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神咒》辛之稻

4、叁 ·

　　林间，半柱香时间刚过。三人周身的仙气如沙漏之速流走大半，几只凶兽扑了上来。

　　秦方川与苏夜刚开始还能边掩护奚昀，边剑斩凶兽。直到仙气完全散去，凶兽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地交错攻击，三人身上冷不丁开始出现伤口。要命的是，连那迟钝的兽化人也开始围了上来，人不人兽不兽的面貌伴随着浓浓尸臭，越来越多地朝他们裹挟。三人渐渐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奚昀忽然脱离了二人的保护圈，灵敏地时而穿梭、时而疾闯。片刻时间里，看得秦方川有些惊惑：她似乎能预见兽类的动作。

　　苏夜则百忙之中在心里抽空说了句：这是哪门哪派的奇功啊？

　　沼泽边凶兽的嘶吼声引来了更多凶兽，它们从林深处袭来，三人难以招架。再瞧那仙君，通体仙气仍然缭绕。苏夜暗道：莫不是仙门要坑害我们三人？这仙君自身的仙障分明可以维持很久！

　　性命攸关，不疑有他，苏夜当即奔向奚昀，护着她退到仙君身边。秦方川紧随其后，不过他面不改色，平平稳稳地站在仙君近处，并没有苏夜那般惊魂未定。

　　庞杂的兽叫声噼噼啪啪消失在了月光里。

　　果然，兽化人和多数兽类盯着他们望而却步，除了几只虎兽、豹兽不顾仙气仍然试探着冲上前来。

　　对付零星几只不惧神辉的凶兽，苏夜倒是游刃有余了。她让奚昀避在仙君侧方，自己在前端全力抵挡。

　　奚昀喘着气，默算时间，再有几秒，他们便安全了。这么想着，下一瞬，风云际变，万物静止——仙君本人也如神像屹立，手中的白光横亘在半空中，却停止了输送。

　　奚昀内心一惊，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色人影踩着一朵云，出现在距离她不远的半空中。

　　这人通身覆着白玉绸缎，在云上轻飘飘的。对峙片刻，白影幽幽开口：“又见面了。老问题，请问姑娘瞧见过一位白发少年吗？”

　　是他！！！

　　三年前的林中，他那轻慢的笑声破土而出，在此时清晰地在耳边萦绕。奚昀冷声道：“你都能找到我，你自己怎么找不到他？”

　　白影道：“好问题。但是抱歉，这个不能透露给你。”

　　奚昀道：“那我也无可奉告。”

　　绸缎飘飘，他不紧不慢地说：“不如这样，你可以再问一个问题，跟我前面那一问作为交换。”

　　奚昀的心底缓缓升起惊惧。这人竟比仙门还强大，能随意控制万物、干扰时间，把一个仙人控制在原地也轻松不过……她问：“你找他干嘛？”

　　白影悠哉在云上走起步来，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找他干嘛了吗？”

　　奚昀道：“我不知道。”

　　白影微微一笑：“你很快会知道。”又道：“所以，姑娘可有瞧见他？”

　　奚昀双手握拳，冷漠喝道：“滚！”

　　白影道：“真是言而无信呢。也罢，这次虽瞧不见他，但碰见你了呀！”

　　说完，他指尖轻点，面前的空域皱起一片水纹。刹那间，奚昀眼前物景变幻，待回神时，一只凶兽猛然出现朝她扑来，她立刻往后一仰，却被剧痛拉扯回来。

　　那凶兽咬住了奚昀的左肩！

　　秦方川与苏夜同时惊呼，他们本以为稳操胜券。刚刚明明是最后一秒，明明已无兽类敢上前。到底怎么回事？！这狮兽从哪冒出来的！！！

　　与他们一样，东方折西睁眼的一瞬也被身边呼啸而过的狮兽惊到了一瞬。他虽一直闭目修复神障，却是时刻注意着四周情形，最后一秒，他也以为会无事发生。

　　他立即念诀，四人的身影消散林间，空余四缕风。那刚刚啃住肉就要品尝的狮兽见嘴中忽然空落落，赤目更艳，急急冲向沼泽，却被神力飞出几丈远，倒在了林间深处粗喘不止。

　　与来时一样，四人落在星河府的城门口。

　　奚昀倒地倚着城墙，肩头血流汩汩，米色衣衫一片血红，身子颤抖不止。苏夜焦急不已，道：“仙君，可有治愈之法？”

　　东方折西像晃过神，回：“自是有的。”他平淡地看向奚昀，用仙法将她肩头不规则的破烂衣衫破了个洞，露出狰狞伤口。随后，将手掌覆于奚昀肩头，道声：“得罪。”声落，掌间沁风缕缕。

　　肩头血片刻后止住了。奚昀感到伤口十分温暖，痛楚也减轻了很多，她微微睁眼，想道声谢谢，忽地眼前一黑，刚刚见好的伤口空前绝后地剧烈疼痛起来，将她疼晕了过去。

　　苏夜瞧得心惊，赶紧蹲下扶住她，抬头问：“仙君，那狮兽可是有毒？”

　　东方折西收回手，好像也在为这事思考。他轻摇了一下头，道：“狮兽无毒，奚昀姑娘，怕是心惊了。”

　　苏夜还是顾虑重重。心惊这个说法可不成立，毕竟奚昀独战过蛇兽。

　　东方折西审视着奚昀，脑海中慢动作地闪着最后一秒的画面，关于忽然出现的狮兽，关于不曾察觉的自己，以及眼下奚昀的状态……怎么看怎么想怎么奇怪。冷不丁问道：“二位，可看见了那狮兽从哪袭来的？”

　　秦方川站在一旁，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苏夜则在认认真真回想，片刻后，颓然道：“我也没有。”忽然又皱眉问：“会不会有人做了手脚？”

　　秦方川眯了眯眼，表面呵斥：“苏夜，无凭无据的事不要乱说。”说完，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仙君身上。

　　苏夜只好低头。东方折西倒是出乎意料道：“也许吧。”

　　苏夜抬头惊讶：“啊？”

　　秦方川挑了挑眉。东方折西笑了笑：“这事我会查清楚。三位辛苦了，告辞。”

　　秦方川向仙君行礼道别。苏夜扶起奚昀，准备去兵部。东方折西望了眼城门外的旷野，忽然道：“且慢。”

　　苏夜：“怎么……”

　　一瞬的功夫，一道洁白的纤弱身影立于几人跟前。

　　东方折西瞧着被自己用仙法移至众人面前的孩子，道：“这位小姑娘你们可否认识？修复屏障时，远远地，我就看见她从星河府直往沼泽跑来。”

　　“……”

　　月生神色镇定地看着周围变化，瞧见奚昀后，大为惊忧，喊了声姐姐，跑到她身边查看伤势。苏夜忙安慰他：“放心，已经止了血，那兽类无毒，没有危险。”

　　东方折西看此情形，道：“是你们认识的人啊，那就不麻烦了，你们护送她回家。”

　　秦方川点头：“嗯。”

　　东方折西点点头，各看了奚昀、月生一眼，目光幽深，意味不明。下一瞬，陡然化为一缕白光，迅速没入了月色之中。

　　月生看着奚昀肩头止了血的新鲜伤口，面上愠怒。正当苏夜要开口解释时，他突然垫脚，嘴唇覆在奚昀肩上，舔舐起来。

　　一时间，秦方川和苏夜瞳孔圆睁，神情惊讶。再一瞧，月生睁着眼，边舔舐边一寸寸地用眼睛过着近在咫尺的伤痕，目光贪婪、愠怒，却又……柔情？

　　两位兵长有些石化了。

　　苏夜赶紧叫停：“好了月生，天快亮了，我们先赶紧带奚昀回兵部，那里有完备的伤药。去那用干净的水清洗吧，不要用嘴……”

　　秦方川拉过月生，道：“是啊，天要亮了，可别被人瞧见奚昀受伤，”

　　双眼向下一看，瞧见了月生的双手，秦方川大骇，“你这手怎么了？”

　　月生舔着嘴上的血珠，阴冷着极白的脸，并不打算答话。苏夜背起奚昀，道：“回部里说。”

　　***
　　天间亮色薄薄，四方传来隐隐之声。奚昀置身一片白色的混沌空间，她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灰蒙蒙中，忽地涌现一大团白雾，雾气围拢着一团人形气体。奚昀进入雾气中，一点点往前飘，睁大眼睛要细细看清时，眼前骤然出现一片白巾，白巾之上，是月生。

　　“姐姐！”

　　“月儿？”

　　苏夜在他们边上，伸了个懒腰：“醒了就好，伤势已经无碍。床边的伤药是东方仙君送来的，记得带回去，回去好好休息三日，伤完全好了再回来兵部。”

　　奚昀点头：“谢谢兵长。”

　　苏夜活动着肩颈，离开了军帐。奚昀看了一圈，这儿十分狭小，却很温暖，很心安。她往床后移了移，让月生躺在自己身侧。瞧着他愈发苍白的脸，奚昀道：“你昨夜一刻没睡？”

　　月生点头。

　　奚昀继续问：“你昨夜出城找我了？”

　　月生再次点头。

　　“……”奚昀叹气，捕捉到他往后藏手的细微动作，问：“你又使毒了？”

　　月生乖乖交出背后的手，道：“这次没有。是我……我空着手拿着毒草才这样。”

　　奚昀牵过他的手，轻轻撩了上头的白布往里窥了窥，见一片紫红乌青杂陈。心里有些酸苦，道：“往后，我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你不要再来寻我，徒增麻烦。”

　　月生神色黯淡下去，道：“我知道，我是个麻烦，我是姐姐的拖累。心焦又怎么样，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

　　奚昀轻拍着他的手臂，道：“你又赌气。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月生看向她的肩头，白色纱布堆了一簇，道：“那姐姐口中的没事，是被凶兽咬住血肉的没事吗？”

　　奚昀轻轻搁了他的手，神情变得飘渺。道：“事出意外，当时明明很顺利，就最后一秒的时候……”脑中恍然出现那云上的白影，以及那白影的话——奚昀忍不住沉思：总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最后一秒怎么了？”月生盯着她的双眼，十分担忧。

　　奚昀回神，看见月生的几缕银丝垂挂在他耳边，她笑了笑，伸手将格格不入的银丝藏好以后，道：“就像刚刚一样，我莫名走神了。回神时，那只凶兽就扑向我了，我躲闪不及。”

　　话未落下，月生就已将头埋入她颈间。只听得他闷闷回话：“既如此，我给姐姐配些安神的药。姐姐这几日好好休息，调理调理。之后，万不能出现那种可怕的情况了……”

　　奚昀摩挲着他瘦削的肩背：“不会出现了。我永远不会了。”

　　***
　　奚昀得假的第三天，与月生来到了萍城外的旷野上。天光熹微，正值黎明。穿过林子、渡过沼泽而来的凉风轻声呜咽，好不苍凉。

　　二人什么也没拿。只身对着沼泽方向，一起跪下，深深叩拜了一阵。

　　三年前的今日，月生的母亲、奚昀的父母无端葬身沼泽，尸体落于兽口。他们每年这时，都会来此虔诚祭拜。

　　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时候，奚昀起身，牵起月生的手，往星河府走。

　　一大一小的背影，一如三年前在沼泽之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步伐坚定、稳当，没了跌跌撞撞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