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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难忘之夜 萧文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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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没有想到魏朔居然会这样说,他拦在魏朔身前挡住去路,仰头看向对方,攥住魏朔胸前的衣襟,用力到把原本打理整齐的领口抓出了褶皱,“你喝多了!”
“汤杭再怎么不堪,也是鄢州豪族之首,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你今天抄了汤府,明天全鄢州的豪族就会人人自危,后果不堪设想!”
“那又如何?”魏朔同样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慢慢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传到萧文若手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是凭着最后一丝理智,生怕弄疼了拦在他面前的人,“你知道吗?”
“刚才站在台阶上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在想要不要就这么算了。毕竟这一路我被多少人指着鼻子骂过,不差这一回,继续不当回事。可是不行,这次真的不行!我刚脱下的孝服还在箱子底下压着,我妹妹还在长安生死未卜,我这么忍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
“今天,站在这儿的不是鄢州刺史,是魏朔,只有一个魏朔。”
萧文若的目光反复在魏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间穿梭,良久,才终于缓缓松开手。
“你……去吧,剩下的还有我。”萧文若一声喟叹。
话音落下,魏朔轻轻挪开萧文若松松搭在他衣襟上的手,腰间长剑出鞘,雪白的剑锋映出漆黑的天色。
魏朔任由剑尖与地面摩擦,迸出刺耳的声响,一步一步领着身后沉默的甲士,向刚刚举办过宴会的庭院走去。
他们刚才在正门闹出的动静太大,汤家已经临时召集了家丁,挡在内外两院之间。
魏朔环视过眼前这一圈或恐惧或瑟缩的脸,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尖扫过每一张面孔,冷声道:“你们都是被汤家握着身契的可怜人。与我有仇的不是你们,让开,不杀!”
家丁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让开。
魏朔知道,如果今天他们让开了,就算不死在他手里,日后汤家回头清算,这些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他也不再废话,直接提剑刺出,一剑捅穿了对面那人的肩胛骨。
伴随着第一滴血花在地面绽开进尘埃里,闷了许久的伏雨终于落下。
秋风乍起,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地上就流淌成了红色,混着泥土一起。
比起身经百战的甲士,汤家的这些家丁毫无抵抗之力,很快就歪七扭八躺了一地,数十人倒在地上扭动着,止不住地呻吟。
魏朔他们默契地没有下重手,最后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迈进。
这次挡在内院的是由妇人们组成的人墙,她们多是侍女,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魏朔站在内外两院之间的台阶上,越过惶恐无助的人群,就能看见人墙后面仓皇逃窜的汤府家眷。
这里是汤家的主宅,汤家如今所有核心人物都在这里,这场宴会也设在此处。
他手中长剑染血,眉眼因沾了血色更添戾气。
反正所有侧门都已经被他派人堵上了,魏朔像是一只在箱子里挑选猎物的猫,朗声道:“汤杭,我瞧不起你,你有胆子骂我,却推这些人出来送死。我说过我来取地契了,你敢出来见我吗?”
魏朔重复了好几遍,可始终没有人出来应答。
最后还是那道人墙里站出来一名胡姬,魏朔认出是陪着萧文若吃酒的那个,她哆嗦着答道:“汤……家主不在这边。”
汤杭在哪里?
魏朔不知道。
当按照胡姬的指引,他一脚踹开主屋的大门时,扑鼻而来的是清苦的膏药味。
魏朔手中的长剑直指那个被人搀扶着要离开的老翁,老翁被这破门的动静吓得面色一白,双腿发软就要往地上跪,旁边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下人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汤杭呢?”
魏朔的声音很冷,目光比声音还冷。
“我儿……他是无辜的!他……心直口快,他不是故意的,刺史大人,求您饶了他吧!”
“你是他爹?”
“是我……是我!刺史大人,我教子无方,是我的罪啊!”老翁膝行着向他爬来。
魏朔注意到他一条裤腿下的小腿瘦如枯枝,可周围无一人敢上前帮忙求情。
那老翁几乎要抓到魏朔的裤脚,被魏朔用剑尖抵住喉咙隔在原地。
老翁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终究没敢上前,只能干嚎着继续哀求,“您要罚就罚我吧!您罚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魏朔几乎一眼就看出汤家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卖惨求饶,他反手从大腿处抽出一把短刃,丢到老翁面前,“你知道你那好儿子说了什么吗?这样吧,给你老东西个面子,用这个,去见我爹,好好道个歉就完事了,怎么样?”
“这……”汤父犹豫了,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躺在地上的那把黑鞘短刃,余光忍不住向头顶瞟。
挣扎再三,汤父闭上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抓起那把短刃,另一只手就要拔刀出鞘。
忽然寒光一闪,魏朔用长剑剑刃抵在了刚出鞘的短刃之上。
还不等汤父脸上浮现喜色,就听魏朔高声道:“汤杭,你爹可就要死了,还不出来吗?”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落地声,竟是汤杭狼狈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原本洁净的面庞上此刻满是灰土,可他依然不改眉眼间的倨傲,开口道:“我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恩怨冲我来。”
“冲你来就是要你躲在大梁上吗?”魏朔移开原本抵在短刃上的剑刃,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说道,“我和醉鬼说不明白,不过你爹倒是很有诚意。养不教,父之过,他愿意替你偿命,我允许了。”
“你!”汤杭目眦欲裂,什么豪族公子的体面,什么养尊处优的架子,全都消失不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拳头高高举起,照着魏朔的面门打去,却被魏朔一招轻松化解,随即被围上来的护卫反制住,按跪在地上。
就算这样,他的头也始终高昂着。
“这么傲气吗?”魏朔用冰凉的剑刃嘲弄似的拍了几下汤杭的脸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呸!小人!”汤杭的脸上很快出现了几道细长的伤痕。
就在魏朔思考从哪个方向捅进去会比较好看的时候,身旁突然响起了求饶声。
汤父不知何时将那短刃拔出鞘,双手反握高举,随即狠狠扎向自己。
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溢出来,汤父口齿含混,恳求地望向魏朔,胸腔每一次剧烈起伏,都跟着涌出一口血沫,“求您,放了我儿……求您,我这条老命死不足惜。”
“爹!”
是汤杭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飞扑到汤父身上,反复确认对方的鼻息越来越微弱,直到彻底消失。汤杭随即赤红着双目,看向魏朔的眼神里满是恨意:“是你!是你!你杀了我爹,有什么事冲我来!我这辈子与你不死不休!”
他一把拔出扎在汤父心口的短刃,转头就朝魏朔刺过来。
眼看刀锋呼啸而至,魏朔唇角扯起一抹轻蔑的笑,反手挽了个剑花,直接把脚步虚浮的汤杭拨到一边。
魏朔将长剑插回剑鞘,身后的护卫立刻一拥而上,狠狠制住了还在不停反抗的汤杭。
年轻的刺史忽然觉得有些没劲。他转过身,视线却仍停留在地上一躺一跪的父子二人身上,满心的愤怒与疲惫,都随着院子里的秋雨渐渐散去。
“带回去,关起来。查封期间,闲杂人等严禁出入汤府。”
——
而另一边,萧文若目送魏朔走远,抬眼望了望天。
黑沉沉的云层几乎要压下来,晚风裹着湿热气息,把他几缕碎发粘在脸颊旁。萧文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姚苗:“还能动吗?”
姚苗还没来得及点头,萧文若只丢下一句“跟我来”,就从守在正门的护卫里挑出两个人,带着一行人快步往汤府深处走。
“一个两个怎么都说走就走……”
姚苗低声抱怨,方才被汤杭一句话戳穿身份的后怕还没散去,她害怕独自留在这里,赶紧提起衣摆快步跟上。
汤府偏院已经淹没在夜色里。
婆蕊正要休息,今天的宴席张季没有到场,这场宴席对她而言也就没有意义。她眼看快要临盆,身子沉重,整日浑身又累又闷,怎么睡都不安稳。
她刚坐到床边,就听见院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同院侍女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屋内住的可是张季的家眷?”一道清朗的男声隔着墙传进来,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却稳得很。
婆蕊心头一紧,随手抓起一件外衫胡乱披在身上,拖着水肿的脚趿着鞋,扶着墙走了出去:“怎么回事?”
院中站着几位男子,为首的那人一身浅紫色直裾,眉眼隽贵。对方目光扫过她的肚子,开门见山道:“汤府有变,你速速随我离开。”
“为什么?”
婆蕊下意识护住腹部,向后退了半步,就想关上房门,却被那男子一把拦住。对方正色道:“就凭你不能死在这儿。”
婆蕊愣在原地。
她早对这腹中孩子不抱什么攀附富贵的奢望,万万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候,竟会是这个孩子给她挣来了一线生机。
婆蕊没再多问,跟上众人的脚步。
一行人抄小路往外走,越往前越狼藉。经过设宴的庭院时,举目只见翻倒的案几上淌着残酒,碎瓷撒了满地,丝绸大布被扯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仆役女眷被护卫看着,抱头蹲在角落里。
婆蕊在汤府这么多年,只见过汤府烈火烹油的富贵,哪见过如今的阵仗,眼睛瞪得浑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本能地往几人里看起来最瘦弱的那人身旁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