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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我和维尔纳 ...

  •   我和维尔纳的这场别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我们两个笑过去了。尽管我们之间争吵的本质原因,并没有被真正意义上的触及——我清晰地知道它是什么;他也一样。我们为此无可奈何,因为我们什么都不能改变,所以干脆默契地不再提及。
      战争还在继续。英国对德国的空袭越发频繁和激烈,德国为此焦头烂额;国防军的冯·赖歇瑙元帅带领军队占领了哈尔科夫。“迪特里希也在哈尔科夫。他非常不喜欢我们那位元帅。”一次饭后闲聊时,维尔纳与我聊起迪特里希,“他已经去苏联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阵亡名单里目前没有他的名字。那家伙,从小就是个爱哭鬼。”我们很少谈论前线相关的事情,但在他的延期驻防申请获批之后,偶尔我们也会提起迪特里希。
      生活也还在继续:我还是每天围着德国人的颅骨和腰椎打转,在死亡报告和用药记录里钻空子,和军官与监察官们打机锋;维尔纳则一如既往地悄悄接济难民,在巡查中放水,尽可能给被抓的爱国青年写文书,继续做体制内那颗占位但总是走偏的“废棋”。但这些只是表象;维尔纳和我聊起这些事时,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笑容里总带着歉意和言不由衷,即使是我生日那天,他提着干果蛋糕进屋的时候,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我试着和他谈谈,他只坚决地摇头说,“这改变不了什么。”
      德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认死理——我领教过,所以我也不强迫他,只叹了口气,把他紧紧揽进我怀里,不时亲亲他的头顶和额头。他在我怀里时格外安静。但我心里大概明白,我把他眼圈说红的那番话,余震和余痛犹在。
      我与他之间这种暗流涌动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啤酒馆政变纪念日。
      那天圣马洛发生了青年运动和抗议活动。*
      混乱到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正给维尔纳缝衣服。是他的一件备用旧制服,前几天更换盥洗室门锁上老旧的木栓时,不慎被钉子划烂了袖口,好在没有伤到手。他本来想将那件制服交给军需官,理由是,“我第一次杀波兰战俘时穿的就是这一件……即使那不是我自愿而为。我不能让你亲手替我缝补它,艾瑟尔,这和穿着它拥抱你的含义不同。”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盥洗室门口,深深地低着头,仿佛神话中无法被宽恕的西西弗斯;他背负的罪行则是他的石头,在每一次回忆起来的时候,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只不过西西弗斯不会忏悔,而他则会一次又一次往他自己的心上开枪——当然这不能修补那些战俘身上的弹洞,也不能把他们的魂灵用枪声唤回来。它甚至不可能会被认为是哀悼和纪念;大多数,绝大多数人——会称之为“伪善”。
      我起初确实答应了他。那天晚上的维尔纳异常沉默,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时,都在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连穿着白衬衫站在客厅门口,都久违地露出初见时那般,犹豫不决,保守胆小的姿态。直到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上楼,又被他在卧室门口紧紧拥抱住。“我有罪。”他抱着我喃喃,“我爱你,艾瑟尔。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但我……我从来没忘记过。我渴望宽恕,但我不求宽恕。我从不希望你因为爱我而宽恕我。你相信我吗,柯克兰医生?”
      “我相信你,维尔纳。”
      我抚着他的背脊说。隔着单薄的棉布衬衫,依然能触碰到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些许印记。它们粗糙,鲜活——却也代表记忆,杀戮。
      那天后半夜,维尔纳睡熟之后,我还是悄悄溜进他的卧室,拿走了那件制服。我知道他肯定会发现,早就准备好了理由:刺绣是我们英国人打发时间的一种优雅方式。但维尔纳却一反常态,并没有问我原因,只是默默地为我做好早餐和午餐,并在临走时告诉我,因为占领区的指挥部要举行内部纪念仪式,他今天会晚回家,我需要自己进厨房解决晚餐了。
      “自从我参军,我就无比反感这件事。我不愿向那个人鞠躬,艾瑟尔。但我还不想像那些良心犯*一样死在断头台上。其实,他们更值得我们鞠躬。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
      早上送他出门时,他这么对我说。自从我们确定恋爱关系,他还是第一次和我明确地说出他对那个大独裁者的态度。但我所在的位置注定我不被允许表态。我能做的,只是给他整理好衣领和帽子(这个调皮的笨男孩!他居然又戴偏了!),与他吻过后,各自开启忙碌的又一天。
      Anyway,这场别扭,至少到现在为止——算是暂时翻过一页了。Temporarily...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咬断线头,把那件制服叠好。胸腔里却不知怎么,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尽是抢救失败后,余下的沉闷回响。
      突然远远地传来口号声和脚步声。
      我匆匆上楼,拉开窗帘的一角,悄悄查看外面的情况。我看见年轻人们——看起来是当地的学生——他们穿着蓝白红三色的衣服,举着画有红色“V”字和“我们要自由”,“纳粹主义滚出欧洲”的条幅,高唱着《马赛曲》在圣马洛的石路上游行。
      “占领军滚出法国!入侵者滚出法国!”
      “保卫法兰西!”
      “将法西斯入侵者赶出欧洲!”
      其中也有许多女性示威者,她们高呼着,“把我们的丈夫还给我们!”“孩子们快饿死了!”其中还有孕妇——她们的丈夫或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捕入集中营的犹太人,或是被德国人抓走修筑防御工事,从此再也没回来的劳工。
      ——自从德国人占领圣马洛,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民众们对此持有消极态度者居多;伤亡经常会带来更多的报复性屠杀,这也是我那次救下维尔纳避免的一项间接后果。当然,法国民众也不会帮助德国人追捕抵抗者。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带好夜间通行证——像我每一次遇见这种事时那样。
      通常而言,游行的混乱也是抵抗者和法共行动的重要掩体。而我的白大褂只有在医院才能发挥作用。
      所以,我必须要去。
      即使在世界眼里,我的逆行,如今已不足挂齿。
      我们不一定被需要。
      但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在。
      推开门时,秋日淡白色的湿雾将我笼罩。被剪成V字形状和画着V字的纸片仿佛雪片,扔得满地都是。我家的院子里也飞进来一本宣传册。
      我换了另一条没人的路,匆匆向主宫医院赶过去。走了一段路后,我远远地听见宪兵的靴子声和军车的声音,连忙躲进巷口。
      前方传来一阵乱枪声。
      德国人开枪了。
      军车的轰鸣声,许多人凌乱的喊声,带着脏话的德语一起乱糟糟地灌进耳朵。游行队伍开始四散奔逃,有几个带着伤的孩子跑进我藏身的小巷,或诧异或恐惧地看我一眼,又迅速往前跑过去。枪声在这个过程中还在持续着,一片混乱。
      我逆着人群,捡着能走的路,像大多数被忽略的医生和护士一样,沉默地向医院的方向前行。
      前面有火光——一辆德国人的军车被烧着了。几个德国兵站在下面叱骂,机油味和焦糊味仿佛探入鼻腔里的胃管,直愣愣地冲进来。我一时头皮发麻,想到了某种概率极低但并不是没有的可能——这也让我的脚步顿住了,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绊住了脚;又在口干舌燥的片刻恐慌后,大喘一口气,毅然决然地继续向主宫医院的方向奔跑。
      路上我扶起过几位被撞倒的妇女,保护了一名围着蓝白红条纹围巾的高月龄孕妇。她当时正将一口唾沫吐到宪兵脸上,大声称对方为“链子狗”。与宪兵拉扯间,她险些被推倒,而圣马洛凹凸不平的石路足以对她和孩子造成可怕的影响。我反应及时,迅速跑过去,跪倒在石路的路面上,才接住了她。
      我来不及在意自己的膝盖,转头大声对宪兵说:“停下,下士!我是主宫医院的柯克兰医生!如果你再粗鲁地对待这位女性,我会将您今日的行为投诉至圣马洛市政部门和国防军指挥部,并且将您对这位女士造成的任何不良后果如实报告!”
      宪兵愣了一下。
      而这短暂的停顿,已经足够这名孕妇被游行的同伴拉走。宪兵懊恼地骂了一句脏话后,粗暴地拉起我,将我扭送至他的上级面前,我差点被他搡在两双高筒靴上;手电筒的冷光直直地照在我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
      “长官!我拘捕了一名阻碍军务执行的法国平民。她自称医生,介入驱散示威的人群,阻止我采取行动,并煽动现场情绪。请求审查!”
      “Doktor?一个女人?”
      “她是这样说的,长官。”
      “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声音说。
      我依言抬起眼。两名军官站在我面前,一名国防军上尉;一名党卫军一级突击队中队长。
      上尉玩味地看着我的脸。而在我与那位党卫军军官对视时,他望着瘟疫般的目光让我心里一寒,又不合时宜地联想到维尔纳——一瞬间,我的胃骤然拧紧,内心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双腿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不住地发着抖。自从滞留法国之后,提心吊胆的感觉久违地回荡在我的身体中。“妨碍军务”,“请求审查”,对于我这类人来说,很可能等同于另一个恐怖的词——拉文斯布吕克。
      我浑身发冷,又口干舌燥,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盯着那名党卫军的脸。至少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是抵抗组织的成员,我身上也没有法国三色旗相关的标志。除了我的国籍,我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维尔纳的东西。而这种情况下,我如果提及他,很有可能让他被怀疑“与敌国女□□往过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希望他在,又不希望他在。但只要他还活着,就足够我的心跳开始减缓。
      “先生们,这是个误会。我是主宫医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艾瑟尔·柯克兰。我在前往主宫医院的路上,贵军士兵与孕妇发生争执,我只是在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之前,尽医者职责加以阻止。医师证明和夜间通行许可在我大衣的右边口袋里。”我哑声说。
      中队长冲宪兵偏了偏头。
      宪兵会意地从我口袋中拿出证件,递给他。他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捻着角,把它们反复翻了翻。
      “英国人?神经外科主治医师?”
      “是的,先生。”
      “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游行队伍里。”
      “我在家中听到了游行的声音,担心有平民或者士兵伤亡,于是决定立刻前往主宫医院,随时准备提供可能的医疗支持。我相信第三帝国的军人是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在宵禁和贵军士兵的生命面前,我选择后者。”
      中队长冷笑一声,看着我。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一个出现在示威队伍中的英国人的说辞吗,女士?”
      “先生们,我沿途已看见数人受伤,其中不乏被砸破头颅的士兵,或者遭受枪击的平民。”我冷静地陈述,“我愿接受任何审查,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先行前往主宫医院履行义务。我是神经外科唯二的两名主刀医生之一,每天都在救治德国士兵,且曾多次作为顾问为贵军提供支持。贵军中尉级军医官沃尔夫·施密特,曾数次与我共事。”
      “共事又怎么样?他又不是你的丈夫。而且,很不幸,施密特医生今天休假。”中队长说,“带下去。”
      “等一下。”上尉在这时说,“主宫医院就在附近,带她过去吧,正好核实身份。盯着她。等她做完手术或者治疗,再将她押回指挥部待审。”
      中队长沉下脸,用鼻孔看着我半晌。突然,狠狠在我脸上打了一耳光。“英国人,女人!”他冷哼一声,“霍费尔上尉。一个救了参与游行的孕妇的英国女人!她该被送进妓院……而不是医院!”
      “一旦她真是主宫医院的人,您才真的要考虑政治影响,杜尔文中队长。”霍费尔说,“所有外国医师属于医委会下辖管理,那群法国老头子,一旦沾上,就像捅了马蜂窝……想想巴黎的罗伯特·德布雷——那可是个犹太人,至少英国人还不算□□。”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半天,但始终没有人提及维尔纳。那一巴掌不算太轻,我脸上火辣辣的,嘴里也隐约泛着血腥味,但我还是暗自松了口气。最后,杜尔文不情不愿地妥协,吩咐宪兵和他自己的副官共同押送我去主宫医院。
      已是深夜,主宫医院的急诊科却和白日一般喧嚣,医护们拿着本子和器械,在担架,伤员,法国警察和德国士兵中忙碌地穿梭。看到被德国宪兵持枪押送着的我,有人惊讶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看到一名护士匆忙上楼,应该是去通知亨利医生了。
      “柯克兰医生?!”
      “是的。”我只来得及回答一句,“如您所见,护士。”就被扭送着继续上楼。
      刚进入三楼的走廊,我却看见亨利医生与维尔纳向我迎面走来。亨利医生满脸焦急,但维尔纳看起来却有些若无其事的生硬意味;帽檐下,那张我熟悉的脸表情沉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他目光落在我红肿的脸上,与我交汇的一瞬,立刻别开头,一副避嫌的模样。而看到他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念他,甚至忘记我很可能会因为今天的事,被送去拉文斯布吕克,从此与他诀别,再也不能见到他,他为我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会被别的男人轻易撕开。想到这里时,我的腿又开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杜尔文的副官用步枪架住我的腿。然后,他们一起向维尔纳敬礼,一个敬军礼,一个敬举手礼。
      维尔纳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这是怎么回事?”
      “长官,这位来自英国的医生因帮助一名参与游行的法国孕妇逃脱抓捕,被指控妨碍军务。”杜尔文的副官回答,“由于今晚的示威游行中有伤员,所以艾伯特·霍费尔上尉和弗里德里希·杜尔文中队长命令我们押送她到主宫医院,并全程监控她的一举一动,游行结束后,再押至指挥部进行后续审理。”
      “帮助孕妇?医疗行为?”
      “大概是的,长官。”
      “艾瑟尔·柯克兰医生是享受中立豁免,在伊勒-维莱讷省医委会外国医师名单中备案的外国医生,受国际法律保护。”维尔纳说,“即使她是英国人,但作为协助整备医疗体系的监察官,我认为她享有申辩权。另外……”
      “上尉先生,”我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他,“我要求作为一名医生申辩。”
      维尔纳凝视着我,慢慢地点点头。
      我说,“我在来医院的路上介入了这位宪兵先生与一位处于孕晚期的女士的冲突,因此被指控阻碍军务。当时这位先生几乎将孕妇推倒,而我跪在她身下,接住了她。那位女士受了惊吓,被亲属带离,并非‘逃脱’。如果无人介入,她将摔倒在石板路上……即使她只是一名普通平民,但我是医生,救助病人是我的义务,不分国界和等级。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样做。”
      “是这样吗?下士。”维尔纳的眸光放松了些,问道。
      “是的,长官。”宪兵不情不愿地回答。
      他的话音未落,亨利医生就用强硬的语气对两位宪兵说:
      “德国先生们,可不可以别再聊天了?我不管她刚才在街上出了什么事,现在她得先回诊室,今天晚上的伤员已经挤满急诊大厅了。你们来之前,我正在想方设法联系柯克兰医生,电话被切断,路又被封锁……”
      “你们也听见布兰科医生的话了,现在有紧急医疗需求——先放人。”维尔纳说,“让她去做手术。你们两个,可以去继续巡查街区安全了。游行尚未完全结束。”
      “长官?”士兵们面面相觑,“可是……”
      “没人能从死人嘴里套出话来。我们必须保证每一笔资源的有效利用。稍后我会向霍费尔和杜尔文解释,你们可以如实复命。此次临时医疗行动将由我亲自起草报告并上报。”
      两位士兵站直敬礼,“是,长官。”
      然后收起了枪,也放开了我。步枪从我腿间撤开的时候,我双腿一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从膝盖处袭来。
      维尔纳和亨利都迅速蹲下身,而维尔纳更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我几乎相信,他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把我拉进怀里,尽管我确实无比渴望他的怀抱;可亨利在场,医护们从我们身边匆匆走过,我必须,也只能躲开他。而在我挣脱他的手臂,在亨利的搀扶下站起身时,我清晰地看见一丝痛意掠过他的蓝眼睛。但他能做的,只是沉默地陪着我和亨利走到诊室门口——更准确地说,是我和亨利走在前面,他默默地跟在后面。
      “孩子。”推门进屋前,亨利突然说,“你回诊室休息一会儿再下楼吧。我先去急诊帮忙,今晚真是让人头痛。”
      我怔了怔,下意识地摇头,“不必了,亨利。病人还在等我。”
      亨利的目光在我和维尔纳之间逡巡片刻。而我再次抬眼看向维尔纳时,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我熟悉的平静,如同晴日无风的温德米尔湖般平静……可我却感觉到,他在依恋地吻我。它们纷纷如雪,轻柔而不舍地落在我唇瓣上。
      “去吧。”
      维尔纳把手揣回大衣口袋,低声说。
      他没有敬礼,而是停住脚步,靠在门边的墙上,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敢再看他,连忙跟着亨利医生转身,往楼梯口走;没走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第一次回头时,他仍站在那里,安静得仿佛一棵伫立在夜色中的白桦;第二次回头时,那个位置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一瞬间——我听见琴弦被骤然割断,钢琴被炮火炸碎时,喑哑的喘息;尖锐的呻吟之后,脑海中徒留一片荒芜的死寂。
      ——突兀地终结。

      维尔纳离开医院后没多久,军方就送来一个头部中弹的法国学生。弹片位置刁钻,手术难度大,即使我和亨利医生共同为他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也已经蒙蒙亮了。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情况凶险,但我和亨利医生还是合力从死神手里抢回了那个孩子。
      我本以为手术室门口会有宪兵守着,将我抓捕至指挥部。但是走廊里除了守在原位打瞌睡的普通宪兵,再没有其他的德国人。医院走廊里仍不时传来咳嗽声,呻吟声和鼾声,有几个家属缩成一团睡在走廊里。
      “看来他们是不会来了。快回家吧,孩子。”
      亨利一边为一名家属盖好滑下来的破毯子,一边说。
      “再等等吧。留在这里还能多治一个病人。”我耸了耸肩,小声说,“一旦我回家就再回不来了呢?”
      亨利叹了口气,看着我,目光和他日常看着我一样慈爱。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
      “别说傻话,艾瑟尔。我猜,是你的房客出面为你解决了——他告诉我,他格外尊重医生。德国人抓英国人就像乌鸦闻到死尸一样……喔,我当然不是这么说你。我的女儿还没穿上婚纱,嫁给她心爱的男人呢。”
      “你们单独见过面?”
      “是的。在护士跑来办公室找我之前。”亨利说,“我和他聊了几句。他对你印象很好,至少,我不用担心他欺负你。”
      亨利上了年纪,有些唠叨,但声调始终慈爱,平和。可他还不知道——他可能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他引以为傲的英国女儿正在欺骗他,正在和杀害他国人,逼迫他站队,践踏他祖国的侵略者坠入爱河。她心爱的男人也注定不会娶她。这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蛋。我低下头的时候,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亨利。”我哽咽着,“我很抱歉。”
      亨利本来走在前面,听见我扭曲的声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表情严肃起来,连忙把我拉进诊室,关好门,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摸着我的头。
      “怎么了,孩子?刚才在手术台上,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还要道歉?”
      “没有……”
      他这么一问,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真的没有,亨利。我只是……”我拼命摇着头,擦着眼泪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觉得……我不配。这些孩子因为维护自己的国家差点丢掉性命,可我却厚颜无耻地享受着德国人的……”
      我没有说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保护是谎言,也是真相;最致命的真相,却是无人知晓,偷情般默契的爱情。如果那孩子知道为他开刀的医生里,有他敌人的情妇,我想,他或许宁可死去,也不允许我的脏手碰他一下。
      亨利仔细地打量着我。
      半晌,他慢慢地说:
      “这种时候,也算是好事。没什么比把一个医生关进监狱里更加暴殄天物——而且,我的女儿也值得被温柔对待,她已经在努力为法兰西做她能做的事了。”
      “可是我……”
      “我的女儿,你救了那孩子的命。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什么都不剩啦。其实我很想去趟急诊科,对那些年轻人说——别在监狱里唱《马赛曲》,那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昨天的游行……唉。那些孩子像一个个青苹果,以为单凭理想主义就能赶走侵略者,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我肯定他们的精神,但我不觉得他们的自杀式攻击是最好的方式。可能因为我太老了,像个皱巴巴的老南瓜,再怎么刻,也刻不出好看的鬼脸咯。”
      “亨利。”我说,“你知道吗?战争让法国陷入长久的停电,而发电机被贝当亲手拆掉了摇杆。这些孩子们只是想照亮黑暗的祖国……即使代价是点燃他们自己。无论如何,他们都比我这个苟且偷生的大人,要伟大的多。我当年甚至主动放弃了我的祖国。我眼睁睁地看着火车开走,那张从巴黎去加来的火车票,当时就在我的手里……”
      “别这么说你自己,艾瑟尔。你只是在祖国的士兵与盟国的难民之间,选择了后者。当局驱逐外国医生的命令,本来就是违背国际人道法的,我明白,你是不想遗弃法国的患者。谁又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你又不是未卜先知的女巫。别哭,我的女儿……还记得吗,曾经你因为坚持要收治一个用镰刀砍掉自己头皮的醉汉,被宪兵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一耳光。后来,你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破涕为笑,吸着鼻子说,“我记得他。但是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没有哭。一个耳光,换他康复回家,值得。本来德国人还想打第二个,结果那个醉汉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妻子,抱着他热吻,他吓得跑掉了……特别滑稽。”
      亨利长叹一口气,拍拍我的肩,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我。我擦了擦眼泪,匆忙地收拾好东西,与亨利告别,走出医院。
      幽蓝色的天光下,街上只留下一片残余痕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配给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咖啡馆的门上贴着“禁止犹太人入内”。满街各式各样的反犹贴画滑稽,恶心,讽刺。妓院门口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和德国士兵忘情亲吻,他们的手放在她们裸露的胸脯上。
      没有人讨论昨天的游行。只有偶尔飘至脚边的一小片“V”形纸片,和枯槁残败的树梢黄叶,一起在风里沙沙地讨论着。我看着那纸片随风而起,又慢慢飘下,被潮湿的落叶掩埋,像在为被捕的学生们默哀。
      刚打开家门,我就和维尔纳撞了个满怀。
      我们两个在玄关对视了几秒。他眼下一片青黑,脸上长出一些胡茬,唇瓣的颜色也有些浅淡。此时幽蓝色已然褪去,清晨乳白色的光晕像一层梦幻而朦胧的纱,照进他的眼睛,他的脸上,将他眼中浓重的疲惫和失而复得的释然尽数照亮。
      “要出去吗?”
      我问,并伸手关上门。
      我们重新回到阴影中。维尔纳立刻将我拉进怀里,贴着我的脸侧,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发颤,像是从肺里拼命挤出来的。我则像安抚孩子般,轻柔地抚着他的发尾,轻轻吻他冰凉的脸颊。
      “还疼吗?”他喃喃道。
      “不疼。”我轻声说,“吓坏你了,是不是?”
      他蹭蹭我的头发,把我再抱紧一些,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的头被他牢牢地按在肩膀上,鼻尖都是他的制服,与我红茶的味道。
      “Bitte...”
      半晌,维尔纳低低地说。
      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闭上眼睛。他会意地吻着我。那些窸窣而细碎的动静,绵绵地落进耳朵,我仿佛在亲吻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对不起,维尔纳。可是我……”
      “没关系,亲爱的……我都明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他叹息着说,“谢天谢地,艾瑟尔,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真的准备去医院打听情况了。以后,再有这种事,就把我的名字搬出来,有我在,他们不敢轻易把你送到哪里去——就算我拦不住,也能跟你一起走。”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置可否,只抱紧他,轻声问。
      “我以医疗体系监察官的名义干预了这件事。”
      “很麻烦吗?”
      “不麻烦。麻烦的话,现在你就不在我怀里了,亲爱的。”
      他模糊地说。我便没有再问细节。
      “你走之后,送来了一个游行的学生,头部中弹,我和亨利一直在做手术。他伤的很重,我们做了六个小时。但我们成功了。”
      我转移了话题,拍拍我男朋友的后颈。
      “那孩子得救了,但是需要休养很久才能出院,而且在他出院前,恐怕要一直处于监控状态下……他的病房有宪兵把守。出院后,会不会被送去集中营,还是未知数。”我叹息道。
      “可至少他活下来了。”
      维尔纳吻了吻我的头发,柔声说,“我怀里抱着的,是全圣马洛最优秀的医生。”
      “是你保护了她。”我说。
      “不,她很勇敢。”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我只是为她解决本不必要的后顾之忧。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医院,不放心你,所以特地申请在主宫医院附近巡查。”
      “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说呢?”他贴贴我的额头,“是哪个怕老鼠的英国姑娘,因为救人被指控妨碍军务了?”
      “我的上尉,我现在不怕老鼠。你今天不去指挥部吗?”我问。
      “下午再去。你知道的,我又有文书要写。估计又要和杜尔文他们吵架。”
      “为了给那些孩子减轻处罚?”
      “是的。无罪释放不太可能,但应该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没再说话,只窝进维尔纳的怀抱里。而在这终于静下来的一刻,我的脑海里骤然跳出了那辆熊熊燃烧,只剩骨架的军车,胸口像被打过一记闷拳,后知后觉地发现肺泡被肋骨刺破,窒息不已。
      外面属于生活的声音开始渐渐鼓噪起来。邻居家女主人在外面训斥孩子的声音,主妇们把水泼到院子里。犬吠。有几个在马路上交谈的德国士兵说话声音太大,从远到近,又由近及远。风吹动枯枝,和枯草在地上摇动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漫进玄关。
      我在阴影下的宁静里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维尔纳。他则满眼柔情地爱抚着我的面颊。
      “早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他轻声问。
      “没有。”我说。
      他微微一笑,“那就面包,土豆和牛奶吧。今天没有红茶,它会影响你休息,所以——”
      这一次,轮到我主动勾住维尔纳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接吻。维尔纳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热切地吻他,一时间竟僵住了,顿了一下,才捧起我的脸,贪恋地吸吮着我的嘴唇。
      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在看着那燃烧的军车时,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在那一刻突然停下脚步。不重要了。现在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能让渴望归剑入鞘。我在主动亲吻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我要成为他的艾瑟尔·柯克兰。
      今天。现在。此时此刻。
      维尔纳的吻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的一切,都灼烫如火。
      “你是认真的吗,艾瑟尔?”
      “以我的手术刀起誓。”我喘息着说,“我当然是。”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痛,但这至少证明我们活着。死人是不会痛的……维尔纳,你知道吗?自从我送别了伦敦的医疗团,自从我热爱的一切都被卷入战争的泥沼,我从未奢求能全身而退……但现在,我是如此渴望着活下去。与你一起活下去,在这灰色的天空下活下去……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活到我们能走在阳光下,被天使亲吻额头的那一天。”
      维尔纳抵住我的额头,与我鼻尖靠着鼻尖。
      “我爱你,艾瑟尔。”
      他轻声说,“我也是。我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这样的我,是不是不该吻你,是不是我才是灰色的天空中,最重的那片乌云;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死在波兰的前线,死在这身被血泼过,肮脏腥臭的制服里……可在亲吻你的那一刻,我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知道吗,艾瑟尔,你是天使,你是上帝派到我身边的天使。我是如此爱你……在我的生命终止之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停止爱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为了你,活下去。上帝,愿一切的美好,在我爱人的身上永存……”
      我再次亲吻他的唇。他手指微微颤抖着,抚摩着我的背,在那上面近似爱抚地描画着一个单词。
      我分不清;但我明白它是什么。
      是“Leben”,是“生命”。
      也是“Lieben”。
      ——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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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