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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功勋章 偏要让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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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姜妍不上晚自习,才五点钟就下课了,才出校门,车喇叭对着她喊了一声。
陆诩的车。
任远不在,司机也不在,他自己开车来的。
“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没头没尾的一句。
“好。”姜妍也不问。
他带她去了一家高定礼服工作室。环顾一圈,都是店员,没有客人。
“晚上有个宴请。”陆诩简略地说了一句,又拍拍姜妍的肩膀,“不着急。”
随后店员带姜妍去试衣化妆。
陆诩闲闲在沙发上坐了坐,看看时间,起身问吸烟区在哪里,然后离开了。
他并没有朝店员手指的方向走,而是转身出了工作室,是后门。一辆黑色小轿车在街对面停着。
他很快上了车,在街上兜了几圈,方才朝向目的地驶去。
是一个很僻静的小村子,离富人区不算远,但是能破成这样,委实是他想象不到的。不过转念一想,倒确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他在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下了车,打量四周,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又疑心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不会有错,这附近就只一户人家。
他轻轻一摇门锁,锁扣便活动开了,原来只是个摆设,并没有上锁。
门颤巍巍吱扭扭摇开了,门后的世界简直无法可想。
昏黑的、凉阴阴的室内渗进来几缕光,像水一样。一切静极了。能感知到空间很小,密不透风,像是要穿破一件套头毛线衫的样子,小了、旧了,怎么穿也穿不进去。有点无措,有点难堪。
她临终前告诉他的,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说他身上流的不是陆家的血。至于他的生父姓甚名谁,她没有说,又是恰到好处地死了。这对于十七岁的陆诩不能不说是一个打击,他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母亲的几句话语间彻底湮灭了。如果他的生父是个律师、企业家、政客,或者随便什么有身份的人,他心里还会好受些,可是见这个情形,简直是个乡野村夫,他更无法原谅他的母亲了,跟这样一个男人上床,还给他生孩子,她简直下贱。
陆诩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呆下去了,他快要窒息死了。转身推门就走,一个胡子拉碴面目清癯的男人就站在门外,个子不低,身板很薄,脊梁有点塌,背着画板,提着颜料,一副出世的形容,看那样子,他在门外至少站了有三分钟了。
陆诩觉得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像他,还是路过的?
男人在他开口前先开口了:“我知道你。”
他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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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五套妆造了。
姜妍瞥瞥墙上的时钟,还有五分钟到九点,方才转头,对一旁撑着眼皮的化妆师道:“就这个吧。”
化妆师这才大大地微笑起来,“允小姐满意就好,还需要用蛋糕吗?”
“不用了。”姜妍估摸着陆诩差不多应该回来了。别说是他,就算是女朋友,估计他也不会有那个耐心,什么宴请这么早来做妆造?多半拿她当个幌子。这点眼力劲她还是有的。
果然,她再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没有一点不耐烦,应该刚回来不久。
姜妍假装不知情,笑唯唯道歉:不好意思陆先生,久等了。
没关系。陆诩笑昂昂起身,很漂亮。
她配合着虚情假意,手环上他的手臂。
他感到一阵异样的酥软,睐她一眼,以为是她故作姿态。姜妍却是笑意散漫的,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样做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多半当着人,以陆诩对她前期的防范,也不会带她光顾什么重大的应酬,倒像暗度陈仓似的。他今天去哪了?姜妍一路沉默地坐在副驾上,也并不开口。
“在想什么?”下一个节拍,陆诩开口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听任远说,上次他给你推荐的医生你一直没去看。”
是个很有名的祛疤医生。姜妍嘲讽地笑了笑:“去掉了又怎么样,难道能掩盖掉我低贱的出身吗?还是少自欺欺人了。”
陆诩也笑了,她可没有一点低贱的意思,道:“美之为美,斯恶已。这世上没有所谓的贵贱,只有位置的高低。”
“这不过是底层人自欺的话。”姜妍升降着车窗,任晚风轻抚在脸上,又忽而笑道:“低贱就是低贱,没什么好辩驳的。就是因为这样的出身,所以我现在得到的一切才更难能可贵。为什么我要假装那些苦难不存在,凭什么我要因为身上有疤痕而感到羞耻,然后掩藏起来?我偏要让自己记住,那就是我来时的路,那就是我的功勋章。”
陆诩不由笑赞道:“姜小姐,我最钦佩你这一点,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是错的,你也坚定不移地相信。”
“你是真的在钦佩我,还是真的在讽刺我?”
“别误会,我是真的钦佩你。发自内心的。很小的时候,我的老师就告诉我不要回避自己的弱点,因为当你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的时候,弱点就不再是弱点了,相反,还能在适当的时候利用自己的弱点。”
就是有那么一刹那,姜妍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她的错觉吗?他的话语中有种不易觉察的悲情,有点熟悉。可是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和她的世界怎么会有交汇呢?
陆诩打断了她的思绪,转而道:“你的母亲还是不肯原谅你。”
姜妍叹息,“我也没法子了。不过有时候告诉自己,要想成大事,不必顾忌父母亲人。”
“这是气话。我想如果你母亲站在你的角度上,她是能够体谅你的。”
“她不会。她深深地困溺在自己的道德里,就像困溺在命运的海底一样——不全是这样,她意识到了,道德是不容于个人利益的,她甘愿为它牺牲。呵,狗屎!”
“听来听去,你和你母亲其实是一样的。”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在她讲出‘应该为利他而牺牲’时,你讲出‘应该追求自己的利益,即使牺牲他人也在所不惜’,这不过是正话反说,其实本源是一样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你母亲坚定地站在利他的角度,却以‘滥加善名’的方式来证实了自己的自私,这才是违反了道德的原则。”
她不由看了他一眼,曳曳唇角,“这么说我确实是始终如一的。”又去拨弄玻璃窗了。
我是说,你其实是另一个你的母亲。陆诩在后视镜里瞥到自己,竟是语焉不详地笑意着。
他于寂寥之中感到一丝安慰。任远所谓的极其现实的女人,似乎不过是个任性的小孩子。
阿——妍?他忽然唤了一声。
仿佛被回声击中一般。耳厢里仿佛有什么喃喃细语着。姜妍背脊一紧,那感觉像是走在一个陌生的街头,被旧人偶遇了。诧异地转向他——你在叫我?
任远说你妈妈这样叫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奇怪。
因为只有母亲才这样喊她。很自然的,仿佛是下意识的行为。也许作为一种亲狎的表示,也许因为这样喊她时,她的面目会稀有地变得柔和,或者,他的母亲从没有予过他这种感觉,因此在她的震撼里素未谋面地缅怀着,如同一个异乡人对于故乡的梦。
“等一下,”她忽然掉过脸,“那时房间里那么暗,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身上有疤?你看得很仔细吗?”
陆诩眼睛瞥向窗外,“你忽然来那么一下子,别人想不看清都难吧。”
姜妍把头别向窗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不过说也奇怪,经过那件事后,她对他竟好感了起来,同时又莫名地感到灰心,因为他没有着她的道。三年后她旧事重提,他一听笑了,有点温柔,又有点回味地说:色不迷人,人自迷。问他喜欢她什么,他说,大概是她放空时望着窗玻璃的神态吧。脸庞在光与影间游漾着,有点沧桑,有点迷茫,有点疲惫,仿佛那种温柔的牵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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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是一位很神秘的客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们到的时候,这人已经到了,看起来二十相当的样子。
陆诩也并不向她介绍,只是随意把椅子一拉,道:坐。
姜妍从善如流地坐下。
从她一进厢房开始,这位客人对她就相当注意。倒不是允泰的客人那种暗暗打量与不动声色,是一种大胆与不速之客的观望,闯进一坐无人的屋子那样。
他的目光在她和陆诩之间扫了扫,笑道:“怎么?让我看看你新交往的女朋友吗?”
房间里设定的温度偏低,并不十分暖和。姜妍没有解开大衣。陆诩也根本不在意,只是挽了袖口,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说:“我怀疑你是不是该返厂维修了。”
“原来你想问那件事。”
“怎么样?”
男人摇摇头,“隐居很久了,目前没有跟人有过接触。”
陆诩顿时松了一口气,“你呢?还在找她?”
“如果我想找一个人,是不会找不到的。”
“然后呢?”
他冷笑:“你知道那种痛苦,却总假装不知道,不,应该是选择不知道。”
随后话题就泛泛起来,简直没头没尾。姜妍完全没有听懂,只是默默喝着葡萄汁,这种应酬最是轻松了。
两人一递一杯喝着,姜妍适时开口道:“陆先生,再喝就要醉了。”
“红酒是醉不了的。”陆诩说,到底也没有再喝,起身取了外套便走。
客人仍自斟自酌道:“这次就不收你费了,不过我想是不是能款留一下你的女伴。”
姜妍头皮都紧了,疑心这才是陆诩带她来的目的。
“你又想做什么。”陆诩蹙眉。
“你知道我不过是欣赏有个性的人罢了。”
“她不能给你。”
“我是为了你好。”
陆诩不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了,旋即推门走了出来。
姜妍还怔在那儿,忽见陆诩回头喊她,“走啊,愣着干什么?”
出了酒店,姜妍才松了一口气。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已联系好了代驾。陆诩在马路边站着,姜妍默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以为我要把你留在那儿吗?”他讥讽地来了一句,姜妍没有说话。
“我说过,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勉强。何况那位沈先生,他不是轻薄的人,搞艺术的人都有点怪,常人无法理解,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时她还无法理解是哪种古怪,把她留下来是为了陆诩?时过境迁后,她重回想这一幕,心绪复杂地感慨:如果可以预知所谓命运这种东西,她的人生会不会有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