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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七章   邮局内 ...

  •   邮局内顿时只剩下隆巴迪夫人号哭的声音。我低下头,用围巾挡住脸,悄悄地向门口看了一眼——盖世太保的黑色制服与刺眼的红袖章映入眼帘。随即,侧边的小门被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法国官员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盖世太保面前。
      “林德伯格少校。”
      他脸色煞白,用带着法语口音的德语,哆哆嗦嗦地说。
      这个姓氏让我的胃部骤然拧紧,恐惧油然而生。我看到自己手里的钢笔在颤抖,墨迹已经在信封上泅出了一小片伤疤似的污痕。现在想离开,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伪装可以骗过宪兵和圣马洛的市民,但唯独这个人,我并没有自信能够骗过他——他审讯过我,足足一夜,曾亲手拔掉过我的牙齿,放在维尔纳的手中;且菲利普告诉过我,他对我的案子耿耿于怀。
      “下午好,经理先生。”林德伯格说,“不必麻烦了。我今天来,只是寄一封私人信件。不然我也不会特地来邮局寄信。”
      “我这就安排最优秀的员工为您办理,绝对保证您满意。塞尔让先生——”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必麻烦,经理先生。看看这些大包小包的女士们,她们显然比我更急于寄出她们的包裹和信件。我在大厅中等待即可。”
      “喔,不,这太慢待您了!请来我的办公室小坐吧,少校先生。这里太过吵闹了,会影响您的——”
      话音未落,隆巴迪夫人的方向突然传来惊叫声。我连忙抬起头,只见她踉跄着扑到林德伯格的脚边,抱住他的腿,疯狂地亲吻着他闪亮的靴尖,残余的口红和满脸的眼泪很快将皮面蹭得脏污。
      “少校!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我想给我的丈夫寄份包裹,可是我没有足够的钱……求求您为我说句话吧,少校!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的丈夫一直在战俘营中,任劳任怨地服刑啊,长官!……”
      邮局内顿时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凝滞,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带着腥臭气味的胶状物,只有隆巴迪夫人混乱的哭诉声在一寸寸切割着它。无论是柜台前还是等候区的女人们,都吃惊地捂住了嘴,瑟瑟发抖地看着隆巴迪夫人。正在给林德伯格递烟的邮局经理怔在原地,打火机还拿在手里;宪兵们也都面面相觑,但没有接到长官的命令,于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站岗。
      “您的丈夫在战俘营里?”林德伯格低下头,看着她。
      “是的!是的!先生!”她抬起头,跪坐在地上,更紧地抱着林德伯格的腿,“在黑森州!就在第六号战俘营里!”
      林德伯格低低地笑了一声。“喔,法国的士兵……听起来您特别爱他,女士。真是让人感动不已。”
      “是的!长官!我们——”
      隆巴迪夫人的声音被一声惨叫打断。林德伯格一脚踢开了她。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同时,邮局经理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我眼睁睁看着它被林德伯格的靴子踩过——他向前走了一步,随即狠狠地在隆巴迪夫人的肚子上踢了两脚。一切在几秒钟之内发生,快得来不及反应。而随着他的踢打,隆巴迪夫人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后,就浑身抽搐着蜷缩起来,显然连打滚都没有力气了。但她枯瘦的手指仍死死攥着那个要寄给丈夫的包裹。
      林德伯格转过身,厌烦地对邮局经理说,“还要我再说第三次吗,先生?如果不是您在这里与我啰里啰嗦,这位女士就不会扑上来!”
      “是,是,长官……”
      经理煞白着脸,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睛不时瞟向隆巴迪夫人。屋内有几个女人在低声抽泣,林德伯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们,她们连忙将拳头和围巾塞进嘴巴里,不敢再发出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突然发难,也没有人敢去管隆巴迪夫人。反而是宪兵们看起来自在了一些。直到林德伯格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继续工作,经理才双腿发软地转过身。他背后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被踩脏的打火机仍留在原地,闪着模糊的寒光。
      林德伯格向我的方向走过来。我连忙推了推眼镜,低下头。他忽略了我,坐在我后方的冷椅子上。然后是纸张被展开的声音。我大气都不敢喘,手中仍攥着笔,目光不时注意着隆巴迪夫人的情况。她只有腿部在轻微地蠕动着,口中仍不时溢出含混的哭号与呻吟。
      “女士。”
      林德伯格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剧烈地颤抖着,微微侧过头。
      “可以借用一下您的钢笔吗?”
      他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格外礼貌地说。如果不是刚刚目睹了那样的场景,以及亲身经历过他对我,和我的维尔纳的恐怖行径,不会有人把这样的友善语气和一个变态关联在一起。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一路滑下来,在眼镜上蒸出腾腾的雾气。将笔递给林德伯格时,我的牙齿都在打战。
      “谢谢。”林德伯格接过去,唰唰地在我后方写了起来。我紧紧攥着写给维尔纳的信,心里默念着维尔纳的名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我同时,也非常悲哀且清楚地知道:至少今天,我的信别想寄出去了,而且我必须找机会让自己顺理成章地离开邮局。
      林德伯格看起来并没有认出我。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来寄送一封私人信件。隆巴迪夫人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体正微弱地起伏着。
      “一百法郎。”
      “一百七十法郎。”
      “萨克森州。”
      这些简单而短促的字眼,因为我身后那个盖世太保的存在,都沦为了囚犯的哀歌。柜台前的女人们显然都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几位女士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林德伯格。我再次回头,偷偷看向他,他低着头,正在专注地修改着手中的信件,乍看起来优雅极了,简直像社交季角落里那些忧愁而专注的诗人们——一个多么光鲜亮丽的恶魔!
      思索片刻后,我将信揣回怀里,离开了座位,走到隆巴迪夫人面前,吃力地将她扶起来。她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泪水和冷汗,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呻吟着什么。
      “我送您回家,夫人。”我轻声说,“别怕,我是医生。”
      她没有拒绝,连抬起眼皮看我都没力气。这时,又有两位年轻的女士快步走过来,与我一起扶住隆巴迪夫人。我们将她的手臂架在肩膀上,带着她离开邮局。我的笔还在林德伯格手中——除却我身为医者的本分外,还有一点是:从他坐在我身后的那一刻起,无论我是否寄信,都注定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我不想让我寄给维尔纳的信件这么快就落到他的手里。尤其在维尔纳的信件,很可能已经经过他拆阅的情况下。
      我本想将隆巴迪夫人顺势交给同行的两位女士。但在我们走出一段距离后,隆巴迪夫人却突然惨呼起来,软软地瘫在我们身上。我发现她的身下正流出鲜血,心里一沉。在勒阿弗尔的经历和巴黎义诊期间见过的种种状况,一起告诉我,这并不是普通的流血。但隆巴迪夫人身材消瘦,在林德伯格施暴之前的动作也并不迟缓,显然还在早孕期——如果那真的是怀孕的话,这个孩子,并不可能再有任何可能了。
      两个年轻姑娘看着地上的血迹,脸色苍白,不知所措。不得已,我只得拦下两名骑着军用摩托的宪兵,要求借用他们的摩托,前往主宫医院。
      其中一位宪兵认出了我。
      “您是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瑞士未婚妻吧?住在绣球花街1号,柯克兰医生家的那位?”
      他的话一出口,我身边的两个年轻姑娘顿时向后退了一步。我回过头,她们望着我的目光已经从信任和钦佩,变成了恐惧和憎恶。但我此时顾不上这些,只从她们手中接过隆巴迪夫人。
      “是的。”我说,“请带我们前往主宫医院。这位女士情况紧急,需要尽快救治。”
      宪兵犹豫片刻后,还是给了我“长官女眷”的体面,与我一起将隆巴迪夫人扶进边斗,并让她靠在我怀中。
      我尽量用蓝色围巾蒙住脸——围巾上已经沾上了隆巴迪夫人的血迹,我却只闻得到雨后海风潮湿的气息。宪兵发动了车子,两个女孩则站在原地,和另一位让出位置的宪兵窃窃私语。我没有再回头。

      终于结束这个漫长又混乱的下午。我回到家时,暮色已经降临,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的下方酣眠,等待第二天从东方升起,带来苏醒与黎明。天空呈现出和维尔纳邀请我去舞会那天同样深沉的紫罗兰色,初春的风吹动着我血迹斑斑的围巾,那条维尔纳送给我的蓝围巾。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想当场晕倒在家门口。门口又多了一朵新的白玫瑰。
      我强撑着打开门,屋内只有停尸房般的寂静。一切都保持着我走之前的样子。维尔纳的三封信还摆在餐桌上。椅子也还拉开着,空荡荡地,等着人来坐。我的思绪一会儿飘向遥远的莫斯科,一会儿又游荡回下午隆巴迪夫人身下流出的鲜血,然后才是维尔纳温柔的蓝眼睛。我听见他站在我的位置,低声说,“Mein Gott...”
      Mein Gott。维尔纳,你们常说,Gott mit uns。可是维尔纳,我现在连给你寄信都做不到。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怀疑我不再爱你,我只是害怕,怕你以为我遭遇不测。可我很好,我平安地活着。我的身体里,可能也已经孕育着我们的劳伦斯和爱默伦丝。我今天第一次利用你未婚妻的身份,帮助了一个被盖世太保踢打至流产的可怜女人。
      我还见到了阿尔芒娜,尽管我只露出眼睛,她还是认出了我,差点当场哭出来。我制止了她,偷偷塞给她五百法郎,让她代我支付这个女人的治疗费——一个连邮包的费用都负担不起的人,自然不可能承担得起医院的费用。
      你会为我高兴吧?我们一起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你会为我难过的。因为一起帮助她的,是我们,是我与你。
      可我都没办法对你诉说这一切,哪怕我将它们粉饰成一个只有我们能看懂的童话故事。只要卡尔·林德伯格还在这里,我就没办法给你写信。我很想用钢笔尖和手术刀扎进他的喉咙,我甚至诅咒他踩到游击队的地雷——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把家里最后一扇窗也关上?
      我把那封没能寄出去的信拿出来,抱在怀里,无声地缩在沙发上流了一会儿泪。然后,才站起来,将血迹斑斑的蓝围巾丢进冷水里浸泡;又游魂般上楼,走进书房,将他的日记和写给“艾瑟尔·柯克兰”的遗书拿出来,准备将它们,以及维尔纳的怀表和勋章,都埋进地窖里。
      自从我拿到这本日记,我就没有翻开过它。不是因为我不能承载它的重量,而是一个简单得有些天真的理由:日记虽然很厚,厚得像词典,但它也只有一本。我想等到自己确定怀孕后再看,如果没怀孕,那就等到下一个圣诞节。到那时,如果他还是不回来,我再打开看。但现在我觉得大概率是前者了。有过一次生化流产的经历后,我开始格外注重自己身体的细微反应——但我仍不能完全确定,毕竟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事情,都很有可能导致月经推迟。
      我们的书房中,除了维尔纳留给我的几本书,和拉拉特赠送的《墓中回忆录》,就是我的医学类书籍。盖世太保确实没收了我所有的藏书,包括那本他专门送给我的《傲慢与偏见》,还有我们都非常钟爱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全套。不过他们当天搜查的时候,没有发现我枕套里缝着的两封信,一封是维尔纳第一次写给我的情书,另一封是达维德·拉齐纳的遗书。我需要把它们都埋进地窖里,以防盖世太保会上门搜查。
      另一件要做的事,是检查我们的卧室。维尔纳走了之后,我就搬回了我自己的卧室住,对主卧只做最基础的打扫,没有打开过任何柜子,连清扫床铺都小心翼翼地,尽管我知道那上面已经没有他的任何气息。我也知道逃避没有意义;其实,现在想来,我还一直活在1942年2月16日,他离开圣马洛的那一天。
      在我们还相伴的日子里,我从未打开过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最多只是去衣柜里帮他拿需要熨烫和缝补的衣物。因此,在打开衣柜,面对着空荡荡的衣架时,我的心情无比难过,始终无法让自己释怀他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事实。衣柜里空无一物,只有玛德琳姨母的旧花瓶。我把它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听声音应该是张卡纸,但是我费了很大力气,连发簪和餐叉都用上了,却始终没办法将它弄出来。
      “好吧。”我自言自语地说,“我记住了。”
      我将花瓶放回原位,合上柜门,又拉开维尔纳的床头柜。
      第一层的抽屉中放着用空一半的古龙水,我闻了闻,正是他惯用的雪松苦橙香;第二层的抽屉放着一沓空白的明信片,应该都是他的收藏,来自巴黎,布雷斯特,拉罗谢尔,圣洛,滨海布莱维尔和圣马洛。里面还放着这些城市的地图——但不是军人们用的那一种,都是在报刊亭里售卖的手绘折页和小册子,食物和景观被画师描绘得妙趣横生,色彩鲜艳,线条仿佛会跳舞,生机勃勃。我翻阅它们的时候,总有种时间还停留在战争开始之前的错觉。但我注意到这些纪念品中并没有泽西岛。这让我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他果然只在码头喝过啤酒。
      我把它们放回原处后,拉开第三个抽屉,也是最深,最大的一个抽屉。
      入目是三叠放得整齐的公文,都用绳子仔细地扎着,绑成我熟悉的蝴蝶结。两叠很厚,另一叠却格外单薄,但无一例外,都印着黑色的鹰徽。
      我先将最外层的一摞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将绳子打开,展开纸张。
      几行刺眼的字映入眼帘。

      “诺沃利普基街驱逐情况报告(副本)。日期:1939年10月3日。地点:华沙。12号、14号、16号、18号和20号公寓中所有犹太住户已按照规定被清退,所有财物已封存,待上指令。一名住户吞枪自杀,已按照流程处理。我军所有操作均符合规范。执行军官: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德意志国防军第83步兵师第277步兵团第二营。执行日期:1939年10月2日。”*

      下方盖着一枚黑色的公章。是维尔纳亲笔写下的报告,一笔一划,我所熟悉的修士般规整干净的字体,短短几行字,我却仿佛透过它看见,那五间公寓中惊恐万分的身影,听见士兵们翻箱倒柜的声音。“犹太人,快滚吧!”*而我的维尔纳,他站在喧闹中央,痛苦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战争打碎玻璃,在屋内行走,翻找,看着它正在成百上千的平民家庭中为所欲为,而他对此无能为力,只因他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代名词……在他进入其中某一户公寓的时候,一声枪响,怦然在狭小的公寓内炸开……公文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德语:“Ein Bericht, fünf Familien. Gott wird mich dafür verurteilen.(一份报告,五个家庭。上帝将降罪于我。)”
      我将它折起来,放回原位。接下来还有大概三张类似的驱逐报告副本,均是按照时间整齐排列。翻到第五张时,内容变成了“1939年12月罗兹犹太区,马里辛,维索拉街道和恰尔涅茨基耶街道私人信件审查报告”,仍是寥寥数语,记录着涉及敏感信息和疑似不服从命令的信件数量,审查员处,依然签着那个我熟悉的名字。
      虽然我对这些让人汗毛直立的事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触及到这一切时,我内心还是五味杂陈。说不觉得恶心是不可能的——就像我每次在德国军人的处方笺上写着各种药物和名字;像维尔纳来的那天,我一行行写下的那个党卫军士兵的手术报告,我写在上面的任何东西,细节,包括我自己的名字,都让我满心厌恶。我相信,维尔纳也是如此。但厌恶无用,我们错了就是错了。它不能洗掉我们做过的任何错事。我庆幸于维尔纳留下的那行铅笔字,与我们相识的第十一天,他对我诉说的那些忏悔,他一直以来所做的,所有的事——他有罪,我也有。他不曾迷失于那场可怕的集体狂热之中,但他却无疑是这场浪潮中的一股浪花,而这层血色的烙印,将伴随他直到终生。
      我继续向下翻。在1940年6月前,都只有类似的信件审查报告,只是被拦截的信件数越来越少,不知道是维尔纳动过手脚,还是由于人口锐减导致的基数变小,抑或两者都有。但他没有再执行过驱逐命令。1940年7月,出现了维尔纳在法国的第一封文书,是在布雷斯特,将二十位劳工移交OT工地使用的名单副本。虽然维尔纳不是起草人,但在“确认执行”处,有他的签字,后附这批劳工的简要档案,和被拓印到模糊的劳工照片。再向后翻,就都是大同小异的东西了,多是一些劳工出勤和休假申请的确认书,还有一些和华沙那几份类似的抓捕情况报告,最后一份,是1941年1月,在拉罗谢尔,之后就突兀地断掉了。我想,大概那时,他已经因为放走两个孩子,被“发配”到野战厨房去了。
      维尔纳曾经对我提及过,“在野战厨房的第一个月非常快乐。”我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起初我只是认为与他的爱好与对纳粹体制本身的厌恶有关,现在看来,是我将他揣测得太过浅显——如果一个尚有良知的人每天被逼迫面对和处理这些事情,在野战厨房被同僚嘲讽将如同清粥小菜,签面包和香肠的出入库单,远比在名单下方签字要舒坦得多。
      我怀着一种阅读病历的心情将它们绑好,放在身边,维尔纳枕头的下方。
      然后,拿出第二叠公文。

      “布雷斯特,1940年11月8日,副本,致:巴黎驻法德军司令部行政处。关于申请对关押于巴黎桑特监狱保罗·郎之万教授暂缓羁押的建议的函……郎之万教授在法国国内外物理学界颇负盛名,在巴黎,乃至欧洲学术界具有深远及广大的影响力,如持续羁押,恐引起学术圈动荡,与欧洲合作精神相背离……尽管其政治立场存在不适当之处,此时巴黎气氛紧张,不宜再起波澜,恳请对郎之万教授从宽处理,以维持占领区秩序与国际观感……”*
      “拉罗谢尔,1941年1月16日,副本,致:拉罗谢尔地方监狱,拉罗谢尔军医处。就囚犯斐迪南·拉瓦尔转送地方医院进行医疗观察暨侦办范围的建议书……该囚犯与我军士兵在咖啡馆内曾发生冲突,我军已关闭该区域所有类似店面,目前该区域已完成相应处置与警戒部署,再行扩查,未必有益。……为利于占领区民心稳定,不宜扩大范围至其家人,邻居……该囚犯腿部无法移动,建议速转至地方医院进行医疗观察……”
      “拉罗谢尔转寄布雷斯特,1941年8月31日,复写件,致:L´Organisation Todt (OT)工程管理处,布雷斯特地方司令部行政处。关于推荐法国公民路易·阿兰德担任检修工程师的信函……在目前布列塔尼地区缺乏德国高级技师的情况下,不建议将具有专业技能的路易·阿兰德先生转运至德朗西镇,宜招募至工厂进行……”

      后面还有一些类似的公文函件。有写给军工厂的,也有给配给部门和市政部门的;从城市排布,布雷斯特较少,拉罗谢尔和圣马洛居多,尤其在他被罚到野战厨房的那段时间。华沙也有,但只有一封,内容是建议允许犹太房主们不需批准即可带走家中财物。但彼时的维尔纳显然还没有“经验”,措辞文雅,但相对稚嫩直白,远不如在法国书写的这些公函圆滑老练。它被大大地画了一条斜线,写着“不同意!”,后面附着一封对他“思想软弱”的批评信,言辞激烈,来自一位国防军少校,名字被维尔纳用笔涂黑了,严严实实的。我想,大概是他当时的文职长官。
      维尔纳甚至没有把它们按照日期排好,只是鉴于个人的整理习惯,单纯地将它们整理整齐后,放在这里。包括他曾提及过,以克劳斯的名义上会的一封建议维持占领区煤炭供给的文书,也都放在这里,下方批注区洋洋洒洒地写着一句“同意”,可它却被放在最下方。相比那摞文书,被丢在抽屉深处的回函只有可怜的一小叠,我大致翻了翻,大多数是“不同意”,“予以考虑”,也有少数是“同意建议,感谢来信”,写给巴黎的那封信则没有回音。我知道那位郎之万教授在1940年12月获释,现在软禁在特鲁瓦。那时我正在为那位法国老父亲愈重的沉疴,和争取医委会的外国医生豁免而焦头烂额。而我知道,这也是那些我们不曾出口的白天里,他的一部分;很小,却很柔软,很干净的一部分。与那些改变世界的口号相比,这些痕迹堪称微不足道,平凡而简单,可它们却确确实实伸进了已经挂在脖子上的绞索,短暂地为谁打开过一扇窗,争取过片刻的安宁。
      我把它们一张张按照时间重新整理好,包括那些回函,一份份找到它们对应的“另一半”,无论是被拒绝,还是被通过,被无视。然后,将两叠文件并排摆在维尔纳躺过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在我自己那一侧,躺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它们,心底一片空茫,连我自己都惊讶于我自己的平静:我似乎窥见了未来的命运,又陷入一种游离的奇特状态,灵魂仿佛漂浮在空中,暴风雨到来之前,乌云与水汽的夹层中。
      我的维尔纳没有带走这两叠文书,他将它们留在了我们的家里。有犯罪,有赎罪,但究其本质,都是一个普通的国防军上尉,在履行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职责”。仅此而已。望着它们时,我越来越明了,为什么命运会让我们两个走到一起,为什么他会看到白大褂下面的我,为什么他要小心翼翼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下,执拗地想给我一个有未来的家;为什么他会在看到塔玛拉夫妇的礼物时,对我说出那句“希望世间所有的祝福都降临在你身上……”
      因为我们的罪,我并不为自己是“国防军上尉的夫人”而觉得体面。但只要他还是我的维尔纳,我就会为自己是“冯·比尔肯贝格夫人”而骄傲一生。

      三月就这样在卡尔·林德伯格的阴影和寄不出信的焦灼间,开始了。我也在广播里听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播报:我的祖国炸毁了布鲁纳瓦尔雷达站,那位英军少校约翰·弗罗斯特和他的英国第1□□师已经凯旋而归。它位于勒阿弗尔附近——我乐观地想,大概也有威廉·弗林特的功劳。这次的事件之后,由于同处大西洋壁垒范围,布列塔尼大区又一次对当地的英国侨民进行排查,并加大了警戒力度,大概也正是因为被这些事情拖住,那日在邮局见到卡尔·林德伯格一次后,我并没有再见到他。
      但主宫医院那边却传来一条不算太好的消息。随着大西洋壁垒工程的推进和东西线战局的日益紧迫,主宫医院能分给法国民众的医疗资源越来越少,亨利医生等法国本土医生已经逐渐被边缘化。“他们马上要派德国的医生来接管主宫医院。”在配给商店的队伍里与阿尔芒娜接头时,阿尔芒娜这样告诉我。“德国人已经派了一批工人去整理方丹庄园……似乎要将那里改建成新的民用医院。所有的法国医生和病人,都会被迁移到那里去。”
      自从上次在主宫医院相认后,阿尔芒娜终于借着还钱和献花的理由,在菲利普的掩护下来到了我的家。她一进来,就扑上来抱着我,眼泪流个不停。菲利普满脸都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
      “对不起。”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艾瑟尔。是我害了你,害得你和上尉……”
      “阿尔芒娜,别自责。不是你的错。”我说。
      在维尔纳和奥古斯特挖出的地窖里,我把大楼被炸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尔芒娜和菲利普,包括我塞进锁芯里的处方笺,和我如何一枪托打晕德国兵,帮助乔治发送信号。
      “但如今,这个真相,不会有人接受的。”我对他们说,“我只是做了最后一步。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位费斯先生,他才是真正的功臣。我做再多,也没办法洗清我是法奸的事实。那天的证据,条条都指向我,无论阿尔芒娜是否为费斯先生收敛遗骨,这件事,都迟早会被发现。”
      “他知道吗?”菲利普问。
      “现在应该都知道了。”我回答,“当时,我只是告诉他,和我有关。其他的细节,我没有告诉他。”
      也是借着这次来访,我将自己寄信的困境告诉了他们。
      “有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来书店见我?”菲利普诧异地说,“我们是朋友,艾瑟尔,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有办法可以帮你把信寄出去。别忘了,你还是不眠者同盟的一员,是我们的白桦树小姐。午夜出版社最近出版了一本小说,我正在看,还准备送给你一本呢。不过你得等我先把它看完。”
      这一次,轮到我抱着阿尔芒娜痛哭失声了。

      ————
      *出自《痛苦之卷:卡普兰的华沙日记》中的真实描述
      *出自《痛苦之卷:卡普兰的华沙日记》中的真实描述
      *参考1919年,□□先生被捕时,学界众人为营救先生发起的请愿书若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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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