乐的口哨声,向我们投掷着丝绸般的泥巴和花朵般的石子。我看到老泪纵横,几乎瘫倒的亨利,看到他被我的旧日同事们拦在身后,凯瑟琳搀扶着他的手臂;我看到修女们或愤慨或悲悯的表情,看到芳妮祷告的双唇,弗朗索瓦丝扶着脸色苍白的珂赛特;我听到有童声稚嫩地喊着“薰衣草阿姨”,下一秒,一枚石子精准地砸在我光裸的头顶。
      血流下来,滴在我的睫毛上。
      我的视野一半鲜红,一半鲜活;鲜红的废墟与坟墓,鲜活的法国人和盟军士兵,鲜活的法国三色旗,一起开满大街小巷的废墟和残垣。法国的战争结束了,艾瑟尔·柯克兰和拉文德·比尔肯贝格的战争也结束了。但冯·比尔肯贝格夫人的战争,还没有。我看着自己身上鲜红的纳粹标志,它正仿佛我在病人头颅上切开的刀口,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点流淌成不成型的狰狞形状——我低头看着它,试图在心中默念希波克拉底誓词,试图相信,我身上流淌着的,仍是我热爱的红十字——可那个鬼魅一样的名字又从我脑海中跳了出来。
      卡尔·赖尼克。一个杀死我同胞,在法国烧杀抢掠,被我放弃的德国刽子手。可我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曾经那个支撑我走过迷茫岁月的法国病人的名字。而在《马赛曲》慷慨激昂的女高音伴随着欢呼声响起时,我又蓦然想起黄玫瑰般娇艳的玛德莱娜。她被纳粹的皮手套抚摸过,也刺破手套下的皮肤。而这一刻,我衷心地希望她,无论是华盛顿,还是伦敦,哪怕是柏林,都好。
      不要是现在的法国。
      至少不要是现在的圣马洛。

      “囚车”上避免牲畜逃脱和自裁的栅栏,在一个多星期后,成为民事法庭上被告席的围挡。我被指控与“占领军人员有不当关系”,以危害国家罪,横向通敌罪,和“其他有助于敌人活动的罪行”而被起诉。当我被清算委员会——也可能是抵抗委员会和公共安全委员会的“自由法国战士”们从家中带走时,甚至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证明我不会再被带走游街了,也不用再担心会连累亨利,苏珊娜这些真正从未向德国人屈服,富有尊严的法国人;更重要的是,我的家被抵抗委员会看管起来。我不用像只挖地洞的地鼠一样,裹着床单和破布缩在地窖里,每次醒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身下的土地有没有被人翻过。第一次游街之后,有民兵上门撕毁了维尔纳的两封信,一封是他在舞会结束之后写给我的“我愿为你敢作敢为”,另一封则是他在斯大林格勒最后的信件。
      那天,是我第一次将手术刀挥向法国人。
      他们走后,我试着把它们拼合起来。但他们撕得太碎,最后我只能将残片收集起来,和维尔纳留下的其他物品一起埋进土里,然后将信件中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补写出来。而做这件事的时候,我非常平静。
      亨利的腿疾更加糟糕;他的伤势不算轻,在解放前最后的钟声里,他一直撑着病体在手术台前奋战,而医生们总会将药品留给病人,因此他的腿几乎是无可避免地落下了病根。我被“例行”游街时,他只能依靠双拐走到我面前——他暴喝着挥舞它们,似乎那两根同样伤痕累累的拐杖,能为我横扫人们的怒潮;能将我身上画着的纳粹图案变成医生的红十字——就像童话里的魔法棒那样。
      他嘶哑地吼着:
      “她是医生!是我们的抵抗战士!她为你们中的多少人治过病,救过多少人的孩子!她救过的战士不比战地医院的医生更少!她为了法兰西,为了一句‘英国抛弃了法国’,从此连自己的国家都没回得去!你们说她是妓女,是通敌者,可又有多少人因为她翻译的情报和密文而获救啊!你们都忘了——”
      亨利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几个小孩绊倒在地,他们在亨利的双腿旁跳舞,用小木剑戳刺着他的伤口,好像他的腿是几十年后,按压式水龙头的开关,按一下就可以流出“意大利的番茄汁”。我试图扑上去,但绳子绑得太紧;我只能如同一只可笑的蛆虫,倒在地上,在石板,污水,臭鱼烂虾间蠕动着,然后徒劳地望着我的父亲被扶起,拖离。我对他摇头,对所有想冲上来的战友摇头,对我含着泪的病人们摇头。
      他们不能抵御集体的狂热与整个法兰西的怒火。我也不希望有人因为维护我,而被卷入浪潮中,这片我切实呵护过,也注定不可能归属的浪潮……我看着天空尖声大笑了好一会儿,嘴里流下血液,焦油,红墨水,还有腐败发臭的食物,偶尔还会有鞋底和脚趾味的唾液;又想起被我送到圣玛格丽特修女院的劳伦斯——圣马洛的清算运动开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他看见自己母亲拿着本该治病救人的手术刀,凶神恶煞地冲着陌生人挥舞,尖叫的恐怖模样。
      我也曾从修女院的门口被拖拽过去。被烧毁的钟楼还没有修好,它还在向天空伸展着手臂,呼唤着那句“我自由了”。
      我,一个英国公民,法国的外来者。我站在法庭上听着旁听席的窃窃私语以及法官们衣料的摩擦声时,我和德国军官的孩子正在最靠近上帝的地方。或许我的丈夫也在,像他说的,站在天堂的门口远远地望着我。而这也是无争的事实:亨利没有说谎,但他也不能否认,我确实和维尔纳相爱,并生育了一个孩子。
      我不欲否认这一点。
      即使我已经走到这“最后”一步。
      法官敲了敲判决锤。
      一位官员宣布审判开始。
      “……胜利者与失败者之间的通婚,则被视为一个民族走向衰落的开端。与侵略者发生性关系意味着完全屈服于他们,随之而来的还有文化同化以及民族认同的丧失*……作为纳粹德国的战时必需主治医生,被告,你是否清楚你在法国犯下的罪行?”
      “我认罪。”
      “一张面包票……一块巧克力……一瓶香槟。一杯牛奶……一碗芜菁汤……”
      “我认罪。但牛奶和芜菁汤是我为居民提供医疗建议后得到的报酬,不属于德国人为我提供的便利。”
      “请回答‘是’或‘否’。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吗?”
      “否。”
      “你是否期待法国的最终胜利?”
      “是。还有我的祖国。一直如此。”
      “你是纳粹德国国防军上尉军官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的情妇吗?”
      “否。”
      我仰起头,看着审判席上戴着法帽,面容冷硬的法官。
      “我不是情妇。我是他的妻子。我们是事实婚姻。我与他之间存在真挚的情感。”
      旁听席传来毫不掩饰的唾骂声。我没有回头看旁听席里坐着的人都是谁。这是对我的第一次审判,仅针对我罪行的审判,不会,也不能有任何人为我发声。至少现在是这样。同样地,我也没有说出关于地窖的秘密;我只是将地窖和家门的钥匙交给了阿尔芒娜和菲利普,因为他们在抵抗委员会担任要职。一如当年,维尔纳将不省人事的我交给圣玛格丽特修女院和菲利普的马车。曾经他在纳粹的铜墙铁壁中保存我,如今换我在法兰西的断壁残垣间保存他。
      “事实是——在德国人怀抱中沉醉的女人们,没有一个人想过法国人和犹太人的痛苦。”
      “否。”我凝视着法官的眼睛,“我从未忘记。我沉醉于他怀抱的这个德国人——他从未利用我为盖世太保提供情报,我也从未将任何人的信息透露给他。我们只是像战争开始之前的任何一对夫妻那样,白天工作,夜里回家。我们基于对彼此的尊重和保护,从我们相爱开始,就绝口不提白天。仅此而已。你们也没有任何我们的情侣照片,我的儿子至今不知道他父亲的样子,因为我们从未公开露面。我们相爱,不等于我们支持纳粹,拥戴纳粹。真正的亲密关系和通敌行为有本质区别——生理无关政治。”
      “经取证,自1942年7月起,你与一位名为斯文·埃舍里希的德国士兵存在间断的经济往来,包括每年最难熬的冬天。而与此同时,你身后旁听席上的人们正在担心第二天孩子们的衣物,温暖,面包,在用雨果,巴尔扎克和夏多布里昂当做燃料。1943年11月,经茱蒂丝·加布里埃尔女士举证——你突然拥有了超乎一个普通侨民和遗孀水平的煤炭。”
      “我不是遗孀,法官先生。”
      我轻柔而清晰地说。
      一口唾沫被吐到我背上。
      “请勿肆无忌惮,被告!你和这位士兵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说,“我知道这个名字时,他已经牺牲在俄罗斯——或许是乌克兰。那个地名,我没有见过。”
      “牺牲!你的措辞已经表明了你的立场。”
      “抱歉,先生,那我收回我的措辞——对于胜利者而言,他只是战死,甚至是该死。——但对于他的国家而言,他是牺牲。”
      “无论你怎么巧言令色,被告,”法官愤怒地盯着我说,“都请回答你为什么大肆敛财,并用法国的钱财供养德国士兵,与法国为敌。”
      “我确实无法解释为斯文·埃舍里希汇款这一点。”我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大肆敛财,是为了维持鲍威尔医生诊所的正常运转,为了在黑市和德国人讨价还价,多换来一盒磺胺;为了多救一个受过枪伤所以不能去公立医院的抵抗战士,以及有电力和灯油,让我足以为刚出生几个月大的犹太婴儿写下粉饰过的出生证明。我的助手,如今在主宫医院担任护士长的苏珊娜·博多茵小姐,圣马洛公认的抵抗战士,她可以为我证明——另外一提,作为雇主,我从未拖欠过她的薪水。这些都是答案,法官先生。只是你们都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个德国人的女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我挺直腰板,凝视着法院里,法官头顶上方的天平雕刻。我似乎看到它一端的托盘上,浮现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眼——集体狂热——它重重地将“真挚的情感”,“事实婚姻”,“反纳粹行为”这些字眼从另一端的托盘上掀飞下去,换上一个词语:
      通奸。

      我的第一场审判以“横向通敌罪”和六个月的监禁宣告结束;我也从不时有自由法国战士来大声喧哗的拘留室,搬到了大贝岛上鸟语花香,世外桃源般的监狱。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我在女囚中见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包括茱蒂丝·加布里埃尔,伊莲娜·隆巴迪,甚至还有老港旅馆的沃泰尔太太。
      其中沃泰尔太太是最早出狱的,因为她的罪名仅在于与德国士兵饮酒和交谈,而且她的儿子是游击队员。她在狱中被关押了两天。茱蒂丝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但是比我幸运一些:她以曾经在我家门口泼污水,涂墙砖为由,坚称自己是自由法国的坚定拥护者,加上此前对我“大肆敛财”的举证,功过相抵后,被判处一个月的监禁。但她被推上审判席的理由,就非常具有戏剧性了:她的大儿子,我曾经教授过德语的塞巴斯蒂安,举报母亲在家中悬挂贝当画像,夸赞《信号》上的国防军军容比丈夫雷蒙德英俊,和向德国人提供举报信。
      更耐人寻味的是,塞巴斯蒂安同样是游击队员。
      但他却没有对我提出任何举证。
      茱蒂丝坚称自己是因为接受了维尔纳的馈赠而入狱的。我不屑于和她争执,只是指了指头顶,示意她用来遮掩秃头的头巾松了。至于伊莲娜·隆巴迪——她在圣马洛短暂关押了两天后,被转送去了雷恩审理。
      有知情的狱友说,是和RNP组织*有关。
      ——德占时期最惹人憎恶的合作派组织之一,宣称可以“让在德国的战俘和工人们回家”,诱导,欺骗战俘和工人的妻子加入他们。
      也有狱友说,是因为她长期为德国人□□,换取邮费和生活费。“我记得她,1942年她曾经公开举报过盖世太保,说那个盖世太保把她打到流产。”一个意大利女人说,“其实,她就是那个盖世太保的情妇之一……为了她的三个孩子。真是太悲哀了……”
      “她的孩子们呢?”我问。
      “谁知道呢?运气好的话,修女院,孤儿院,运气差点,就流落街头,或者投海自杀。”她冷笑一声,颠三倒四地说,“管种不管收的臭男人们……你也是,英国人。你也一样。你的头巾都馊了,该洗。”
      而我再也没有见过伊莲娜·隆巴迪。
      菲利普和阿尔芒娜来探监的时候,告诉我,他们正在整理我参与抵抗和未曾通敌的证据,但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懂法国本土文化,文书和法律的人帮忙,而目前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同时,以塔玛拉和圣玛格丽特修女院为首的儿童救护网络,也在利用帮助儿童们寻亲的便利,悄悄为我寻找证人,或者在联名请愿书上多收集一个签字。
      我将隆巴迪夫人的遭遇告诉了他们,并不厌其烦地嘱咐他们替我照顾亨利和劳伦斯。阿尔芒娜说,劳伦斯从橱柜里翻出来一瓶陈年蜂蜜,每天宝贝般守着,说要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一瓶来自拉罗谢尔的蜂蜜。”她说,“索朗日用她的发带在上面绑蝴蝶结。劳伦斯和索朗日相处得特别融洽,两个孩子每天都在一起玩,弗朗索瓦丝嬷嬷和珂赛特嬷嬷把他照顾得很好。”
      我没有忽略阿尔芒娜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我看得出她在努力让我安心,但我读得懂这些细节背后藏着的东西:害怕被抢走和打碎所以需要守着的蜂蜜,圣玛格丽特修女院还没有回归父母怀抱或者失去父母的孩子,其他修女——包括芳妮修女——对于一个流着敌人血脉的孩子,产生的复杂情感。
      我在被收押的日子里,也不止一次怀疑,是不是罪正在抵消我与维尔纳之间的爱,还有所谓的“爱的延续”。劳伦斯只是一个无辜的生命,不无辜的,是孕育了他的两个人。我有时甚至在想,是不是当初我像送走那些犹太孩子一样送走劳伦斯,对他更好——至少他不必负重长大。
      “弗朗索瓦丝还好吗?”我问。
      “嬷嬷很好,艾瑟尔。她此前是职业妓女,又长期在教会工作,因此不属于清算和起诉的范围。”阿尔芒娜回答。
      “指控一个人有罪只需要三小时。”菲利普说,“证明她无罪却需要至少三个月,甚至三年……就连寻找光明正大的证人,都需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偷偷摸摸。真是荒谬,一点公道都没有。”
      “我并不是无罪,菲利普。法庭不公道的地方,在把我用于赎罪的行为变成了罪过本身。”我笑了笑,温和地说,“葡萄酒还好喝吗?”
      “很不错。”阿尔芒娜嗓音嘶哑地说,“弗朗索瓦丝嬷嬷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圣玛格丽特修女院的葡萄酒一直是圣马洛最受欢迎的。”菲利普说着,突然露出厌烦的神情,“现在是解放了吧?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说话?”
      我笑出声来。门口的狱警点起一颗烟,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菲利普立刻起身,低声对狱警说了几句,又往他手里塞了点钱,狱警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烟掐灭。
      “恭喜你,阿尔芒娜。”
      我隔着栅栏,握住阿尔芒娜的手。
      “真好。曾经我们爱哭的小姑娘,现在也要当妈妈了。婚礼什么时候举办?”
      “等你出狱,艾瑟尔。我们的婚礼,你一定不能缺席。你怎么能缺席?你必须来……上帝。战争没结束的时候,我们认为只要胜利了,一切就会变好。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会变成这样。你和上尉只是相爱,可相爱本身,又做错了什么?况且你们从来没有利用彼此……上尉明知道你在帮助我们。他自己也……如果不是他,菲利普早就……”
      “好了,孕妇不能哭,阿尔芒娜。别说不吉利的话。”
      面对她的眼泪,我只是这样说。菲利普揽住阿尔芒娜的肩,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真想念当年那个还会用仰望星空威胁我,在理发店里因为被剪短头发,哭成傻瓜的英国人。”
      菲利普望着我,脸上是一副遗憾的神情。
      “说起上尉,从来就没人比他更懂这些东西,什么法律,文书,德国人那些拐弯抹角的措辞——他总能把机密文件粉饰得像童话故事,就像你当时编排的那些英国密文。艾瑟尔,现在最难的地方,就是证明你确实没有与敌人合作……但这对于‘冯·比尔肯贝格夫人’来说,格外困难,因为当事人已经……你应该能听懂我是什么意思。”
      我的眼珠向菲利普的方向黏腻地转动。
      “机密文件?”我问,“维尔纳给我们的?”
      “毫无疑问。”菲利普回答,“车辆短缺和后勤保障,燃料状况,行动安排。还有他从工兵营里拿出的图纸和笔记……包括在哪里可以和当地的德军合作拿到面包。他起初说,是为了感谢我帮他联系Combat。后来你离开圣马洛,他又说是感谢我愿意相信你。再后来……他已经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就给我们钱,还把他的配给分给我们,说他现在不便出面。他总说是为了你,说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可他做的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痴情军官的范畴……”
      “他是在为他发起战争的祖国赎罪,也是做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也是为了我。”
      我看着被监狱大门切割成柠檬和可可双拼蛋糕的阳光,又朝菲利普和阿尔芒娜笑笑。他们看起来很好。能走在阳光下的那种好,我和维尔纳没有体验过的好。我忽然特别想念维尔纳的眼睛,温德米尔湖般的蓝眼睛。清醒又酩酊,此时此刻,天空般澄澈的眼睛。我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张了张嘴,想模仿他叫我名字时柔软醇厚的语调,却只有干哑的嗡嗡声;我的嗓音在一个多星期的反复游行中被破坏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微笑着,尽量柔和地说:
      “我长出了新头发。还是黑色的发根。不是白色的,很好。他的童话故事,主角应该是两只猫,两只老鼠,或者不能拯救世界的蝙蝠侠。”
      阿尔芒娜的眼圈又红了。菲利普握紧她的手,低下头,嘀咕了一声。
      “你们真是怪物。”
      我终于看见眼泪从菲利普眼中坠下。
      但我仍不否认自己和一个德国军官真心相爱的事实。如果你问我,是否后悔——我想,大概有过的。可再相爱的夫妻也有过想要掐死对方的冲动,虽然我们在一起的几个月内并没有,我最多只是藏起他的黑啤酒和拖鞋,踩一脚他光亮的军靴,再骂他国家的元首“Hell Hitler”。
      我还是爱他。
      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战争对于普通人而言,从不是地图上的战略战术。那太虚无缥缈,也太远离现实。它是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带走调查或处决;是爱错一个人就可能被抹去你做过的所有具有积极意义的事情;是把一切都扭曲,碾压,变形,直到失去它本来的模样,是把纳粹的斜十字压在神圣的红十字上;是生育不再只是生育,是相爱却被制服和国籍定义为通奸;是玛丽·杜瓦尔脸上被迫服从的青紫,也是菲利普直到圣马洛解放才说出口的求婚。
      这天是1944年10月1日,维尔纳来到我世界第三年的纪念日。
      我在大贝岛的监狱里。
      我们的儿子在上帝的护佑下。
      我仍不知道维尔纳在哪里:天堂,人间,或地狱。我不知道下一个春天维尔纳会不会回来。但在此之前,至少我,还有我们的劳伦斯,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春天。

      ————
      *出自《Shorn Women》
      *RNP组织:Rassemblement national populaire,可译作“国民人民联盟”或“民族人民联盟”。它是马塞尔·德阿 Marcel Déat 在德占时期创建的法国合作派党派,带有法西斯色彩,亲德,亲“欧洲新秩序”,在巴黎合作派圈子里和多里奥的 PPF 一起,属于很扎眼的那类政治组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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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