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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视无声破伪章 谢小予:相 ...

  •   “--诸位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衙内繁忙,还请多多海涵。”
      “三位大人请落座。”老人战战兢兢地引着,衙役将堂内靠前的三张椅凳一一擦拭,摆成一列,“卑职这就去取卷宗,稍后便来。”

      祁承宁步履平缓,身姿疏淡地缓缓落座,衣袂轻垂,恰好扫过椅脚旁散落的灰烬,焦黑的碎絮轻轻跳动,微卷着贴在地面。

      刺目又隐晦。

      他刚坐定,身侧便落下一道清浅的身影。
      谢允年自然无比地挨着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肩与肩相距不过半尺,微微侧身朝向他,眉眼衔着笑,耳坠银辉细闪。
      蜷缩的指尖冒着淡浅的微光。

      祁承宁回笑致谢,忽而,识海骤然泛起细碎涟漪,片刻后才惊觉,这是外人的神识探入。

      他刚想直接切断,却见一旁的谢允年缓缓抬手,指尖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悠悠一点。
      顺着那两道隐秘的灵意悄然交缠相接,彻底架起不为人知的私域。
      “有什么事吗。阿予?”
      “没什么,想找哥哥交谈一二。哥哥觉不觉得那县令不对劲?”
      “确实,他腿抖成那样也很难不让人注意。”
      …………

      林栀刚一俯身,看到他俩这样不明不白的对视,刚要开口质问。
      鼻尖便猛地窜入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沉沉裹在空气里,挥之不去,混着若有似无的阴煞味,呛得人喉间发紧。

      他目光扫过地面明晃晃的残絮,直至末了消失于--祁承宁异常干净衣摆下。

      他当即眉峰一蹙,抬手轻挥了挥,低声埋怨:“到底烧了什么?碎屑这么多?味道这么难闻。”
      “谁知道呢,祈福吧,毕竟昨日是上元节。”祁承宁随口一扯。

      谢允年闻言轻轻颔首附和,指尖安静搭在膝头。
      若不是那抹阴煞气还在,倒真像是祈福残留的烟火余味。

      林栀仍觉违和,蹙着眉,忍耐着空气中散不去的焦糊气息。

      祁承宁微微抬眸,与谢允年目光相撞,视线微移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带着笑意:“二位在宰相府可有收获?”

      话音落,林栀喉间微顿开口:“惨,实在太惨了,宰相府满门总共四十七口。一进府门,放眼望去遍地都是血,从门庭到庭院,从廊下到内室,连青砖缝里都浸着暗红,踩上去都黏鞋底。”

      他话音稍顿,祁承宁淡淡侧首,清浅的目光径直投向身侧的谢允年。

      目光相撞间。祁承宁清挺的眉眼、淡淡的神色、耳间轻闪的银饰,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分毫毕现地落在谢允年漆黑的眼眸。

      他垂了垂眼,再抬眸漠然开口:“经查,宰相王晓已死,尸首分离,上身被钉在院墙上,心脏、舌头、双目、尽数被剜,其下身不知所踪。”
      “王晓的妻妾死状七窍流血于回廊,心脏、舌头、双目,尽数被剜去。”
      “其余仆役皆被剜目,取走心脏,七窍流血,无一完好。”

      他语气微沉:“王勇死状更甚,且唯有他的尸身在城外还未修建好的庙宇的佛像前,遗失心脏、舌头及双目,去其势,衣不裹体。”

      话音落尽,公堂内一片死寂。

      这倒是对应了那处空间里的肝脏。
      祁承宁眉眼微动,深处平静的识海骤然微澜。悬于其中的符箓疯狂震颤,符角几欲崩裂,嗡鸣之声响彻神魂。

      蓦然,堂外恰在此时传来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划破死寂。

      众人抬眸望去--
      一道粗灰、面色灰败如纸的身影踉跄扑至公堂门前,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晦。

      声嘶力竭地哑喊:“求大人救命啊!救救草民--”

      那汉子被衙役横臂一拦,脚下一个踉跄,身形陡然一歪,竟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他慌忙连手带脚撑着地面爬起,那张脸朽若枯木,毫无血色。此刻被漫天惊恐填满,眼白翻起,神色惶惶,仿佛魂都吓飞了半截。

      “诸位大人救命啊!有人……不!是妖怪!!有妖怪要杀我啊--”

      堂内三人刚要起身查看,却见原本在内堂取卷宗的老县令,早已跑了出来,顾不上整理袍角,放下沉满灰的卷宗,匆匆往堂外赶,不等汉子喊完便咆哮道--
      “简直是疯言疯语!青天白日,哪来什么妖怪?分明是你疯言疯语!!给本官打出去!!!”

      …………

      夜晚,平花戏楼内。
      讲到此段的年轻人,气的假胡子乱飞,惹得人们哄堂大笑,而后气愤道:“简直是蛮不讲理!!!”

      再次回望书中--
      那汉子撕心裂肺地哭喊:“是真有妖怪啊!大人……啊--!!”

      后话未至,被拖到一半的汉子发出惨叫,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甚么东西拽了一下,随即猛地从衣裳里挣脱出来。
      一道黄影,在空中打了个旋,直直地朝堂内飞去--

      在众人摸不出个所以然以及县令衙役怀疑人生惊愕的目光中,不偏不倚,来到了祁承宁的掌心。

      “…………”

      汉子疯癫般的哭喊骤然顿住,他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祁承宁,像是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挣开衙役的手,粗手一指,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是你!肯定是你!是你这妖人!!今早我喝的往常的粥,莫名就闹起了肚子,我还只当是粥不干净……
      如今看来,是你将这鬼东西贴在我身上,引来了吓人的东西,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得,现在就连拉肚子也和我有关了。”祁承宁心道,“难道不该怪巴豆粉吗?!!”

      眼见着那人朽木般的脸涨得通红,方才的惊恐尽数转为滔天怨恨,唾沫星子横飞。
      引得谢允年隐隐有拔刀之势,林栀嫌弃般转身用手撞了撞祁承宁:“这也是你的美貌带来的下场?”
      这时候就别损了吧?!

      “不,是好心办坏事带来的下场。”祁承宁无奈扶额缓缓叹气。

      他抬步摁住谢允年隐隐拔刀的手,迎着县令惊愕的目光站到了粗衣汉子面前。
      剑诀夹着那张被视作‘罪魁祸首’的黄符来回晃晃:“我劝你好好想想,你在被那可怖之物追打、险些丧命时,可曾看清是什么护在你身后?”

      那汉子唾沫横飞喊道:“有啊,那是我日日烧香拜神,神明给予我的‘佛光。’和你这该死的小白脸有甚关系?!”

      似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一道寒光自内堂穿透而出,划破汉子脖颈浅处,深深钉进身后的老槐树里,渗出森森血色。

      逼得那汉子再也不敢张口,眼瞳骤然望向祁承宁身后那道彻骨杀念的眸光。

      而众人惊愕的目光在谢允年和祁承宁身上来回打转,直至被一道嗤笑打断——

      “好好好。又是妖人,又是小白脸,你倒是惯会给人扣帽子。”祁承宁出言讽刺道,随即再次晃了晃那张符箓,点点上面早已暗淡的金纹,“还有,你怎么这么迷信啊,要不是有这张符箓一次次荡开保你,你此刻早已是一滩烂泥。

      哪还能站在这里乱吠?”

      那粗衣汉子张了张嘴,那些粗鄙的话堵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祁承宁手中的符箓,方才还冻得发僵的胸口此刻还残留着符箓炸开时的暖意。此刻与符纸上的金纹成了有力的证据。

      祁承宁侧眸往身旁林栀丢去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
      林栀立刻意会,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扣住那汉子的胳膊,沉声道:“跟我走一趟,保你平安。”

      汉子被他一拽,惊得往后挣,依旧嘴硬:“我不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公报私仇!!!你这是‘强抢民男’!!”

      林栀见他来回拉扯着自己的袖子,脸色由紫转绿,一记手刀拍得那汉子惊叫出声。随即抖抖袖子,腰间令牌微晃。

      “你当然可以不走。”
      他一字一顿咬牙道:“那我便和你赌--你今晚肯定暴毙!到了晚上那东西循着你身上的味儿,一定回来找你。
      到时候你又该如何?”

      那汉子浑身一僵,方才在茅房外被煞气缠身的刺骨寒意,瞬间又爬满全身。
      他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字,只吓得手脚发颤。

      林栀趁他失神,手上微微用力,沉声道:“走。”
      这一回,那粗衣汉子再也不敢挣扎,被半扶半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
      县令立在一旁,鬓边的冷汗密密渗了一层又一层,湿了官袍领口也浑然不觉。
      仿佛那吓人的妖怪实实地刻在眼前,整个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直至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不轻不重一拍。
      县令猛地一哆嗦,浑身一颤,这才骤然回神,惊惶着抬眼望去--

      祁承宁眉头舒展,语气稍稍放缓,淡淡开口安慰:“大人不必如此惶恐。这世间的鬼祟,从不会胡乱害人。”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加重了:“它们只会找那些……它们该、找、的、人。”

      可县令似乎是陷入了更复杂境界。

      见状,祁承宁再次补上了一句:“你没做那亏心事,他们便近不了你的身。”
      县令松了口气,赔笑道:“是是……”

      “此地风大扰心,要不,两位大人先随下官入内,翻阅卷宗,再从长计议?”
      说罢,他侧身抬手,引得二人往正堂而去,战战兢兢,生怕在惹出半分不安。

      祁承宁微微颔首,与谢允年对视一眼,便跟着县令迈步向内。

      三人一入堂内,县令忙不迭引着祁承宁与谢允年在上面坐定后,捧来一摞摞堆叠整齐的卷宗,摆在案上,掀起微波尘埃。

      二人各自伸手,接过一摞卷宗。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低头,指尖轻翻纸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缓缓扫过。
      堂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沉肃而安静。

      一个时辰过后。
      县令坐在主椅上,面色无波地喝着淡茶。
      目光扫过二人,只当两位道长是在专心查阅案卷,半点也看不出,二位道长早已在无声之中,以秘术传音--

      方才的祁承宁快速扫过卷宗--从刑凶、失踪、巡防,直至公文往来,再到牢狱监押,甚至还有杂项存档都一一翻过。
      而这些卷宗装订齐整,记录周详,端的是严整漂亮。

      一道清冷之声径直传入谢允年的识海中,淡声问询着:“阿予,可有发现?”
      他目光扫过谢允年手上的田亩册、丁口簿、赋税申报表、粮库入仓记录四册。

      谢允年翻卷的动作微顿,目光看似平淡--一点暗火轻燃,藏而不发之意:
      “这几册。单看每一本,都工整完备,毫无破绽,可几本合在一起对照,数字便对不上了。”

      他指尖轻点那一行行字迹:“他们是分册造假,每一本单独送给上司查看都看不出问题,一旦将几类卷宗合参对照,便会发现--
      所有上报的税银、税粮数目,全是假的。有人将税银私吞了。”

      祁承宁亦以秘术轻声应道:“嗯,是整套串通好的假账。”

      二人依旧垂眸静坐,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查阅宗卷。
      可县令依旧悠悠品茶浑然不觉,自己的肮脏勾当已被二人扒了出来。

      谢允年与祁承宁淡淡对视,旋即抬眼望向正襟危坐的县令,平静无波开口:“大人可知,前些日子宰相府中之人,是何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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