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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民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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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并非不动容,也朝着萧元青用力挥手。直到马车转过街角,他才放下车窗,不舍地坐回座位。
“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您伺候得妥妥的。到时候夫人一见,保准说三公子非但没瘦,反倒胖了两圈!咱们哥儿几个,也能得重赏!”这小厮是新配的,说讨喜话时眼睛都笑眯了,萧母安排他,也有图个喜庆的意思。
这不,见萧文若情绪低落,他出言逗趣,连一旁的书童也笑着附和。
萧文若随口应了几句,心里却另有所思。他还在想辞别时,萧元青特意穿了件鲜亮单衣,肯定是想在送别时引起他的注意。
可既然如此,先前又为何对自己态度大变?
傅家那天,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临行前,萧文若曾私下找过大哥,请他多关照萧元青几分。
大哥却宽慰他,说萧元青年长几岁,行事自有分寸,不必他这么挂心,不如专心读书,好好准备。
他明白大哥说得是实话。
他只怕傅公对萧元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萧元青一时脑热,做出无法挽回的糊涂事。毕竟傅公可是能结识魏朔这样的危险人物。
只盼自己回京前,萧元青能平平安安便好。
这样想着,萧文若将自己陷进温暖的羔羊毛毯里。马车的颠簸让他头晕脑胀,毯子的温暖又让他昏昏欲睡,于是他决定打开车窗,透透气。
官道已经很久没有专人打理了,路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路上还经常散落着一些石子或者枯枝,硌得车轮嘎吱作响。眼下天气开始逐渐转暖,但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出来,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树皮都没有了,露出里面木白色的肌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景色广阔而单调。
萧文若放眼窗外,旷野辽远,不见绿意,只见或近或远的农家房舍,如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焦黑残骸。
路边还散落着他认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头颅,上面的皮肉被啃噬干净,只剩下惨白的骸骨,残缺不全地暴露在外。
他有些不忍看,却逼着自己一直望向窗外。
这些都是书上写过的景象,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正因如此,他才看清,远处那些不断蠕动的黑点,原来是一群衣不蔽体的人。他们个个瘦骨嶙峋,三三两两地蜷缩在一处,不知是死是活。
幸好洛阳距离均州老家不过五六个时辰的路程,萧文若往日在洛阳城中从未见过这么多流民,见此情景有些不忍直视,他算了算时间,心里才觉得有些盼头。
一阵凉风从窗口灌入,吹得他恶心劲儿稍微下去了一些,也吹醒了在一旁开始点头打盹的书童和小厮。那小厮被吹得一个激灵,原本有些困顿的双眼在看到萧文若打开的窗户后,瞬间精神起来,不顾萧文若的意见,立刻挪过去把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
“好少爷啊,现在这年景,窗户可轻易开不得。前些年闹得那么凶的天地军余党据说还在外面时常活动,再加上动不动还有些吃不上饭的刁民要闹事,咱们悄悄地走就好,千万别引起他们注意。”
萧文若以前也听过天地军的事情,不过那些事距离他太过遥远。见小厮说得这么认真,连规矩都顾不上了,他不愿在这种小事上反驳对方,有些兴致缺缺地重新坐了回去。
想到小厮或许了解些情况,于是萧文若问道:“如今已是开春,外面大片的荒地,怎么不见有人开垦?”
“种了也留不住啊,种子粮都被征走了,更何况今年是大旱年啊。”
“大旱年?那存粮呢?官府不会放粮吗?那些人……”萧文若蹙起眉头思考。
“听说上个月还有官兵来回清道,怎么又聚集了这么多……”
小厮嘀嘀咕咕的话还没说完,车身猛地一晃,萧文若被惯性狠狠抵在了马车后壁上。三人纷纷就近抓住能固定身形的物件,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原本规律摇晃的马车,速度陡然加快,晃得萧文若身子跟着左右摇摆,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身旁坐着的书童见状,立刻出声责备在外面赶车的萧十九:“萧十九,你怎么赶的车?”
“公子,不好了!有流民正往这边围上来了!”
话音未落,车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萧文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与此同时,他似乎真的听见马车外传来一片嘈杂纷乱的声响。
他勉强集中精神仔细去听,才听出那声响是由远及近的摩擦声与呜咽声。
于是他不顾小厮的阻拦,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从缝隙里窥见外面是一步一步朝这边挪过来的流民。
刚才那些三三两两倒在地上的人影,这会儿竟全都爬了起来,朝着马车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围拢过来。萧文若望着车外攒动的人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内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身体本能地往马车中间缩去。
率先跪倒在车前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人。那人早已衣不蔽体,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萧文若的视线扫过对方全身,才从那干瘪下垂的孚乚房判断出,这是一位母亲。
那母亲紧紧抱着怀里面黄肌瘦的孩子,两人的肚子却都硕大无比,仿佛怀着身孕似的。
她朝着马车的方向干嚎道:“求大人赏我们一口吃的吧!就一口,没准我们就有活路了!”
她的眼眶早已挤不出泪水,只能朝着萧文若的方向,将这句哀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萧文若说不动容是假的。他的目光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手伸向了他们携带的干粮。多亏今早出发前,萧母怕他们路上挨饿,特意吩咐小厨房多烙了几张大饼。
“公子!”
小厮早已顾不上礼节,扑上来攥住他的手,连连摇头,目光恳切,压低声音急道:“公子!不能给啊!给了他们,就知道咱们有粮,只会越聚越多,到时候咱们谁都走不了!”
萧文若有些不悦此人的行为。
一路上这人冒犯自己太多次了,只不过他不愿与对方计较。此刻,他将装干粮的包裹从那人手中拽了出来。
“不过是几张饼而已,我萧家还不缺这点口粮,这些流民给口吃的就散了,我们也好快点赶路,何必如此吝啬?”
“不是……!”
小厮急得满脸通红,一时之间却又笨嘴拙舌,只能一把抢过干粮藏到身后,朝着车外嘶吼:“萧十九,快走!”
“他们把车拦住了!走不了了!”
萧十九暴躁的声音从车外响起,还夹杂着鞭子划破空气的脆响。
“给我滚开!”
这边,萧文若已将手上的一张大饼从窗口朝那女人扔了出去,冷冷命令道:“这饼是给你的,都别抢!”
他看见那女人脸上迸发出名为欣喜的神色,但这神色转瞬就被扑上来的人群淹没了。她怀中的孩子掉落在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再无声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撕碎了他那点自信的尝试,也让他看清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可笑。
人们疯了似地撕扯着这仅有的一张大饼,顾不上干噎,就这么生生地往喉咙里塞。
更有没抢到的人,再次抬眼时,脸上原本的麻木化作了疯狂的狠戾。这眼神,萧文若只在杀红了眼的野兽身上见过。
“他们车上肯定还有吃的!”
“马肉是肉,人肉也是肉!”
刹那间,无数干枯、发黄的手朝着马车的方向不断涌来。
萧文若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后背紧紧抵着车厢板壁,仍能感觉到车外传来的剧烈震颤。他拼尽全力去推车窗,却关不上。
书童和小厮见状扑上来帮忙。刚打掉一只扒着窗沿的手,立刻又伸出一只补上,数不清的手紧紧吸附在窗框上。
反倒是挥着马鞭的车夫萧十九身前人最少。可套着车辕的两匹马成了目标,幸好萧家选了两匹性子暴躁的高头大马,萧十九及时松开缰绳,任由它们蹬踢反击,才没让流民趁乱爬上来。
萧文若目光一扫,瞥见那个淡蓝色的包袱皮。他急中生智,一把抓起包袱,翻出里面的焦黄大饼,想着扔出去,扔得远些,让流民去抢,萧十九就能趁机冲出去。
可他刚抓起包袱,就被小厮从旁边夺了过去:“公子,我来吧!”
小厮将两人挤到一旁,可他只顾着看大饼飞远,忽略了下方的人们眼中的怒火。
一双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襟,硬生生将人从车厢里拽了下去。
“咚”的一声,是身体狠狠撞在车厢上的声音。
小厮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弯折,拖了出去。
“娘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那身青黑色的衣衫转瞬间消失在癫狂的人群里。近处的流民不再爬马车,纷纷低下头去寻找什么。
萧文若抬眼望去,只见有人已是眼珠赤红,那双可怖的赤红眸子正朝马车看来,一张嘴,红惨惨的牙缝间还嵌着深红色的条缕。
“给我压过去!”萧文若不敢细想,扯着嗓子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