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重山》秦篆

1、楔子

　　诚以为，“他乡遇故知”乃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但对于刚和祖国深情告别，不舍还在眼里闪烁的程俨来说，却是一场长达七年的时光拉锯战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结果。

　　马里兰州相对于成嘉市来说，纬度算高的了，刚出机场，程俨就感受到了独属于高纬度的凉爽，他裹了裹外套，拉着行李箱想，这里冬天应该会下雪吧。

　　成嘉的雪不算大，历年都是，偶尔有那么一年，老天爷不知道打了什么喷嚏，雪下了两天两夜，他挂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头一次心生退意，那天天还是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楼下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程璐给他留的温牛奶快凉了，他赶紧把吸管塞嘴里，勾了一下羽绒服的帽子，一头扎进了暗灰色的清晨里。

　　高二的教室里热烘烘的，班里的同学还在热情地讨论着屋外的大雪，程俨把牛奶包装盒用手捏扁，随手扔到垃圾桶里，拉开椅子，把书包拉开，拿出昨晚的作业，然后望着窗外发呆。

　　“呦，陈承让，终于舍得在校服外套羽绒服了，前几天耍什么酷，穿个外套就出来晃。”
　　一个男生的声音引起了程俨的注意，他转过头来，看到男生正拍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调侃。

　　被调侃的人也不恼，额前碎发着垂着的几缕水珠被他轻轻拨掉，他微微笑着：“成嘉可很久没有这样大的雪了。”
　　程俨转过头去，没一会儿，被调侃的人就回了程俨前方的位置上，一大片黑色挤入视野，那人围巾被光一照，金晃晃的，随着主人摘书包的动作在程俨眼前晃啊晃，晃的他移不开眼。

　　“程俨，今天是不是很冷？”前面的人放好书包，脱掉羽绒服，侧过身问他，脸上的笑带着一股清澈的暖意。

　　——
　　“程俨，今天是不是很冷？”

　　程俨恍然回神。

　　面前的男人笑意满面。
　　“嗯。”程俨低下头，看到自己握着拉杆的手紧的发白。
　　大脑开始自主分泌多巴胺。

　　程俨不再看他，思考寻找下一个住的地方。
　　“你先进来，天已经晚了。”陈承让伸手去拉他的行李箱。

　　程俨猛然后退一步，清冷的眸子审视着，戒备的很，行李箱的轮子磕到了地面，“咚”的一声。

　　陈承让跨出一步抓住他的行李箱，面上仍是笑意：“我看到房东给的名字是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觉得这里不太适合我，我换个房子。”程俨说着，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陈承让先他一步，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怎么看都没看就说不合适？这附近就这里最实惠，别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了。”说话间，陈承让已经拉住了他的行李箱。
　　“你少管我。”

　　陈承让笑：“怎么跟高中一样。”
　　程俨皱着眉不语，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

　　“咖啡还是茶？…牛奶吧。”
　　陈承让自顾自地做了决定，拉着他的行李箱进了屋，剩他一个人站在门口。

　　“程俨，现在关上门进来好吗？邻居等会儿要怀疑你了。“陈承让从厨房里探头。

　　程俨抬眸，看到陈承让穿着高领毛衣，从容地走过来，手里端着给他的牛奶，笑着说：“欢迎。“
　　程俨的心脏钝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马里兰。”
　　“我知道。“陈承让耸肩，”我是说，欢迎你来到这里，我们终于重逢了。“

　　程俨站在门前的台阶下望着他，迟迟没有踏出一步，好像那是猛兽的巢穴，进去再出来，就只剩一堆白骨了。

　　“别乱说话。“

　　陈承让似乎愣了一下，笑：“啊，你害羞了。“
　　程俨空白：“害羞你妹。“

　　“我没有妹妹，你知道的，我只有三个堂哥，一个堂姐，高中的时候你来我家，见过两个，他们很喜欢你的，有机会要再来吗?“
　　“……“

　　怎么还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纯净温柔到这种地步？

　　陈承让脸部的轮廓比以前深邃了很多，五官无可挑剔，高中的他更柔和一些，虽然现在在家里不修边幅，只穿了普通的白色毛衣，但依旧遮不住的温和性感。

　　按理说，这样两个词怎么都拼不到一起，但程俨就是觉得，这个人从高中就是这样的，如果说这些年有什么不同，大概记忆里的少年更青涩，如今的人，倒是多了份若隐若现的……诱惑？

　　程俨喉结不着痕迹地滑了一下，诱惑本人却毫不自知，笑得更加勾人：“进来呀，快关门。“
　　“……“

　　程俨跨上台阶，脑内仅剩的一丝清明闪过，心想，猛兽就猛兽吧，就算剩一堆白骨，我也是赚的。

　　他的手带上门，融进了温暖宜人的屋子。
　　傍晚街道上最后一扇房门关闭，微风裹着伶仃的落叶飞舞，夜幕降临。
　　今夜的马里兰州，无星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