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撤侨行动（二） ...
-
钢铁旋翼撕破夜幕，巨大的轰鸣声在低空回荡。两架涂着低可视度迷彩的武装直升机，掠过萨达尔内陆荒凉的戈壁，扑向预定的工厂区。
机舱内，红灯闪烁。
一中队和三中队的队员全副武装，脸上涂抹着厚重的油彩，只露眼睛。
厚重的头盔、夜视仪、蒙面巾，将他们变成一群沉默而危险的钢铁幽灵。
袁朗坐在舱门边，最后检查了一遍伞具和武器。红灯转绿。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前倾，瞬间被机舱外的气流吞没。
齐桓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
凌木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机油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她走到舱门边，狂风立刻撕扯着她的作战服。没有停顿，她纵身跃入墨汁般的黑暗。
强烈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降落伞“嘭”地张开，巨大的拉力将她猛地向上拽了一下。
夜风在耳边呼啸，下方，被围墙圈起来的工厂区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几处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章齐乐作为经验丰富的前空降兵，稳稳地最后一个跃出，负责殿后警戒空中。
黑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工厂区边缘的阴影里。他们迅速割断伞绳，收起伞具，队员们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借助断壁残垣和废弃机械的掩护，向核心区域快速渗透。
工厂内部一片死寂，弥漫着金属锈蚀和紧张的气息。但很快，几声短促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喝声打破了寂静。
几个方向同时亮起手电光柱，杂乱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咔哒”声。一群穿着杂乱服装、手持AK系步枪的武装分子从隐蔽处冒了出来，枪口警惕地指向突然出现的黑影。
“不许动！”
“什么人？！”
A大队的队员们瞬间散开，依托掩体，枪口稳稳指向对方。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和空旷的厂房间形成了危险的对峙。
空气凝固，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保险开关的细微声响。
几张布满惊恐和疲惫的东方面孔挤在门缝后。当他们的目光捕捉到那些黑影手臂上醒目的、在微弱光线下依旧清晰的五星红旗臂章时，压抑的啜泣和带着巨大解脱的叹息低低响起：“解放军，是我们的解放军来了！”
袁朗做了个手势。齐桓和章齐乐等人枪口压低几度，保持着高度警戒，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每一个武装分子的动作。
凌木则从掩体后站起身。她将手中的突击步枪放到地下，双手摊开，掌心向前，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威胁。
她走到双方对峙的中间地带，夜视仪已经推到头盔上，油彩下的眼神沉静，目光锁定在对方人群中一个明显是头领、戴着贝雷帽、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身上。
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用英语说道：“我们需要谈谈。单独。”
那个首领盯着凌木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些散发着致命危险气息的队员，最终点了点头，对身边人用土语吩咐了几句。
几个武装分子让开一条路。凌木跟着首领走进旁边一间相对完整的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紧张气氛。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两人坐下。首领的目光带着审视和疲惫，凌木则平静地回视。
“你们的人，在这里很安全。”首领开口，英语带着浓重口音，“这片区域在交火，是我们提供了庇护，没有让他们卷入战斗、受伤或死亡。”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保护了你们的人，现在，我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资金购买必要的装备，保卫我们的社区和理想。”
“这里是中国的工厂。我们承认，”凌木的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在冲突发生时，你们的存在客观上形成了一道屏障，避免了我们公民受到直接战火波及。”
凌木先精准地切割了事实——是“屏障”，而非主动的“保护”，然后肯定了对方的行动，这是事实。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会为他国政治派别提供资金支持，尤其不会以‘赎金’的形式。”
首领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失望：“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我们需要国际支持！我们需要力量来改变这个国家，结束混乱！你们难道不希望看到一个稳定、友好的邻邦吗？”
“首先，”凌木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国家一直的是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我们无权，也不会介入贵国的内部事务。我们此行的唯一目标，是保障我国公民的安全撤离。”
她看着首领的眼睛，补充道：“至于贵国未来的发展道路，应由贵国人民自主选择。”
“自主选择？”首领苦笑了一下，带着深深的无力，“没有力量，谈何选择？你们大国，难道不能理解弱者的困境吗？”
凌木沉默了片刻：“我理解你的困境和对理想的追求。”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诚恳：“寻求国际支持，可以通过联合国框架或其他多边渠道进行外交努力。但是，利用被保护者的生命安全作为谈判筹码，无论初衷如何，都是错误的方式，也会让你们失去国际道义的支持。”
“你太过高高在上了！”首领看上去很愤怒，他甚至抽出了自己的手枪在挥舞。
凌木很是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不害怕你的手枪，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相信我们都更加喜欢用谈判的方式。”
首领半是恼火半是泄气地放下了手枪，重重做回椅子里。
凌木开口：“我很想和你说说我们国家的故事。当然，我知道你不感兴趣。长话短说，我们的国家在几十年前比你们的更加糟糕，内忧外患，糟糕到我们以为自己要亡国灭种。”
首领挑起了眉毛，看上去愤怒又困惑，他不知道凌木和他说这些的意义。
“你在你们组织中的职位是什么呢，一位将领吗。”凌木问，她突然岔开了话题。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士，我被我们的领袖看中，我的兄弟们信任我，所以我才有荣幸带领他们去实现我们的理想。”首领正了正自己的领子。
“那么，我钦佩你。”凌木认真地说，“如果你的理想获得了你们人民的支持，相信我，那比任何武器都有用。而失去了他们的信任，你们的流亡政府就是前车之鉴。”
她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目光依旧锁定首领：“当然了，这些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言归正传，如果你们执意扣留或伤害我国公民以换取资金，”她的语气加重，“这不仅违背了你们的初衷，也将使你们的行为性质发生根本改变。届时，我们将被迫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我国公民安全，并确保其安全离开。我们的军舰就在港口待命，我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凌木停顿了一下，给首领思考的时间：“请仔细权衡。让我们的人安全离开，是符合各方利益的最佳选择。至于你们寻求改变和发展的正当诉求，可以通过符合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准则的方式争取。”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首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眼神复杂地交织着不甘、现实的考量以及对凌木话语的权衡。
他看到了对方的坦率，也感受到了那不容触碰的底线和这个国家的强大力量。
终于，首领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垮塌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凌木：“好吧……你说得对。扣着他们不放，不是我们的初衷，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挥了挥手，带着释然和无奈：“我会让你们走的。”
凌木心中绷紧的弦微微一松，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谢谢你的理解和决定。”
首领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不过，谈判专家女士，你应该清楚，离开这里，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片土地上，像我们这样，有自己想法和需求的武装团体，还有很多。他们未必都……愿意讲道理。”
凌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作战服，动作从容不迫。
“谢谢你提醒。”她的声音平稳，而后勾起了嘴角，“我们热爱和平，但是动起手来不会输给任何人。”
引擎轰鸣，卷起干燥的尘土。几辆从工厂里开出来的皮卡和三辆大巴车，在武装分子的注视下，缓缓驶离了这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安全区”。
大巴车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侨民，A大队的特战队员则都坐在皮卡和它们的车斗里。
袁朗和凌木分别坐在头车皮卡的驾驶室和副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荒野。陈默和章齐乐等人则在后车斗，枪口警惕地指向可能的风险方向。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陈默透过车厢缝隙，看着后方渐渐远去的工厂轮廓，那些厂房和高耸的烟囱在昏黄的暮色中沉默伫立。
他忍不住凑近驾驶室后窗，声音在引擎噪音中拔高：“队长，我们……我们就把工厂留给他们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困惑，“那里面的设备、资产……”
袁朗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扬尘滚滚的路：“陈默，战争时期，人命是第一位的。工厂和设备，是死物。我们首要任务是确保每一个同胞安全回家。其他的，顾不上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眉头紧锁。他回头那看看那几辆大巴车，又望向车窗外广袤荒凉、却因战火而满目疮痍的土地。
“可是……队长，”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们就只能看着吗？看着这个国家在无休无止的内战里打成一片废墟？看着他们的人民……在受苦？”
皮卡在颠簸中猛地一跳。袁朗握紧方向盘，沉默了几秒钟。荒野的风灌进车厢，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陈默，”袁朗的声音响起，“你太过理想主义。有些东西，必须经历打碎的过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路，投向更深的远方：“就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往往才会澄澈。混乱之后，才可能有新的秩序生长出来。这个过程很残酷，很痛苦，但……是他们的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是的，他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看得见，心里也不好受。但是，陈默，我们是军人。我们的使命是服从命令，完成国家赋予的任务——这次，就是带我们的同胞回家。国际政治、他国内政，有它的规则和界限，那不是我们能越俎代庖的领域。”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陈默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袁朗的后脑勺。
袁朗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你真的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感到痛心，”
他顿了顿：“那么，我真心希望……当你有一天离开军队，脱下这身军装的时候，你可以去做一些事情。去做那些有关世界和平、人道援助、或者帮助战后重建的工作。用你的知识和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在风雨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撤侨行动（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