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神咒》辛之稻

2、壹 ·

　　两座低矮的山峰间，一群骑白马的青年在追击一条血红毒蛇。马蹄冒着浅蓝色的烟，所经之处，黄土飞扬、花草败死。

　　那毒蛇粗肥却不笨重，灵活地躲避弓箭暗器与捕兽网，曲转又直行，把这群青年耍得面红耳赤。竟像是有意为之。

　　队伍首领是一位年纪轻轻却蓄着山羊须的青年人，眼见夕阳西下，天色将沉，他拉住马绳、调转马头：“各位，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队伍中有个一看就是愣头青的少年语气抱怨：“兵长，抓不到它我们怎么回去交差？”

　　兵长大方一笑，神情却很忧虑：“所以，得想个法子就在此地速战速决。”

　　毕竟再往前就是沼泽了；沼泽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深山密林，无数名兽类在那里虎视眈眈。

　　众人沉默下来。一时寂静，几匹白马在山间的夕阳光辉中一下下挺着胸脯喘气。

　　忽然，一个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兵长，我一个人去追那兽蛇，将它引来，你们埋伏在山上，伺机而动。”

　　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位肤白胜雪、清瘦孤冷的姑娘。脸庞柔美，一双眼睛却锋利无比，如凛然冬夜，一头墨发绸缎般滑到腰间，只在脖颈边随意拢紧，很是野性洒脱。

　　兵长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位新加入护卫兵部的姑娘，问：“你几岁了？”

　　少女身形端正，说话的语气很持重：“报告兵长，十八岁。我叫奚昀。”

　　兵长点头：“我知道你名字。”他转脸看了看从远方袭来的黑暗，短暂思量一番，道：“奚昀，你要知道那条毒蛇是兽类。”

　　任何动物，一旦兽化，相当于开了灵智，虽然形态不变，但是攻击力大幅上升，体型也随之胖大，智力也如八九岁小孩。他们所追那条毒蛇已经兽化，状态可怖，毒性尤强，被它寻机缠上，性命难保。

　　“我明白。”奚昀点头，眼波平平，神情淡淡，瞧得一些人心中大为惊骇：是个狠人；另外一些人却已经习惯：灰岩坡出来的，不狠才怪。

　　话说回，那兽化了的血红毒蛇不知何时从沼泽淌水再过阔野而来，一入萍城，伤人上百；且行踪诡秘，护卫兵追踪良久，好不容易今天寻到了它，却不想一路追踪至此，眼见着它要逃进沼泽，眼见着天要黑下来，护卫兵若再继续追，只怕要占下风产生伤亡，可若不追，仙门那边又难以交代。

　　两难之间，兵长神情一肃，高举左手，手掌上翻击天，无声下了同意的命令。奚昀抓紧缰绳，策马一奔，迅疾掠过众人，一下便没了影。

　　她精神集中，捕捉着马前光景。距山沟半里路，发现毒蛇走出的形道消失，立即勒马，吹响了口哨。同时间，奚昀调转马头往回策马。

　　清冽的哨声之后，果不其然，壮硕的蛇兽在灌草间露了头，猩红双目下，杏子直吐，一下子窜出，蜿蜒着蛇形就朝奚昀追去。

　　白马很快停在了山峰间，奚昀四下看看，想着不能害了兵部财产，于是用力挥出一掌，马背受痛往前疾奔。她立即跳下马，在黄土上翻了个身，直面已经挺起一半身子、将要发起攻击的蛇兽。

　　这蛇兽全身红彤彤，现在更是追得急了眼，蛇眼血红一片。它虽察觉周围设了埋伏，但被奚昀那阵哨声一激，便也不想顾了，况且自身的毒鳞在悄然间已经被奚昀暗自撒下的药物腐蚀殆尽……此仇，它不得不报。

　　马蹄一路踏出蓝烟，蛇兽一路丝滑卸鳞，到了这山沟，蛇身的毒性已被消磨大半；山腰的护卫兵下来支援亦需要一点时间。如此一来，一人一兽唯有拼命一搏。

　　捕兽网缓缓张开，护卫兵将要冲出时，有风沙突起。一眨眼，漫天黄沙如落雪，狂风一吹，山上的护卫兵大半迷了眼睛，下山的脚步吞吞吐吐，队伍的行动渐渐不连贯。

　　这风沙诡异得紧，竟是平地而起，给所有人搞了个措手不及；蛇兽仗着自身灵活的劲，借着这突起风沙，飞起朝奚昀冲刺。速度空前之快，奚昀也是一惊，下一秒，手心握紧刀剑，开始迎敌。

　　护卫兵快速冲下山来。先前为避免蛇兽发觉，他们躲在了半山腰几块大壮山石之后。这距离遇上诡异风沙，往下跑的中途，毒蛇已近奚昀。众人依稀看见奚昀招精力猛，身子在漫天风沙中灵活自如，与毒蛇一来一回、不远不近地周旋，毫不落下风；而且，他们隐隐感觉奚昀在找一个时机一招致命。

　　兵长双目慧明，看着谷里的缠斗，本来见奚昀实力强悍，正要放心。但忽然瞧得那蛇兽自爆了一只眼球，顿时大惊，往下嚎叫：“奚昀远离！小心它自爆！”

　　兽类一旦自爆，身体里的毒血和毒气随即蔓延，沾上者，会发生兽化。

　　护卫兵落地山沟。与此同时，风沙诡异地渐渐停止，几乎很快，谷里一片清明，夕阳的几点余晖散落在这。

　　众人目瞪口呆，只见，风停沙散，山沟之间，奚昀纤细白皙的脖颈上，蛇兽狰狞地绕了几圈。蛇尾粗长一条，如浸了水的厚布沉沉耷拉奚昀身前，奄奄一息。

　　护卫兵惊恐找着蛇头，发现那蛇头已无力地垂在奚昀脑后。蛇头之下，一把刀连带刀柄深入蛇身。

　　美丽雪白的少年，神情平静地扛着一条丑陋可怖的蛇兽。如此强烈的画面，令众人不可置信地愣着。

　　兵长不自禁细细回忆刚才，奚昀竟在最后的紧张战况间停止挣扎，扮弱吸引蛇头靠近。此招很显险，平心而论，兵长自己这样做都要三思几分，奚昀倒是电光火石间就这样做了。在失首于兽口的生死之间，她反应比蛇兽还快，手快如闪电，刀落如雷鸣，一刀就把那蛇兽当场刺死。

　　沉寂半晌，兵长吩咐人卸下蛇。奚昀拔出尖刀，用张破布仔细擦了擦便插回腰间。神态自然得像是打了个猎物。

　　众人心道：不用这么镇定吧！起码，手指尖抖一抖？

　　天色沉沉，月淡星疏，护卫兵的白马在旷野里徐徐前行。只有马踏草野的声响，无人言语。

　　他们的目的地是星河府。星河府是一座城，三年前人间兽劫肆虐，神界慈悲昭告世人特意开放星河府，在沼泽边界接收人间逃亡难民。此后，星河府就成了神界的独特地带，是一座“人城”。

　　临近灯火通明的星河府之时，兵长掂量掂量马后拖行着的蛇身，道：“奚昀，这蛇兽是你的功劳，待我向城内居民和仙门报了情况，为你办个表彰会。”

　　奚昀神色淡漠，道：“兵长，杀死蛇兽是我身为护卫兵的职责，不用表彰。况且这蛇兽我们追踪三日，追杀了一天，是队伍共同的功劳，我只是尽了绵薄微力。”

　　“那就不表彰，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其他护卫兵闻言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奚昀当然清楚，兵长所说的“我们”即是他与护卫兵部的其他三个兵长，跟他们吃饭即意味着得到了兵长的赏识，接下去就是提拔；一得到提拔，进入仙门、受到三十六宫仙君赏识的几率自然大大增加。

　　但奚昀摇了摇头：“多谢兵长。我家里有人，实在不放心。”

　　兵长尴尬一笑：“噢，那就不强留，你先行一步吧。直接去部里寻伤药，包扎好了再回去，免得家里人看见了担心。”

　　奚昀微微低了低头：“多谢兵长。”随后加速驱马，在护卫兵前的茫茫夜色中消失。

　　马蹄声远去。兵长疑惑道：“我记得奚昀父母双亡，家里还有人？难道档案上记错了？”

　　一位青年接话：“兵长，你记得没错。奚昀的确父母双亡，她家里那位也是个父母双亡的，是个天生病弱的少年，与奚昀在那次逃亡中相识后便认做了姐弟。”

　　兵长转头听完，道：“原来如此。那少年叫什么名字，鲜少出门吧，不然我应该了解。”

　　青年概述道：“名叫月生，十五岁年纪，身子却不长了，跟他当年十二岁的时候一样大，十分羸弱，但是身体康健，并无异常，没有畸形也不是侏儒。他啊，生的是无人见过的怪病，所以不常在城中走。”

　　兵长沉吟了一会：“如此怪病……可有寻过治疗？”

　　青年摇头：“应该没有。那孩子自己胡乱吃着药呢，听说灰岩坡那片山，所有毒草奇药都被他找了个遍。”

　　灰岩坡在星河府西面边缘，山林茂密，地势偏高，此地的人全都凿山而居。此刻，这儿静谧一片，星火稀落，其中有间嵌进灰色山岩的房子，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落，却比周围其他房子都明亮。房子里外都点着烛火，透着一股温馨，似在等人夜归。

　　房内，窗前静坐着一位秀美的小孩。这孩子身子本就瘦小，现下在窗前一缩，更加惹人怜爱。

　　他窥视着眼前一点窗缝，似出着神又似十分认真。身上套的是一件薄薄的灰袍，从脖颈耷拉到脚底，脚上雪白，没穿袜子；一头黑发齐齐短短地披散在肩膀上，额发被修得整齐，发下，一双眼如流风回雪，异常清傲，倒是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灰岩坡响起了脚步声，尽管脚步声的主人有意放轻，无奈这儿实在太静了，总有人能毫不费力窥听到这阵声响。

　　越走越大声，奚昀干脆放开步子，小跑着往心心念念的房间里走。她将要进屋，窗前的小孩立刻跳下窗台。等奚昀进门，关了门时，他便环住了她的腰，声音低低切切：“姐姐，你回来了！”

　　奚昀轻声“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头，顺势拉过他，坐到了床炕上。

　　借着炕边更加明亮的烛光，他们照例互相细细端详一会。

　　小孩的发色已经在渐渐变白，一眨眼，就更白了。奚昀正要说话，就见对面的小孩死死盯着她的脖子。

　　她脖子上白色的纱布虽被围巾遮掩大半，却还是让他瞧了清。小孩瞬间沉了神色，抓起她的手，撩了袖子一看，果然，也是一片血痕。

　　雪白之上，旧痕未愈就添新痕，叫人触目心伤。

　　小孩面色郁沉地下了床，去筛草药，就要捣鼓一番。奚昀忙说：“已经在部里上了药了。倒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也要说点话，大声念几句书，不要闷着。瞧你刚才的声音沙哑成什么了？”

　　小孩不答话，开始捣药了。奚昀见状，起身过去，拿走他手上的药草与药臼，道：“月生，你一天要这样生几次气？”

　　月生冷着脸回她：“你退出那个破护卫兵，我就不会生气了。”

　　奚昀没来由一阵怒，就要回说，抬眼瞧见他的头发已接近完全白，叹息半晌，道：“热水烧好没，我给你洗头。”

　　月生点了头，却是径直走向灶台，揭开了锅，道：“先吃饭吧。”语气依旧冰冷，奚昀知他没有消气，但一时间也寻不出话来安慰，于是，在他的注视下，奚昀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

　　事了，月生收拾餐桌；奚昀端了木盆，往木盆里撒了些黑色粉末后，依次倒入热水、冷水，待水温调匀，月生已自己梳好了头，并搬了凳子坐好。

　　温热的黑糊糊的水一点点使月生的头发软了下来。奚昀细心地让每一根头发都被黑水淋了一遍，接着，手上又抹了些黑色粉末，开始涂抹他的发根，并同时按摩他的头部。

　　月生动了动，道：“差不多好了，别再碰水了，你手上那些伤痕溅水了难恢复。”

　　奚昀手上不停：“正好以毒攻毒。”

　　见月生没有回话，她耐心劝道：“只有加入护卫兵，才有望进入仙门。只有进了仙门，真相才能水落石出。难道……你忘了那些事？”

　　说完，沉默洗了一阵，奚昀拿过灰布，开始给他擦发。月生抬起头，发上的黑水滑落脸上，滑出一道道突兀的黑痕。他眨着眼睛，目色委屈。

　　奚昀无视他的目光，迅速擦了他的脸，包了他的头发，又给他抱到床上躺下。收拾好一切，自己要去洗漱时，月生忽然平静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姐姐，我要跟你一起入仙门。”

　　奚昀道：“你身体不行。”

　　“这一年里，我一直在给自己配药。现下，效果已经起来了，我能感觉得到，你不用担心。”

　　“那你的年龄呢？仙门需要恰满十八岁的人，你明年才十六岁。”

　　提及年龄，月生起了个身。门边烛影摇晃，奚昀停在那，背影落寞。

　　月生盯了半晌，道：“那便谎报。”

　　奚昀摇头，转身出了门，丢下一句话：“你的身子还没有达到可以谎报的条件。”

　　“……”

　　月生重新躺下，目色冰寒地盯着屋上的岩石。那岩石被溶解得发黄、斑驳，漏孔百出。他心间某处传来胜于针刺的疼痛。

　　夜深人静，烛光尽数熄灭，屋外月色清明，屋内却黑魆魆的——奚昀堵了门、窗，及所有缝隙。

　　伸手难见五指的床炕上，他们二人隔了一个身位平躺着。

　　奚昀听着他的气息，知他难以入睡，便侧了身往黑暗中伸手，很快，漆黑中有只冰凉的手默契地握住了她。

　　奚昀反握了几次，像是检查，道：“怎么还是这么冷，要不要加被子？”

　　月生侧身，在黑暗中面向奚昀，伸了另一只手，双手紧握着她，语气温柔：“摸着姐姐的手就不冷了。”

　　奚昀没再说什么，向他靠近了几分，也交出另一只手，将他的冰凉双手牢牢覆住。良久，她诚恳道歉：“月儿，今日是我说话重了，对不起。你安心，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星河府里的，如果我进了仙门，我一定带走你。”

　　安全感蕴满心间。月生还是说：“姐姐，你原也没说错。是我拖累你了。”

　　奚昀握紧他，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决然，道：“不会。三年前就说过了，在这世界上，你我是彼此唯一相依的人了。我们要一起活着，一步步地走，一起回家。”

　　默然片刻，月生道：“倘若一步踏错，我与姐姐一齐坠入万丈深渊呢？”

　　奚昀毫不犹豫道：“那便是死得其所。”

　　月生低下声来：“万一，我们本来就是错的呢？”

　　奚昀声音不悦：“月儿，何故自我怀疑？是不是又偷跑去混乱地听人胡说了？”

　　月生无声一笑，道：“姐姐，我只是在想，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偏偏是你，为何那妖风杀的偏偏是我们的亲人。这一切，真的无人在引导谋划，为的就是让我和你背负血仇，时刻活在折磨之中吗？”

　　奚昀默默听完，那通身覆着白绸缎的人影浮现于脑海，内心没来由一阵紧张愧疚。

　　她道：“月儿，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只要我们选择随心意，做事无怨悔，命运为人推动又如何？看似人随岁月走，但只有有人了，岁月才能绵绵延续下去，终究，自己才是主宰自身命运的人。”

　　夜间风起，几颗碎石噼啪砸在房檐上。

　　月生一惯怕此类诡异大声的风响，赶紧将头埋在奚昀肩侧，寻求安慰；奚昀将自己的被子抻开覆盖在他的被子上，一只手护着月生的头，另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月生。

　　“安心睡，我守着你。”奚昀轻柔地说。

　　“嗯……”话音闷闷沉沉，闭了眼，月生很快睡去。夜里，一次也没有被屋外的狂风怒吼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