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盖着一枚黑色的公章。是维尔纳亲笔写下的报告,一笔一划,我所熟悉的修士般规整干净的字体,短短几行字,我却仿佛透过它看见,那五间公寓中惊恐万分的身影,听见士兵们翻箱倒柜的声音。“犹太人,快滚吧!”*而我的维尔纳,他站在喧闹中央,痛苦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战争打碎玻璃,在屋内行走,翻找,看着它正在成百上千的平民家庭中为所欲为,而他对此无能为力,只因他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代名词……在他进入其中某一户公寓的时候,一声枪响,怦然在狭小的公寓内炸开……公文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德语:“Ein Bericht, fünf Familien. Gott wird mich dafür verurteilen.(一份报告,五个家庭。上帝将降罪于我。)” 我将它折起来,放回原位。接下来还有大概三张类似的驱逐报告副本,均是按照时间整齐排列。翻到第五张时,内容变成了“1939年12月罗兹犹太区,马里辛,维索拉街道和恰尔涅茨基耶街道私人信件审查报告”,仍是寥寥数语,记录着涉及敏感信息和疑似不服从命令的信件数量,审查员处,依然签着那个我熟悉的名字。 虽然我对这些让人汗毛直立的事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触及到这一切时,我内心还是五味杂陈。说不觉得恶心是不可能的——就像我每次在德国军人的处方笺上写着各种药物和名字;像维尔纳来的那天,我一行行写下的那个党卫军士兵的手术报告,我写在上面的任何东西,细节,包括我自己的名字,都让我满心厌恶。我相信,维尔纳也是如此。但厌恶无用,我们错了就是错了。它不能洗掉我们做过的任何错事。我庆幸于维尔纳留下的那行铅笔字,与我们相识的第十一天,他对我诉说的那些忏悔,他一直以来所做的,所有的事——他有罪,我也有。他不曾迷失于那场可怕的集体狂热之中,但他却无疑是这场浪潮中的一股浪花,而这层血色的烙印,将伴随他直到终生。 我继续向下翻。在1940年6月前,都只有类似的信件审查报告,只是被拦截的信件数越来越少,不知道是维尔纳动过手脚,还是由于人口锐减导致的基数变小,抑或两者都有。但他没有再执行过驱逐命令。1940年7月,出现了维尔纳在法国的第一封文书,是在布雷斯特,将二十位劳工移交OT工地使用的名单副本。虽然维尔纳不是起草人,但在“确认执行”处,有他的签字,后附这批劳工的简要档案,和被拓印到模糊的劳工照片。再向后翻,就都是大同小异的东西了,多是一些劳工出勤和休假申请的确认书,还有一些和华沙那几份类似的抓捕情况报告,最后一份,是1941年1月,在拉罗谢尔,之后就突兀地断掉了。我想,大概那时,他已经因为放走两个孩子,被“发配”到野战厨房去了。 维尔纳曾经对我提及过,“在野战厨房的第一个月非常快乐。”我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起初我只是认为与他的爱好与对纳粹体制本身的厌恶有关,现在看来,是我将他揣测得太过浅显——如果一个尚有良知的人每天被逼迫面对和处理这些事情,在野战厨房被同僚嘲讽将如同清粥小菜,签面包和香肠的出入库单,远比在名单下方签字要舒坦得多。 我怀着一种阅读病历的心情将它们绑好,放在身边,维尔纳枕头的下方。 然后,拿出第二叠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