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终极版）》轻萤流转君

25、第 25 章

　　二十五
　　我瑟缩着肩膀，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夜风寒冷，迎面呼啸，似乎把人的心都冻得没有了知觉。撕碎字幅的那一刻，心底的向往仿佛也经由自己的双手化作碎片。江韶岑得逞了，他终于见我动容，见我反抗，他终于为下一轮的折磨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突破口。
　　背后传来脚步声，速度很快，又十分轻盈，应该是训练有素。
　　没想到，江韶岑的手下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我惨淡的笑起来，其实就算他不派人追，我迟早也得回去，不得不回去。
　　那脚步声很快到达我身后，却并不靠近，而是随着我的步伐前行，保持着一段距离。我没有心情再与来人玩猫鼠游戏，索性站定，头也不回地问：“干什么？”
　　“对不起。”那人说，“我不该玷污你的梦想。”
　　我听见那声音，缓缓回过头，看见沈君桓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他在道歉，为之前一千两的开价。因为他知道那幅字上写的句子是我心底渴望的生活，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些事情，很久以前我跟他说过。很久以前，久到连我自己都要忘记了，他却还记得。
　　然而，记得又能如何？
　　他是沈君桓，我是裴煊鹏，我们之间隔着家破人亡的深仇。
　　我张开嘴，想随口搪塞些过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一开口，却是满嘴咸涩，泪水在不知什么时候滚落，脸上一阵热辣，却又很快被刺骨的冰冷所代替，皮肤刺痛着，我慌忙低下头，在阴影里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下一刻，身体却被紧紧抱住了，紧得我动不开手脚。
　　他说：“不要哭。”
　　我的胸口刺痛起来，那一年，我生意失败在酒肆里独自买醉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相同的话，那个时候，他拥住我，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就像给了我一个永远不会崩塌的支撑点。
　　他说，就算他们都不在了，我却还在。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你而去的。
　　他说，不要哭。
　　我的泪便肆无忌惮的满溢出来，落在那个人的肩头，如同把全部的信赖交托给了他一样。
　　然而那以后呢，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回忆过去，我忍不住笑了，直起身，冷冷的推开眼前的人。
　　“没事。”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要挽留，我却向后退了一步，使他落了空：“该回去了。”说完，转身离去。
　　同样的错误，一次就够了。

　　这天夜里，我抱着必死的心态回到府里，准备接受惩罚，奇怪的是，江韶岑竟还没有回来。
　　他彻夜未归，想必是宿在了聚芳楼哪位姑娘那里。
　　我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生怕这人突然秋后算账，所幸之后几日，他也没有再提及那天晚上的事。
　　就这样，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使得江韶岑没日没夜的忙碌起来，我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这就是，花石纲被劫一案。
　　由于当今圣上喜爱各种奇花异石，在苏杭设立应奉司后，运送花石的船队便川流不息，民间便将这支队伍称为“花石纲”。不料想，这一次贡品在途经睦州时，竟会被摩尼教暴民所劫。消息一出，太师蔡京震怒，下令彻查，身为睦州判官的江韶岑自然责无旁贷。
　　而我也恰好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了行动。
　　那天在聚芳楼，我终于想起了玉佩的事情，若能找到玉佩，若能送到圣上手中，若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官爵，便能成功解救我娘，江韶岑也就失去了要挟的筹码。
　　全身上下因这个念头而颤抖不已。
　　我从身边的东西开始找寻，翻箱倒柜，然而，等待我的却是失望。
　　时间不多，我必须抓住有用的线索才行，既然房间里找不到，我就立刻调转方向，玉佩应该是在衣物替换后送洗的过程中失去的踪影，而我知道有一个人对这套流转的程序十分熟悉，如果我要成功脱逃，决不能少了这人的帮助，那便是，监视我的少年，平添。
　　他虽然是奉江韶岑之命前来照料我的饮食起居，为人处事却十分小心与仔细，除了最初的那次冲突外，一直以来我都对他十分和气，然而光是这点还远远不够，如果要让这少年为我所用，还必须博取他的信任才行。
　　我一直找不到这样一个契机，直到有一天，看见他整理我胡乱摊在案上的字帖时，露出一丝向往的表情。
　　“你喜欢就拿去好了。”
　　他红了脸，慌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这种人，拿了也没有用的。”
　　我见他这么战战兢兢的否定，笑起来：“你识字么？”
　　他看看我，小心翼翼的点头：“识，但不多，都是江大人教的。”
　　“写字如做人，既然识字，就要把字写好，怎么能说无用呢？这本字帖就给你了，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练，我来教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听了，只得收下，连番称谢。
　　从此以后，我便常带着他识词、写字。

　　由于天资聪颖，不出一个月，平添认识的字便足够读四书五经了，可他对练字的兴趣却远远超过读书，总想着去临些大家的作品。然而，从《快雪时晴帖》到《九成宫醴泉铭》，他翻遍了书架上的字帖与碑拓，就是找不到中意的字体。直到最后看到张旭的《古诗四帖》才稍微动了下心，却又很快说不对。
　　我笑他不要太贪心，书法哪有什么对不对。他却辩驳：“前几天我在江大人那里看到一幅字，连绵大气，方才以为是张旭的草书，现在看看却又不像，比如那个‘者’字是这么写的……”
　　他边说边比划给我看。
　　他凭借记忆描述，自然有些出入，然而，我还是很快发现他说的是怀素狂草。我冷笑，这字早就与裴煊鹏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融为了一体，自从裴家败落，便应尘封在了退色的记忆中，江韶岑却为什么总是念念不忘？
　　“上面写得什么？”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什么的。”
　　果然又是《先进篇》，江韶岑没事弄来这样的字画干么，上次聚芳楼里还没有玩够么？
　　我索性扔了笔。
　　“这字我写不来。”
　　平添察言观色，知道我动了怒，慌忙认错：“先生，不要生气啊，平添知错了。”
　　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开口：“若你真心想要道歉，就帮我找回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如果能够找回，怀素狂草教你也无妨。”
　　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

　　我对平添说，这枚玉佩是我爹留下的，他便欣然应允了。虽然这少年忠心耿耿，回去后一定会立刻把这情况通报给江韶岑，然而，很可惜，这一次就连江韶岑也不清楚玉佩的来历和作用。
　　平添的动作很快，没过几天就告诉我，玉佩的下落找到了，原来是被洗衣房的下人偷偷捡去当了。
　　“赎得回来么？”
　　他有些为难得看着我：“我们没有银两。”
　　他说的不错，我太久没有出过门，竟差点忘了自己身无分文的事实。若没有钱，又怎么能把东西赎回来？
　　钱。钱。钱。
　　我还自由之时，便为这个问题所困，如今连自由都失去了，更不知怎么办了。尤其我现在的一举一动还在江韶岑的监视之中，若为了赎回玉佩不遗余力，他一定会心生疑窦，反而坏了大事。
　　就在这时，我想起一个人来。
　　那晚聚芳楼里，他曾开价“一千两”来买我写的字。

　　江韶岑并不喜欢我与沈君桓来往，所以，我绕开了平添，趁着他不注意，将一包东西扔到了墙外。包袱里放着一幅字，与那日我在聚芳楼撕掉的如出一辙，外面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谁能将这些东西送到沈君桓手里，便可得白银一百两。
　　接下去的日子，便是等待。
　　我照例教平添写字，制造出安分守己的假象。
　　有一天，正写着，忽然听见房间外面人声嘈杂，推门出去一看，原来竟是厨房走水了。眼见浓烟滚滚，平添忙跑去帮忙救火。
　　突然，一个厨娘拉住了我，示意我不要作声跟着她走。她把我带到幽僻的墙边，便跑到一边望风。我正奇怪，却见半块墙砖被人自府外抽去，在那后面，露出半张脸来。他的五官虽隐没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晰，可一出声我便听出来了，那是沈君桓的声音。
　　“最近过得可好？”
　　我没有接口，只冷冷地问他：“东西收到了？”
　　“嗯。”
　　“那银票呢？”
　　“在这里。”他递给我一张银票，扣除给送信人的一百两，还有整整九百两。
　　我接过来，扭头就走，不想再与这人过多瓜葛。
　　他却叫住了我：“这些钱你怎么用出去呢？”
　　我定住了脚步，的确，我自己没有办法出府使用，若叫平添去赎，他一定奇怪这笔钱的来历，何况银票上面还盖着沈家当铺的印章。
　　我缓缓回头：“你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
　　我冷哼，转身就走，裴煊鹏有今天全是拜这人所赐，事到如今，他还想摆出救世主的样子惺惺作态么？就在这时，却听他继续道：“我想帮你，然后用你来牵制他。”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图了。
　　过去我爹常跟我说，一个好的生意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一致时便是朋友，相左时就是敌人。沈君桓与江韶岑的同盟便是如此，这二人的城府都很深，也都精于算计，一山容不下二虎，何况是在这个小小的睦州城中。当他们有裴煊鹏这个共同的敌人时，关系可以保持融洽，而一旦这个敌人消失，脆弱的同盟便会土崩瓦解。现在，沈君桓的生意虽大，却比不上官府的权势。若不及早布置，难保不会被江韶岑抓到什么把柄，懊悔终生。
　　然而，事情真的那么简单么？
　　我仔细打量沈君桓，企图看出一些端倪，然而那隐没在黑暗中的表情平静得毫无波澜，唯有那双眼睛，幽黑透亮，如潭水般深邃。
　　我告诉自己，真心帮忙也罢，假意作戏也罢，不管他心里究竟如何作想，只要能为我所用就够了。因为以现在的局面，除了合作，别无他法。
　　“若你真心想帮我，就去替我赎一样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