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张鹊荷

18、元宵日（6） 她是他的第

　　第18章元宵日（6）

　　花潮一噤，娇瘦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这短暂的一瞬间，冯尽灯见她不是她，而是时空局的红色小花，花枝摇晃，颤颤巍巍，惹人怜爱，勾得他去为她浇水，给她施肥，替她维持生命。

　　只要他离开，她便活不下去。

　　如是，冯尽灯想要做花潮唯一的生存来源，他抽离，她便死，他给予，她便生。

　　想着，冯尽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腔内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睫，缓缓伸出手。

　　许是因花潮有些震惊，长长的睫毛如花枝般颤摇，冯尽灯不合时宜地想，不够。这还不够美。

　　可要如何呢？冯尽灯眯了眯眼，或许，要把她弄哭，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睫毛，要她哭着颤抖、求饶，愈发可怜，才最惊动人心。

　　直到指端传来一阵轻软的痒痒，冯尽灯猛然回过神，发觉手指已经碰到花潮的眼睫，他顿了顿，骤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碰了花潮。

　　这个时代的古人愚蠢庸俗，肮脏污秽，上次与花潮同行去儒学司，他早该有指教，他厌恶古人的脏污。

　　冯尽灯好似碰到什么了不得的万恶之源，连忙收手，狠狠擦在衣料上。

　　他的举动终于让花潮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忍不住怒瞪冯尽灯：“你敢嫌弃你老娘？还有，你摸我眼睛什么意思？”害她以为……

　　她生气地抬腿，一脚朝人踹过去。踹他跟踹在铜墙铁壁上似的，花潮痛得惊呼一声，赶紧抱紧自己吃痛的腿，幽怨地白了冯尽灯几眼。

　　偏见他一动未动，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冷淡地看她。

　　像在看一个笑话。

　　花潮见此很是来气，心想得找个法子整一整他，还没想到什么好点子，冯尽灯就道：“我等会儿回来。”

　　通知似的话落，冯尽灯转身迈步。

　　花潮猛地坐正身子，冲那道伟岸挺拔却衣着破败的身影喊道：“我让你走了吗？你给我站住！”

　　他不做停顿，拨门离去。

　　如此就让花潮的急脾气炸了，她被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翘起兰花指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恶狠狠道：“好小子，还没长大呢就管不住了，别管亲不亲的好歹我是你娘，竟敢如此不听话，你给我等着！”

　　回应她的，仅有窗外呼啸而过寒风，将窗扇吹得拍动作响。

　　还是外头的惊枝绝芳听见动静，连忙进屋来，就见花潮坐在美人榻上气得脸颊涨红。

　　绝芳倒了一碗热茶上前，轻柔地给花潮顺背，“小夫人何必与他置气？就是个没念过书的小儿罢了。没得坏了您的面子。”

　　花潮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温热的茶水抚进胃里，花潮冷静几分，斜着眼睛思索道：“你说得对，与其同他置气，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好这次机会，将他反杀。”

　　一旁的惊枝抱剑皱眉，“反杀？什么反杀？”

　　花潮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自己想做的事，还是需要给她们二人通个明白气儿。

　　如此才能三人行，必杀狗之。

　　花潮隐去任务的事，将在节度府后花园撞破的事一一道来，其中少不了添油加醋：“我也不过是个小主子，有家不能回，寄人篱下辛苦谋生，被夫君勒令教养他，还将他放出笼子，本就不易 。

　　“他竟还与别人联手想杀我。论辈分，他与那刘守光都是我儿，两个好儿却暗地里谋划如何杀死我，你说可不可恶？”

　　惊枝生气地拧眉，恶声恶气道：“的确可恶，便不是亲娘，也不能如此黑心肝对待！”

　　“谁说不是呢！”花潮连连点头，这一恍然，倒是想起先前察觉的冯尽灯有些端倪来。

　　先前就看冯尽灯数次观察惊枝。

　　她还没来得及试探冯尽灯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没有时间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想至此，花潮扫了一眼墙角已经堆积成小山的礼品。

　　除了大牛送来的牛腿，其余的皆非凡品。

　　花潮心生一计，笑眯眯对惊枝绝芳道：“不过嘛，我也不怕他。我有一计可以对付他们，不过，需得你们二人好好配合。”

　　惊枝凑上前，拉着绝芳道：“我们为小夫人赴汤蹈火！”

　　花潮指着角落的礼品：“你挑选一些出来，送去给六狗。就说你看重他，亲自送给他的，要他好好珍视。”

　　惊枝面露疑惑：“这是何意？”

　　“我打算用美人计对付他。”

　　惊枝一听，有些不敢相信反指自己：“美人？您是说我？”

　　花潮肯定的点点头，摸了摸她抱剑的手安抚道：“虽然你脾气暴躁了些，杀人如麻了些，但，你依然是位不可多得的温柔善良的美人。”

　　被夸了，惊枝的脸红了红，“那、那之后呢？”

　　“之后？”花潮沉思片刻，缓缓道：“你多给他一些甜头，陪他演一出大好的情爱戏码，待你觉得差不多了，我便为你们张罗婚事。在他最欢喜的时候，你假死遁逃，我为你准备棺材，下葬你时，我会把他引去子城后的鹿头山。

　　“你到鹿头山埋伏，待他到的时候，一刀杀了他。”

　　花潮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补充：“你杀他的刀上，得抹点儿脏东西。比如粪啦，别人的口水啦，之类的。”

　　绝芳：“……”

　　惊枝：“……这，真的对吗？”

　　“放心吧，听我的，准没错。而且还得在元宵之前，演完你们的情爱大戏。元宵日你就得‘下葬’，懂没？”

　　虽然不理解但忠心的惊枝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花潮又说：“具体计划细节我们得具体调整，到时若有什么不对的，就用绝芳的才智来补窟窿。”

　　绝芳温声问：“小夫人，那您负责什么呢？”

　　“我？当然是负责看好戏。”

　　看冯尽灯今夜与人接头，筹谋划策，辛苦一场，最后绝望死在鹿头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看的戏？

　　花潮得意洋洋的想，待到那时，冯尽灯不仅被所爱之人杀害，还被一把肮脏的刀玷污了身子，若是他连这都不疯……

　　她疯！

　　-

　　惊枝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当晚从仙露坊回去，她便挑好了礼物。

　　按照花潮的吩咐，她特地换下裤衫，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裙衫，还戴了一支步摇金钗，这才带上礼物，去廊下找冯尽灯。

　　冯尽灯起居都在花潮门外的廊庑下，平日里绝芳惊枝都会在此路过，轻飘飘的，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他也无需应付什么。

　　今夜却与以往不同。

　　只见那素日里穿裤衫、抱长剑的惊枝提着什么东西，撑伞从雪中走来，最后停在他的身畔。

　　那瞬，她身上的香味儿拂到鼻息里。

　　冯尽灯皱皱眉，从地上爬起，弓身见礼，“可是小娘有何指示？”

　　惊枝按照花潮教她的，咧嘴一笑，笑不露齿，捏着嗓子说：“咳，我有些东西想送给你的。”

　　冯尽灯眉头皱得更深，细细打量起惊枝来。

　　穿红色，戴金钗，笑容诡异，这种绵里藏针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冯尽灯警惕起来，惊枝武功高强，若是偷袭，他得谨慎。便道：“何物？”

　　惊枝没想到按照花潮的方法居然真的有用，他上当了，不由得笑容更大。

　　“……”冯尽灯只觉她笑容愈发可怖，好似，下一秒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他不得不更加警惕，藏在袖中的手慢慢蓄力，若是惊枝敢妄动，他会立马掐断她的脖子。

　　惊枝突然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

　　冯尽灯眼光一冷，果然拔刀了，他猛地伸手，要将她一拧毙命。

　　“当当当当！看，这些都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有玉牙扇，有含情丹，还有精养的牛肉……”惊枝打开手里的盒子，低着头认真把礼品挑出来，没发觉冯尽灯伸出来又放回去的魔爪。

　　捡完了她抬头，笑眯眯看着冯尽灯：“喜欢吗？都是我亲自选的。”

　　冯尽灯别开眼，不去看她那诡异的笑容。

　　见那些礼品中，有一把扇子眼熟，似乎在花潮的炼丹房看见过。

　　冯尽灯拿起来，随意在手中把玩，直言不讳：“可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小娘的东西吧？”

　　“……呃，”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惊枝有些尴尬，还没想好怎么骗他，他便道：“不过，我收下了。”

　　“那好，明日你若有空，我带你去看皮影戏。”惊枝松了口气，幸好不用继续编了。

　　然听到这儿，冯尽灯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又一次用上，那观察的目光去看惊枝。

　　笑容诡异，是因伪装造作。超出寻常的穿红衣、送礼、对他笑、对他示好、还要带他去看皮影戏……

　　不对劲。

　　冯尽灯垂眸，看着手心里的玉牙扇。

　　扇面图案是草原和月亮，画面小却做得精致，尤其是草原上的一轮明月，光辉四散，漫出冷感，像时空局。

　　他的时空局干净宽敞，仅有科技的光屏和白色。

　　那种白，和这轮明月一样。是花潮？

　　他抬头，问道：“是小娘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吧，这就被他发现了？惊枝定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扯谎。

　　让她杀人可以，让她干这种事儿，真是毫无经验啊。她气馁地想，要是绝芳在就好了，绝芳智计无双，肯定善于周旋。

　　思绪百转千回，编不出好的借口。

　　冯尽灯冷笑了一声。

　　他虽然极少与人往来交际，却也知道古往今来的一个铁定道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惊枝的沉默，同样如此。

　　“知道了，明日我会去看皮影戏。你先回去吧，外面风大。”

　　惊枝听见他这么说，如获大赦赶紧溜了。得尽快把战况告诉小夫人，她们的计划似乎被冯尽灯勘破了，居然都看出是花潮指使的了。

　　人走了，礼品都留了下来。

　　冯尽灯冷冷盯着那把玉牙扇，心中不齿。

　　他果然猜得不错，花潮喜欢他。

　　不仅喜欢他，她还羞于表达，送礼让惊枝来送，约他也让惊枝来约。

　　还说什么是惊枝送的，这玉牙扇，分明就是花潮的东西。

　　“无聊。”冯尽灯把玉牙扇丢开。

　　不过他也不介意陪花潮。

　　毕竟，她是他的第一件任务品，死后，他会将她的尸首带回时空局，做成艺术品展览纪念。

　　既然她是他的第一个，总是值得好好对待的。那么陪她看一场皮影戏，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