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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釜底抽薪,一句话逆转乾坤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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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了苏清沅的身上。
一个问题?
在宁王用人证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一个问题能有什么用?
简直是笑话!
宁王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垂死挣扎罢了。
龙椅上的皇帝,深邃的目光里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抬了抬手,声音沉稳。
“准。”
一个字,重如千钧。
苏清沅谢恩,没有立刻走向那个跪在殿中的老大夫,而是先对着他遥遥一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先生,请不必紧张。”
她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在这压抑的大殿里,像一股清泉流过,让那抖如筛糠的老大夫,身子真的稍稍安定了一些。
“臣女也是大夫,知道医者面对权贵,总是身不由己。臣女不会为难您,只是有一个关于医理的细节,困惑许久,想向您请教。”
她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既是尊重,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拆防。
宁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清沅莲步轻移,走到老大夫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没有居高临下,反而微微躬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刚才说,当年为那位‘贵妃娘娘’诊治,她只是腿骨微裂,对吗?”
老大夫连忙点头,声音还在发颤:“是……是的老朽……老朽敢用性命担保,绝非重伤!”
“我信您。”苏清沅轻轻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那么,请老先生仔细回想一下。当时您为那位小姐诊脉时,她的脉象……除了因所谓‘坠马’而带来的一丝虚浮之外,与您诊治过的其他深闺贵女,可有什么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许多人都愣住了。
问脉象?这算什么问题?
宁王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只觉得苏清沅是黔驴技穷,在故弄玄虚。
可他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老大夫,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苏清沅没有给他喘息和思考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继续追问:
“比如,她的脉象,是不是比寻常女子要沉稳得多?甚至……强健有力,如同常年拉弓射箭的军中之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老大夫的天灵盖上!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额头上瞬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甚至以为是自己错觉的细节,被苏清沅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是的!
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诊脉的时候,就觉得无比困惑!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皓腕下,脉搏跳动沉稳强劲,哪里像是养在深宫、弱不禁风的贵妃?那分明是一个筋骨结实、气血旺盛的练家子才有的脉象!
他当时只当是贵妃娘娘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又急着离开是非之地,便将这个疑点强行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他甚至快要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这个细节被苏清沅一语道破,瞬间成了烙在他心头的滚烫烙铁!
“你……你……”老大夫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骇然,仿佛在看一个鬼魅。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宁王看到老大夫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一个脉象而已,能说明什么!苏清沅,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恐吓证人!”
然而,他的呵斥已经晚了。
苏清沅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老大夫,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和不容置疑的锐利。
“老先生,医者,当有仁心,更当有风骨。有些事,骗得了自己一时,骗不了一世。那个脉象,是不是让您困惑至今?是不是跟那具娇弱的身子,完全对不上?”
“说出来!”
苏清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晨钟暮鼓,狠狠敲在老大夫的心防上!
“说出真相!否则,你将背负一世良心谴责,死后都无颜去见你的祖师爷!”
“我……”老大夫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想起了宁王的威胁,又看到了苏清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更感受到了龙椅之上那道足以碾碎一切的帝王视线。
两相权衡之下,对未知的恐惧,战胜了眼前的威胁!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崩溃地哭喊起来:
“是!是的!”
“臣女说的是真的!那个脉象!老朽记得!老朽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位小姐的脉象,沉稳有力,筋骨结实,绝非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老朽当时……老朽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是她天生体壮……老朽该死!老朽该死啊!”
老大夫的哭喊声,在大殿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宁王的脸上!
宁王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那张素来温文尔雅的脸,此刻一片惨白,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慌乱。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脉象!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苏清沅从未见过那个替身,又是如何知道这个细节的?
这不可能!
“陛下!他疯了!他一定是受了苏清沅的蛊惑,胡言乱语!”宁王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
可这一次,皇帝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龙椅上的帝王,那双浑浊却闪着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下的苏清沅。
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脉象……
一个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一个坠马骨裂的“轻伤”……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苏清沅那一句话,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那个被老大夫诊治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贵妃!而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替身!
那么,真正的贵妃去了哪里?
再结合张都尉的证词,答案只有一个——在坠马之前,贵妃就已经被掉包了!
宁王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成了证明他做贼心虚的铁证!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逆转乾坤!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渡站在苏清沅身侧,看着她纤弱却挺拔的背影,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漾开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与骄傲。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
“沈渡!”
“臣在!”沈渡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皇帝眼中精光爆射,一字一顿,下达了命令:
“即刻亲率锦衣卫,前往京营,将张都尉给朕带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之后,皇帝的目光转向殿下那些联名弹劾的官员,尤其是为首的林太医。
“来人!将这个老大夫,还有林太医一干人等,全部给朕拿下,打入诏狱,严加看管!”
“是!”
殿外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面如死灰的林太医等人一个个拖了出去。
宁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输了。
在苏清沅那看似轻飘飘的一个问题面前,他所有的布置,满盘皆输!
他不仅没能扳倒沈渡,反而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皇帝的猜忌之下。
他失去了先机!
金銮殿上的雷霆之怒,余威犹在。
沈渡领命之后,没有半句废话,带着一身寒气,转身便走。他那身飞鱼服的衣角在殿门外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奔猎物而去。
皇帝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意味着,张都尉的命,悬于一线。
而宁王,萧景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脸上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也未曾碎裂,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输了。
在苏清沅那个女人的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颗闲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而是止损。
走出宫门,一股冷风迎面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上自己的王驾,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宫巷。
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随从早已等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
宁王停下脚步,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可怕。
“启动‘壁虎’预案。”
随从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壁虎”,乃是断尾求生的代号。
一旦启动,便意味着要不惜一切代价,抹去所有可能牵连到自身的痕迹。
宁王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情感:“传令给‘影卫’,京郊十里坡,我要张维……永远闭嘴。”
“是。”随从应了一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宁王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张维是他的人,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
可再忠心的狗,一旦可能咬到主人,就必须被亲手宰了。
这就是皇家的生存法则。
狠,才能活。
……
京营,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沈渡一路疾驰,身后的陆远紧紧跟随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兴奋。
“头儿,苏姑娘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就问了一个问题,直接把宁王的老底给掀翻了!太神了!”陆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
沈渡目视前方,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她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
说话间,京营大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兵士一见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至,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放行。
沈渡没有理会,径直冲向都尉张维的营房。
还未到门口,就看到两个亲兵正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搬出一个箱子,似乎准备跑路。
“拿下!”沈渡声音一沉。
身后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就将那两个亲兵按倒在地。
营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只见都尉张维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金银细软往包裹里塞,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看到沈渡那张宛如活阎王般的脸,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沈……沈指挥使……”
“张都尉,这是要去哪儿啊?”沈渡缓步走入,马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维的心脏上。
张维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被卖了!
宁王这是要让他当替死鬼!
巨大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状若疯癫地嘶吼起来:“是宁王!全是他指使我的!是他让我找人假扮贵妃的!我要见皇上!我要揭发他!”
他想冲出去,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架住。
沈渡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好啊,到了诏狱,你想说什么,阎王爷都会听着。”
他一挥手:“绑了,带走!”
张维被粗暴地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上破布,直接被扔进了一辆坚固的囚车。
他还在“呜呜”地挣扎着,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回城的路,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行人拐进了一条回京的必经之路——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道路狭窄,两旁皆是半人高的草丛,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陆远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头儿,这地方……太安静了。”
他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树林中爆射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扑囚车!
“有埋伏!保护囚车!”陆远怒吼一声,抽刀迎了上去。
厮杀瞬间爆发。
这些黑衣人个个双眼通红,悍不畏死。他们的招式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防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目标明确得令人心寒——不是救人,是杀人!
锦衣卫虽是精锐,但面对这样一群完全不要命的死士,一时间竟被冲得有些手忙脚乱。
刀光剑影中,血花不断迸溅。
一名锦衣卫惨叫着倒下,防线上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一名黑衣死士抓住机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囚车,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对准了囚车里惊恐万分的张维,猛地刺下!
“不好!”陆远惊呼,他被两人缠住,根本来不及回防。
沈渡正在与三名死士缠斗,他察觉到了这边的险情,可刀锋交错间,他根本无法脱身。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长刀,离张维的胸口越来越近。
电光石火之间,沈渡的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维必死无疑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同来自地狱的请柬,精准无比地从斜后方的黑暗中射出,瞬间贯穿了那名死士的喉咙!
死士的身体猛地一僵,刀尖停在离张维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陆远一愣,下意识地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他瞬间明白,这是头儿提前安排的后手!
死士们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还有埋伏,攻势为之一滞。
锦衣卫抓住机会,立刻重整阵型,将剩下的几名死士斩于刀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地上躺了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几名受伤的锦衣卫。
危机似乎解除了。
然而,就在陆远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囚车里的张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众人急忙看去,只见一支小巧的黑色毒镖,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显然是刚才混乱中,敌人射出的。
张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唇迅速变成了乌黑色,一股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他死死地扒着囚车的栏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甘。
沈渡一个箭步冲到囚车前,脸色铁青。
张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沈渡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宁王……他在贵妃的遗物里……藏了……”
话未说完,他的头猛地一歪,抓着沈渡衣袖的手无力地滑落。
气绝身亡。
夜风吹过,林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沈渡站在囚车前,看着张维死不瞑目的脸,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唯一的活口,断了。
好一招断尾求生。
好一个狠辣的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