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四章 我很快 ...
我很快忘记了玛德莱娜和那块击打在我后背的石头,因为那天我和劳伦斯并没有买到烤栗子和干果蛋糕,这让我非常沮丧。商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烤栗子的价格也已经飞涨到我无法负担的程度。如今,只有德国士兵们愿意以高得离谱的价格购买食物。我转身离开时,听见商店老板和主妇们同时发出的叹息,“可怜。”我想她们说的是劳伦斯。人们总是不忍心将仇恨引向一个不谙世事的幼儿。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大概,只是为了维持一种自己还在正常生活的假象,一种自己还不算是行尸走肉的,无意义的证明。
一场“我不是遗孀”的表演。
在不知不觉之中,身边行走的人,无论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都已经换过几轮。贝恩维尔等思想家的雕像们早就在1942年初被拆除,残留的底座生满铜绿,看似生机盎然,实则破败不堪,积雪和寒冷正在杀死缝隙中的寄生虫和老鼠。
我抱着劳伦斯路过圣卡利克斯街7号,达维德·拉齐纳的住所。房子久无人居,房顶塌陷,门板和玻璃都被拆走,只余下摇摇欲坠的残砖废料;它比1941年我见到它时更像一具骨架,只不过上面余下的皮肉被剔得更干净,灰尘更厚,腐烂的气息也更重。但我现在突然理解了他对我“气色红润”的愤恨。
我静静望着那间房子漆黑一片的门洞,似乎仍能听见那一日,老人吊在天花板上时,锯木头般拧转着的吱嘎声。以及《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一首古老的德国民谣:它从法国的孩子们口中被字正腔圆地歌唱出来时,仿佛一曲来自天使的诅咒。
我想,现在我们正遭遇的一切,或许都是断绝他最后一线希望的报应。
停留片刻后,我把劳伦斯放下来,看着他在风雪里兴奋而笨拙地奔跑。我试图让自己相信,他正在跑向一个不属于战争,政治,与任何血统与符号的,新世界的春天。
同样被我送到“新世界”的,还有即将在今晚从无线电中播出的法文消息。英语是我的母语,而这让我能将那些来自伦敦的翻译密码翻译成法国人能听懂,但不会让德国人起疑的句子。“爱丽丝点燃了二十根火柴。”“蚊子会传染疟疾。”“波尔多的葡萄藤,在四月长出第一片绿叶……”这些消息会让战壕里苦守的抵抗战士们,收到来自美国或者英国的空投资源——偶尔也会有受伤的士兵,他们会被送到我这里治疗,或者简单整理后,转送至更完备的医疗点。
我把这些当做上帝对我说出的“生日快乐”。而我很清楚,我正逐渐失去这种“当做”的资格,无论我为我的本心,我的祖国做过多少事。
前者,我为此心知肚明;后者,我为之无怨无悔。
德军的颓势日渐难以掩盖。俄军已经占领佩列科普,克里米亚地区的德军陷入孤立*。而我诊台下藏着的病历本上,正记录着中央集团军群在东线的暴行:
“我没有看清那个村庄的名字,不在伏尔加河畔,可能很远,在南方。是一支国防军连队……村民们为士兵们提供了温暖的住所和食物,但他们还是令人惊讶地在夜深人静时施暴,并烧毁村庄……我听到了他们的命令。部分村民在游击队的协助下逃离,但还是有几十人,其中包括妇女,老人和儿童,被不幸射杀。军队带走了还活着的牲畜和过冬的粮食,并在森林中继续搜查游击队员。”*
这份令人愤慨的罪证也经由我的手,自英文变成法文。它来自1942年12月29日的明斯克,又在时隔将近一年后,艰难地抵达伦敦,再辗转被送往法国,用于对纳粹反人类暴行的谴责。圣马洛是它在布列塔尼的第一站。这份译稿,将在几个小时后,由苏珊娜交给圣玛格丽特修女院,再被刊印在地下刊物上,抵达占领区的其他城市。每次我翻译到这些惨无人道的罪证,脑海里总会不合时宜地翻涌着,维尔纳在这些被屠戮,被掠夺,被侵略的土地上写给我的,那些经过审查的思念——真正被“审查”的,是爱情,还是罪恶?在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在被等待和煎熬磨灭的岁月间,用于躲避灾难的暗语,是否已经成为掩盖灾难的蒙蔽,或者被刻意擦净的墓碑?
我不确定它们是因被受害者的鲜血濯洗过而苍白,还是因灌满掩埋受害者尸骨的白雪而纯净。我也不确定,如果他真的是这些字句中代表执行者的那一方……如果他真的那么做,无论哪一方胜利,战争结束之后的我与劳伦斯,又该如何厚颜无耻地以幸存者自处?爱情也好,血脉也罢,都会成为一个最残忍的词语:帮凶。
黎明到来之前迷茫的夜晚里,在哄睡劳伦斯后,我来到地窖,将维尔纳留下的怀表和勋章找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打开怀表的表盖。我只是把它戴在脖子上,和它一起凝视着勋章中间,被维尔纳打磨过后,缺损变形的斜十字。
它和他们,仿佛在注视着我。
维尔纳和奥古斯特的眼睛。蒂埃里·德·马特尔医生,让·穆兰,牺牲的战士们的眼睛。“爱默伦丝”,失去父母的孩子们的眼睛。地下报刊的字里行间,在明斯克的火焰,伦敦燃烧的残瓦里,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的眼睛……
“你说你不愿向那个人鞠躬。我信你,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做……但我知道,那是扭曲人性的战场,是地狱,不是神话里的英灵殿。我的爱人,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仍会这样称呼你。我还是会活着,活到把劳伦斯养大……然后,我会走上命运的审判席,等待上帝落锤,等待我们在撒旦的地狱中相见。博爱的上帝,请您宽恕我作为母亲的私心——劳伦斯是无辜的;那些未能按时长大的孩子也是,无问来处,无问国籍。我们将永远记得。我相信你会记得。”
我将勋章放进这封短信里,一起投进葡萄酒桶。然后,把头靠在沉默的邮筒上,听他的怀表滴答走时,也听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劳伦斯的一岁生日,在圣马洛的又一次大规模停电中迎来。同日,德国人为1941年的邮政大楼空袭遇难者悼念;我也没忘记为为乔治·费斯和露希尔·马肯尼分别点一支蜡烛,尽管我们的蜡烛已经所剩无几。我的诊所不在德方的特殊用户范围内,而为了节省开支和应对夜间的患者,我和苏珊娜不得不擅自篡改电表,或者更换电力公司拆下的保险丝。*
我们正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诊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尽管她穿着破旧,还蒙着大半张脸,我还是通过那双琥珀色的美目,一眼认出了她。
玛德莱娜·布朗夏尔。说实话,我看到她时有片刻的错愕:我本以为她应该在德国人的指挥部里,戴着价值不菲的宝石和羽毛,穿着黑色厚缎子的晚礼服,演唱《Ich bete an die Macht der Liebe》。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戴着成色不佳的旧耳饰,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裙,局促又艳羡地看着我。我确定那是艳羡——尽管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玛德莱娜开门见山地说:
“冯·比尔肯贝格夫人,是埃尔梅林夫人介绍我来的。玛尔塔·埃尔梅林。”
“布朗夏尔小姐,圣马洛没有姓埃尔梅林的人家。”苏珊娜毫不客气地说,“这里是给穷人看病的诊所,配不上歌剧院里的大明星。”
“别这么说,博多茵小姐。年轻的方丹夫人也曾经施舍给我们面包和鸡蛋。”
“我庆幸她们没看见您接受德国人亲吻,卖弄风情的样子。请您自行离开。”
苏珊娜冷声说。
玛德莱娜不再和苏珊娜争辩。她涨红了脸,尴尬地站在门口,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联想到几天前她与德军中校亲昵的模样,加之不知她究竟底细如何,我心中顿时生出警惕。
“是的,您找错人了,布朗夏尔小姐。这里是鲍威尔医生诊所,没有叫玛尔塔·埃尔梅林的人。”我语气冷淡地说。
“可您曾经在勒阿弗尔和她共事,冯·比尔肯贝格夫人。”她急切地说,“半个月前,我专程去勒阿弗尔找埃尔梅林夫人,并愿意支付给她五万法郎的报酬。但……她拒绝了我,理由是她不愿意成为第二个玛丽-路易丝·吉罗。在知道我从圣马洛来后,她把您的名字告诉了我,说……让我来找您碰碰运气。”
玛丽-路易丝·吉罗是瑟堡的一位堕胎医生,1943年7月,由于非法堕胎被判处死刑。恰好,诊室内传来劳伦斯一声欢快的“喔”。
我咽了口唾沫,分外严厉地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姐。我在勒阿弗尔的伤员临时安置处工作时,确实听说过这位埃尔梅林女士,但也仅限于听说,从未与她共事。我们是合法经营的诊所,吉罗女士所做的事情,也不在我受过的医学训练范畴内。在我叫警察来之前,请您自行离开吧。”
“夫人……”
“苏珊娜,”我说,“关上诊所的门。”
“不,夫人,”玛德莱娜哀求道,“求您了,我怀了德国人的孩子。我不能留下他,我还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和波兰来的克里斯蒂娜·格兰维尔*女士,曾经在同一间裁缝铺定制过礼服……如果您怀疑我说的这些话的真实性,您可以现在就联系盖世太保带走我。我知道您在帮助谁——就像您的丈夫所做的。”
我浑身一震,手上的提灯掉在了地上。苏珊娜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沉默地看向我。
玛德莱娜继续说道,“夫人,1941年10月,在圣文森特街,您的丈夫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曾经帮助过我。他将我介绍给乌尔曼夫人做女仆,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如何熬过那个冬天。请您相信我,我读书不多,但我是法兰西的女儿,我从小听着圣女贞德的故事长大。忘恩负义的事,我不会做。”
“裁缝铺?”
“是的,”玛德莱娜说,“勒阿弗尔的裁缝铺。”
“……裁缝铺叫什么名字?老板是哪里人?”
“名字是Maison du Fil Fin。老板的家乡……”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有些为难地说,“……可能会让您觉得不舒服。是英国,也是上尉的情人,艾瑟尔·柯克兰医生的家乡。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像上尉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妻子呢?……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我死死盯着玛德莱娜。
终于,我弯下腰,拿起翻倒的油灯。
“请进来吧,布朗夏尔小姐。”
我盯着地上洒出的灯油说。
时隔一年零九个月,劳伦斯一岁生日的那天,我再次操作了一台堕胎手术,而手术对象却是一个怀着德国人孩子的盟军女间谍。所幸玛德莱娜处于孕早期,手术难度并不大,否则单凭我那十几台可怜的临床经验和相对薄弱的产科知识,我属实不敢承受病人的信任。手术只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但这却是我在多年,乃至未来几十年的行医生涯里,心情最复杂的一台手术,甚至超过我第一次为病人开颅。
在我将器械伸进玛德莱娜的身体时,她因为疼痛和恐惧剧烈地发着抖。
“会有点痛。”我安慰玛德莱娜说,“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我知道,夫人。”
她挤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滚滚而落。
“没关系,比子弹打进腿的感觉好多了。谢谢您,夫人。谢谢。”
手术结束后,玛德莱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诊室内哀哀哭泣了好一会儿。苏珊娜在她的哭声中沉默地打扫着诊室,劳伦斯在外间睡着,偶尔发出几声奶声奶气的咂嘴声和咿呀声。我准备在新年之后教他说话,德语和法语;战争结束之前,我不能教他英语。偶尔劳伦斯也会发出像模像样的音节,“Paba”,“Mamu”。
玛德莱娜在这时说:
“孩子的父亲甚至不知道他来过。即使……他是德国人的孩子。可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静静听着她抽泣,却反而听见一种黏腻又干燥的奇特声响,然后我才意识到,是来自我疲劳而涩痛的眼珠。我抬起头,看着陷入悲伤的玛德莱娜。最后,我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这种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即使这个孩子对于一个法国女间谍来说,确实堪称“毁灭人生的开关”。
“您明天可以继续回去工作,布朗夏尔小姐。”好一会儿,我才说,“腹部的疼痛会持续一段时间,几天,或者一星期。在疼痛彻底消失之前,您不能再在舞台上进行长时间的站立演出。稍后会有人接您回去吗?”
她虚弱地摇摇头。
“这里离圣文森特街不远,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您住在圣文森特街?”
“是的。最近我一个人住在那儿。完成任务后,还要等待伦敦的安排。下一次回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玛德莱娜慢慢收住哭声,擦干眼泪,红着眼眶对我笑笑。
“我父亲早逝,母亲罹患眼疾。我除了这张漂亮的脸,还有一副好嗓子,什么都没有。德国人来了之后,我们母女一直过得非常艰难……直到1941年的10月,您的丈夫阻止了一次圣文森特街的搜查。我鼓起勇气,问他需不需要温暖……其实,是想向他换些食物和配给票。我想,如果能成为他的情妇,或许,或许是个好选择……”
我没有说话。苏珊娜轻轻将扫帚放回原位,关上电闸,重新点起小油灯;又把在外屋睡着的劳伦斯抱进来,放在我怀里。风雪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窗帘灌满诊室,它似乎有了生命,正在和我们一起呼吸。
玛德莱娜以幻梦般的目光看着劳伦斯。
她以更加轻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发誓,夫人,我当时不知道您的丈夫有家室,而且他也没有佩戴婚戒。他温和地拒绝了我,并询问我,是否介意为一位纳粹军官的妻子担任女仆。尽管我非常痛恨纳粹,但对于当时窘迫的我而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两天后,他拜托副官送来了面包和牛奶,里面还放着预支给我的薪水——在我以为他会像街上的德国兵一样追求我的时候,他却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哪怕一眼……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接济我。不久,乌尔曼夫人告诉我,他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劝我别再想着他……她一直鼓励我去当演员或者歌手,但我……对不起,夫人,可我……我实在忘不掉他。”
“没关系,我理解。”我简单地说。
“您……?”
“医生是最好的倾听者。”
我笑了笑,温和地说。
玛德莱娜美丽的眼中又泛起泪光。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门外突然传来两声酒瓶被打碎的裂响。她不得不站起身,双腿仍在因为疼痛而发抖。我怀里的劳伦斯也被这两声响动惊醒,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玛德莱娜。
“是英国人的暗号。我该走了。”玛德莱娜套上大衣,说,“看来我今晚没机会回到圣文森特街了。请您放心,夫人,我只是说我来看妇科病,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怀孕的事情……”她以一种奇特的目光凝视着劳伦斯,低声请求道:“我……能抱抱您和他的孩子吗?”
我点点头,把劳伦斯递到她怀里。劳伦斯咯咯笑着,伸出小手,试图去摸她耳畔的珍珠。
“他和您丈夫真像。他叫什么名字?”
“劳伦斯。”我说,“劳伦斯·奥古斯特·冯·比尔肯贝格。”
玛德莱娜低下头,亲了亲劳伦斯的脸。苏珊娜为她整理了一下大衣,又搀扶着她出去。
我提起灯,走进诊所的盥洗室,解开帽子和发髻。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穿着发黄发硬的白大褂的女人。她干枯得像一丛东倒西歪的苇荡,身下是黑烂腐臭的泥。那件来自伦敦的白大褂穿在我身上,竟像一个包裹尸体的麻袋——更直白些,裹尸布。我盯着胸口那枚旧伤疤的时候,戚戚然被席卷而来的回忆吞噬。华丽珠宝掩盖它的夜晚,维尔纳为它醉酒翻书的夜晚,我在老港旅馆里亲手用刀片破坏它的夜晚。
可我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那个被我救下的难民家庭的名字。上帝似乎把有它的记忆从我的大脑中挖走了。我只记得维尔纳很在意它,即使它和他并无因果关联——当时我不明白他在犯什么倔,现在隐隐约约明白一点,却又形容不出来具体的原因。但我望着它时,总觉得,不会有什么事情,什么人,在生命中凭空出现,又被没有缘由地忘记;这枚被反复忘却的伤疤是,突然出现的玛德莱娜也是。我想,这是我们不知不觉间种下的善意,从遥远的回响中赶来,替他作证。即使战争笼罩下的世界容不得天真,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相信,我的维尔纳没有成为那些地下报刊上的字句。
几天后,那位当众与玛德莱娜举止亲密的中校,猝死在妓院中。同一天,玛德莱娜拜托她的“朋友”,将五万法郎秘密送到苏珊娜处,再辗转送到我手里。我将它分成三份,一份留下来支撑诊所和我的日常开销,一份留给亨利和“不眠者同盟”,最多的一份,则交给了圣玛格丽特修女院。
“我将我们种下的善意交给上帝,
无论我们将在何处重逢,
天堂,人间,或地狱,
愿我多吻你片刻,
愿命运的审判锤落下之时,
你我仍十指紧牵。”
中校死后,玛德莱娜也离开了圣马洛,我很久都没有再见到她。但依靠着玛德莱娜这份雪中送炭的“生意”,我和劳伦斯的手上没有生冻疮,也没有沦落到要把书房内的纸张都拿去当燃料的程度。每天都有人死,饿死,冻死,病死,或被处决。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兔死狐悲,但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给劳伦斯洗漱的时候,我都有种怪异又灼热的感觉:我居然还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还在期待着可能第二天——说不定今天早上——就可能会到来的解放。
无论是东线的接连战败,还是盟军对柏林持续的大规模轰炸,一切迹象都在表明,德国已是强弩之末;随之而来的,是占领区恐怖的氛围逐渐达到顶点。盖世太保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对所有街区进行监视,因此我们只能在夜间进行活动,范围也受到诸多限制,有些时候,我甚至不得不把刚满一岁的劳伦斯锁在地窖里,才敢鬼鬼祟祟地出门为受伤的抵抗战士和盟军士兵治疗,手术。地点也越来越“灵活”——岩洞,树林,废弃战壕,车厢的残骸,磨坊。磨坊已经是条件比较好的情况了——至少它还能称之为“Room”!
偶尔德军会聘用我为犯人进行体检,只是频率越来越低。他们每天都会枪杀“罪犯”和人质,在此之前,他们往往会遭遇无需再“浪费医疗资源”的酷刑。每次我随着宪兵抵达监狱,都能听到有人在唱《马赛曲》。*
离开时亦是。
有时我早上刚目睹了被送去德朗西或者拉文斯布吕克的母亲,晚上就要在我的诊所中见到她们的孩子。我总能在一张张童稚的脸上,看见那些不幸的女人的残魂。有一件讽刺的事情是:反而不再有人举报我了,包括加布里埃尔太太。法国人分成了极端的两类:热血沸腾,或与世隔绝。
而我不属于任何一方。
我是它们中间的“或”。
就连那位会德语的神秘幸存者,在1944年2月后,也不再传来德国军人们在东线犯下的累累罪行。他提供的证据,停留在1943年7月,是党卫军在基辅一带,以救援行动为名,对当地村落开展的反游击屠杀。整个村落被烧毁,数百名村民或被烧死,或被射杀。
指挥官是位上校级军官,只可惜,名字被人刻意破坏过,以“党卫军上校”代指;而这位神秘人所在的游击队伍,除了他本人,已经全军覆没。我不知道我在翻译这封讯息的时候,他是否也已经遭遇不测。
一次爆炸震碎了我和维尔纳卧室的窗玻璃。我抱着我们的劳伦斯,在地窖里迎来了1944年的春天。
我教给他的第一个词是“Frühling”。
————
*东线战况描述和章尾监狱内《马赛曲》的场景描述皆为纪实,出自《巴黎日记》。
*国防军在明斯克的罪行原型为出自Hannes Heer,《The Wehrmacht and the Anti-Partisan War》,其中东线幸存士兵阿尔伯特·罗登布什的口述。
*对于供电和偷电的描述出自《烽火巴黎》。
*克里斯蒂娜·格兰维尔:著名英国女间谍,二战期间服务于英国特别行动处(SOE)及军情六处的情报人员,被英国首相丘吉尔称为“最喜爱的女间谍”。
下一章诺曼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五十四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请假条: 各位小宝,作者写到了关键章节,担心写得太薄,所以想多打磨一下再发布,也再顺顺前文的细节和伏笔。如果有追更的小宝,这个周末先不用等。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包容。 ——以下为原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