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10、一个真真正正的自由的人 靠来靠去，

　　晚餐结束，允泰才一离开，允汐马上将餐盘一推，站起来就走。

　　允初慢条斯理放下叉子，朝着姜妍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使姜妍想起了芸佩。一时怔住了。

　　“抱歉啊。”她细语温声道，“允汐一直就是这个性子，她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姜妍轻轻点头。

　　“你还没去房间吧？我带你去看看。”

　　允初的和善令姜妍疑心，作为那么多淘汰女孩中的胜出者，她是怎么脱颖而出的？要说那个允汐，是她长这么大见过的女孩中再漂亮也没有的，而允初完全素丽得寡淡。还是心思深沉善于伪装？姜妍横竖看不出来，然她的笑容又使她倍感亲切。

　　正想着，已经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允初一面引着她，一面问：“你多大？”

　　“十五。”

　　“才十五岁。”那种回忆时拉长的声调，“可是你给人的感觉不像。”

　　姜妍唤了一句允初姐，“你大概二十岁？”

　　“刚过完十九岁生日。”允初推开卧室门，“就是这间了。我提前布置过呢，采光很好。”

　　房间是奶油白色，很简约，入眼先是一排齐墙高的衣柜，转过弯就是衣帽间。向阳处不是阳台，而是巨型落地窗。休闲区只有一个小沙发。与那美轮美奂的客厅相比，这里倒有了些居家的感觉。

　　姜妍收回目光，问允初：“之前的住客怎么走的？”

　　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这里还有人气，前一个住客离开不会超过两个星期吧。”

　　允初有些不知所措，转身关上门，悄声道：“你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你不懂。总之你记住，不该问的别问。”

　　“允初姐，你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十五岁吗？”

　　“我十二岁就进允家了，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七年。”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姜妍抢一步拦住了她，笑盈盈说自己怎么好意思空手来，事先准备了礼物，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丝绒珠宝盒，一个给她，一个给允汐。

　　允初推辞不肯，劝她自己留着。新来的人不免受恓惶。

　　“看来允初姐是不接受我的友谊了。”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允初有些犹豫，还是开言道：“你是穆随引荐的？”

　　“是。”

　　“他这个人是不太靠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这个时候把你荐上门，你知道为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吧。”

　　“后天理事长要召开一个宴会，来的都是很重要的人。我想，假如你的表现不能使他满意，那么你也是留不住的。”

　　“表现？哪方面的表现？”

　　允初就有些不清不楚起来，神色讳莫如深，姜妍直言道：“是要我拉拢宾客里的哪一位吗？”

　　允初的神色变得古怪。

　　姜妍笑了，无所谓地说：“反正涉及到交易这种事，不是送钱，就是送人。我想穆随应该有办法搞到宾客名单。”

　　“你不要想的太简单了，也许你这个年纪，对于风险的预估能力——”

　　“那走掉的人呢？”
　　“啊？”
　　“走掉的人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允初整个人都黯然了。

　　大概这触发了她的什么记忆。姜妍想，允初在允家已经第七年了，如果能走，她为什么不走？还有那些晋级失败的女孩子，由着她们回去，讲述在允家的见闻？不过是流落到更悲惨的境地。反正像她们这样的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等死了。

　　“前面几个……都是多大年纪的？跟我差不多？”

　　允初仍是黯然。姜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就好像她戳破了她之于离开的梦。也许允初无意于竞争，跟那个允汐不一样，所以才能和平共处下去吧。

　　送走了允初。姜妍马上给穆随打电话，重申他们在利益方面是同心共体的，等她在允家站稳了脚跟，就帮他筹谋理事长顾问一职。

　　穆随自是如实讲来，因为理事长要斟酌用人，自然要透露一些内情。原来允泰负责的元亨石油一直靠勾结国.务.院国资委谈拢业务，尤其是重点油气勘探项目和石油战略储备项目。不幸被监察部端出来了，元亨石油面临不小的损失。为了给上面有交代，他才成立了联席会，但业务开展仍然艰难，加上竞争对手的联合攻击，愈发举步维艰。于是他决定曲线救国，向利通铁路公司的董事长南临风求取外援，意图将联席会里所有石油运输的企业与铁路公司联合成一体，成立一家控股公司，通过高昂的铁路运费挤垮竞争对手。

　　“这么说，是南临风？但是理事长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他对于南家还拿不稳。南家入驻麦勒也是近两年的事，但是根据之前的试探……那个南临风不知道是有意防范着，还是他不吃那套，也许他有把柄在他老婆手上，也许他压根喜欢男人，谁知道呢。不过他还有个儿子，是家里的独子，年纪跟你倒是相仿，也许晚宴他也会参加。总之你一定不要怯场，也不要太出风头，更别跟块木头似的让人扫兴。如果被理事长看出你不是这块料，后面的事更不用提了。”

　　“好，我知道了。他儿子的资料你能不能搞到？”
　　“现在吗？”
　　“尽快。”
　　“好。”
　　“你对允家那两个养女熟悉吗？”
　　“知道一些而已。今天我们在客厅里见到的，是允汐，人都称一声二小姐。她手底下经过的业务可不少呢，交际场上很受欢迎。还有一个叫允初，比她年长一些，来了允家也有六七年了，据说曾是理事长父亲钦点的孙媳妇，不过理事长父亲去世后，这门亲事就不作数了。”

　　“为什么？”
　　“因为当事人不情愿啊。就是理事长的儿子，小理事长。你今天没见到，他还在国外念书呢，大约到圣诞节才会回来。”又是一笑，“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要是逮着他在的当口进了门，就不好说了。”

　　“你这话似乎有些出处啊。”姜妍摆弄着窗前的盆栽。

　　穆随只是呵呵笑了笑，没往深处讲，但是挂电话前，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三小姐，“我知道你心性高强，未必听得进我这套老话，但是你再精明，你也是个女人，不会比我更懂男人。你最引以为耻的，恰是对付男人最高明的手腕。俗话说，以柔克刚，这话，对也不对。以柔克刚的前提，是你得刚，才能柔。如果一味刚强，强极必辱，势必要走向反面。这是我对于你的忠告。三小姐，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既不幸做了个女人，就尽量发挥作为女人的优势，很多事别太孤高了，别说你们女人，就是我们男人，出来做事那都是假的，找个靠傍才是真的，这并没有什么可耻，靠来靠去，终归靠的还是我们自己。”

　　姜妍也没料想，穆随竟与自己深谈起来了。他这一席话虽然不很中听，倒也是实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难以走出那一步。因为男人之于她，等于无数个狗坤的形象集成。在这个形象上，她经受了太多耻辱，因为耻辱所以憎恨，要她对仇敌献媚讨好，简直比一刀剜了她还难受。

　　挂了电话，姜妍仰面躺在床上，在一片黢黑里张着眼。来允家前她有过各种设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感觉到一种孤独，一种怅惘，像肥皂泡一样，淹着她，拱着她，想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月光从窗外倾泄进来，照得整间屋子如雪洞一般。姜妍猫步下床，拉开橱柜，橱柜整整有一面墙那样大，里面满满当当挂好了衣服。量身定制是来不及的，大抵她与前住客身高体型差不多。

　　她对于妆饰一向不感兴趣，但还是为那月光下的波光艳影所吸引，她可以想象来到这里的女孩子，伸出白得不可思议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近，如同接近一个流光溢彩的梦。

　　她打断了这一想象。前人的影子，前人的梦。她起了警惕。这梦幻的衣橱犹如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她想起允汐趾高气昂地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迷醉的颜色。

　　她觉得自己需要从过去的疼痛中汲取一点真实，于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行李箱，从离开贫民窟后就没有打开过。因为在她稚气未脱的想象里，下意识觉得箱子里会跳出一只怪兽，一口咬住了她，把她拖回原点。

　　但是相比那禁忌，眼前这一幕才更像一个恐怖意味的梦。姜妍将行李盖掀开，左边是几本翻烂的书，右边是一沓衣服，纷纭着糜旧的布料与尘土的气味，与这里自是格格不入。

　　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因为危险。衣服里除了一条红色围巾和一把弹簧刀，就是替换的衣物，不是狗坤的，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反正已经不能穿了。
　　还有一件是芸佩常穿的短衫，在记忆里总是暖绒绒的，有阳光的馨香。现在却是坚硬毛糙，有冻布与死去太阳的气味。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到最后一件，目光滞住了。

　　是一只黑色的手表。

　　恍然记起这手表的来历。三年前，广夏寺山下，一个男人给她的。很年轻的一个男人。

　　她拿着这只表左看右看，觉得价值不菲。要说有什么纪念意义，为什么她全无印象？要说没有，为什么她手头拮据的时候也没想过拿去换钱呢？是冥冥中有什么因由，她才一直保留下来吗？还装在了行李箱里，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但是有那么一刹那，姜妍在月光里入了迷，脑海中蓦然闪过那个男人的脸。湛黑的眼眸，和从叶隙里一霎绽放的阳光。奇异得近，奇异得清晰。

　　那天，她搂着母亲的旧衣物，在月光里沉沉睡去。就是在睡梦里，她也一遍遍告诉自己，终有一天，她一定要实现真正的自由。做一个真真正正的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