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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田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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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有的涕泗横流痛骂国贼,有的暗中盘算宗室名单,还有的当即愤慨赋诗……
萧元青回过头,看见萧文若依旧保持着八面不动的样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耳语道:“你觉得会是韩相下的手吗?”
萧文若摇摇头:“自去年来,韩相就免了我们入宫,具体情况我怎么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举在半空中的杯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萧元青看出了萧文若心里的担忧,可此情此景,也只能宽慰两句“陛下乃真龙天子,不会有事”这样的客套话。
萧文若示意萧元青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可知我现下担心什么?傅公为人耿直,最重礼法,此事他早晚会发作。韩相如今如日中天,又强行提拔了六叔,这场文会里也一定有他的眼线,我只怕你我今日,会成有心人攻击的靶子。”
萧元青皱眉,似乎有些不信。
不管怎样,文会还是要继续。
文会惯例,由主办人提出议题,众人围绕议题论辩,再由专人誊录成集,广为流传。而傅浑幼子正要重新诵读书简,却被傅浑抬手止住。
傅浑起身环顾四周,长叹一声,捋着花白胡须,痛心疾首道:“诸位,我本已备好议题,可此刻忽然不想用了。我想与诸公另论一事。”
“《春秋》大义,在于尊天子、诛贼子。此乃人性之本,亦是王道所系。如今王者势弱,臣子势强,这尊王之道,诸公以为是尊其帝王之位,还是尊其治国之道?”
果然,傅浑这是逼着在场众人直接表态效忠皇帝。若是答得不好,甚至左右摇摆,名声定要臭了。
话音刚落,满场寂静。傅浑端坐高位,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目光始终留意着末席的两名年轻人。
傅家幼子立刻心领神会,递上宾客名录。傅浑淡淡扫过一眼。
萧家的人吗?
有点意思。
萧文若不知道傅浑是怎么想的,他此刻正陷入沉思之中。
傅浑的话给了他一些启发。
尊王,究竟是尊那个帝王之位,还是尊那治国安邦的王道?
尊帝王之位,便是尊那个被韩相牢牢把持在手里年仅十三岁的孩子。
尊帝王之道,可王道本就虚无缥缈,而自称代行王道的韩文叁又暴虐嗜杀,此人绝非王道明主。
到底尊什么?
他忽然想起读过的一句话:治世不一道。
既然方法可以不拘一格,那么又为何非要在二者中择其一。
原来如此。
王与王道,本可以一体,又何必分开。
他抬头,眼神坚定。
但按惯例需由前排的人先答。
傅浑先点了幼子抛砖引玉。
那年轻人短短时间内竟也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坦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措辞慷慨激昂,听得人心潮澎湃。若是他当场振臂一呼,恐怕真有人要跟着揭竿而起了。
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这边了,萧元青有些紧张,萧文若之后便是他。
趁着婢女收拾桌案的空档,他紧张地低声道:“马上就到咱俩了。你要是表现得太出色,我的压力可就大了啊。”
萧文若回以一笑:“那我估计,你的压力不会小。”
萧元青作势就要偷看萧文若的草稿,却反被对方一把捂住,没能得逞。
于是,萧元青只能目送萧文若站起身来。
少年锦衣玉袍,双手捧着书简,对着在场众人朗声道:“晚辈拙见,《春秋》所尊之王道,并非单指血肉之躯的帝王,亦指礼乐制度所维系的天理秩序。唯有二者共存,方是真正的王之道。”
王道昭昭,如日如月。虽有残缺,未曾熄坠。
今困境不在王道消亡,而在践行之路艰阻。此正我辈砥砺名节、匡扶社稷之时,得志者守节,失意者暂隐,守王道于心。
然非徒然悲愤,当固本培元,稳民心、固基业,此乃晚辈浅见,请诸公斧正。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拍案而起。那人身形微胖,唾沫横飞,“萧家小儿休要信口雌黄!你以为萧爽被韩相提拔做了司空,就敢在这里大谈王道了!”
“无知小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大道?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
“你只会和你六叔一样骑墙罢了!”
攻讦之语不绝于耳。
那身形微胖的男子见无论如何攻击萧文若,对方都无动于衷,只得愤恨一甩袖子,目光阴鸷。
萧文若合上书简,面色沉静,玉立当场,仿佛身处漩涡中心的并非自己,让人几乎忘了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远不如表面这般镇定。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入耳,字字妄图戳破他摇摇欲坠的体面。他心脏狂跳不止,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但他不能躲,因为那个能决定他今日能否扬名的男人,还没有发话。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傅浑以眼神示意幼子,幼子连忙用力敲了好几下磬,嘈杂的场面才渐渐安静下来。
傅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文若身上,问道:“萧家后生,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被这样一位干瘦却目光如炬的长者如此审视,萧文若暗暗掐了一把满是冷汗的掌心,笃定道:“千真万确。”
却不料等来的不是诘难,反而是对方一声“好!”
傅浑捋着胡须,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最后才徐徐开口:“此子,有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了。
刚才率先反对的那人强压下不快,显然是对傅浑的评价十分不满。
“诸位对这位后生的文章各有看法,文无第一,我所说的也只是一己之评。此事不必再议,当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下一位。”
萧文若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有傅浑这句话,无论如何,他算是有了入仕的脚跟。
萧文若有些兴奋,以至于萧元青后来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
直到文会散场,萧元青拉着他回味时,萧文若一脸茫然。萧元青的手在萧文若眼前晃了晃:“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怎么了?”
“你刚说什么?”
“还说没走神。”萧元青当即拉着萧文若,要同他好好说说自己的事迹,二人正准备离开,忽闻有人叫住他们。
“二位请留步,家父有请。”来人正是傅家幼子。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傅公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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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走进傅家书房,见那精瘦老者独坐案后闭目养神。听见他进屋,老者睁开一双泛黄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萧文若垂着头,状似乖顺地在傅浑对面落座。
良久,傅浑才开口:“我叫你回来,有两件事。第一,你在文会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
萧文若摸不准傅浑的用意,只得再次恭敬作答:“回傅公,如今太后新丧,陛下年幼。晚辈因人微言轻才借笔墨抒怀,心中所想亦如所言。”
傅浑长叹一声,面上无甚表情:“你席上话中深意,老夫明白,只是见解不合时宜。若早生三十年,老夫必引你为知己。今日文会后你将会扬名,也算不辜负你六叔叮嘱。老夫倒要看你,在这乱世中能走多远。你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平年代你可前程锦绣,如今时局动荡,年轻人也要好自为之。”
“至于第二件事,你认识魏朔吗?”傅浑打量着眼前少年,幽幽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萧文若瞬间汗毛倒竖!
傅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自己会有危险吗?
无数念头在心头炸开。
“不用担心,魏校尉在均州打的是剿灭天地军的旗号,韩文叁的手还伸不到关东州县。至于这里的事,出了这个门,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傅浑看着他瞬间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这就是第二件事了。有一封给你的信,你看完就在这儿烧了吧。”
萧文若慢慢展开绢布,只见上面的墨迹笔走龙蛇、汪洋恣肆,一如那人那夜的模样:
公子救命之恩,魏某没齿难忘。均州虽远,公子有难,在下必亲至。
萧文若刚看完信,还没来得及细想,傅家幼子便从他手中接过绢布,扔进炭盆,客客气气将他请了出去。
萧元青跟着告辞,却被叫住。
“公子留步。”傅家幼子拱手道:“家父与元青公子有话要谈,事后傅家自会送他回府。”
萧文若无奈,只得吩咐萧十九驾车先回。
还是那辆马车,只是没有了那个人。
萧文若本以为自己可以淡忘,可魏朔这封信却不合时宜地提醒他,其实自己一直没有忘记。
该如何形容那夜的感受?
萧文若闭上眼,犹能回忆起那人在马车上狂放的举动。他羞于承认,自己本该愤怒,本该厌恶,可在那层羞恼的伪装下,其实还有隐隐为当时的刺激而兴奋。
少年深吸一口气,双手摩挲过有些发热的脸颊,暗暗啐了一口,将那人的脸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然而,直到晚饭时,萧母问起,“元青那孩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傅家说会另送他回来,我就先回了。”萧文若说着落座。
萧父因病故去,萧母虽已年过五十,却依旧风韵犹存,她生有四子,除了老二在外地任职,其余三子都在府中,萧元青平时就跟着二房一起吃饭。
萧母闻言欣慰道:“能被傅公单独留下是好事。我吩咐小厨房再备两道菜,等他回来能吃口热的。”
萧文若心头却掠过一丝怀疑,这么晚还没回来,傅浑单独留下元青,是因为元青身为黄门侍郎,还是单纯的欣赏?
也由不得他不多想,对方毕竟是和魏朔有牵扯的危险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