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唐木南

126、四年以后

　　时光荏苒，转眼四年已过。

　　一处府衙内，二十四岁的萧文若合上最后一本文书，缓缓吐出口浊气，靠在凭几上。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整理好的文书仍堆成稳固的书山，丝毫不见减少，疲惫漫上他的心头。

　　吕兴这些年一直跟着萧文若，十分熟悉他的一举一动，见状连忙挪走桌案上的文书，不让萧文若再看下去，“令君，夜深了，您早些歇息。”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萧文若习惯性伸手想去拿文书，却摸了个空，只得无奈吩咐，“我不看了，去把沈才叫来，之后你回家吧。”

　　“是。”

　　吕兴知道萧文若的脾气，再劝无用，领命退了出去。

　　等候沈才的间隙，萧文若静静望着灯台跳动的火苗。

　　火苗随风绕着灯芯左右摇晃，灯火摇曳间，四年来的诸多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先说均州一战终究还是爆发了。

　　魏朔等人苦战数年，合力之下，均州刺史被魏朔派兵切断退路，吐血而亡。

　　早先归降的程嫖押对了方向，得以保全性命，依旧稳坐太守之位。

　　借着这场战事，那些曾因战火割裂的土地、焚毁的宅院、侵占的财物，原本属于他的一切，终于重回萧文若手中。

　　恢复尚需时日，但今年的收成已经能按规定上缴四成赋税，财物也依他的安排，分给了族人与旧友。

　　他也终于得以和家人团聚。

　　二哥二嫂因故没能随族人一同归来，可萧文若依旧记得，母亲走下马车时泪眼婆娑，紧紧攥住他的手：“吾儿，许久不见，可还好吗？”

　　“一切都好。”萧文若应道。

　　萧母却怎么都不肯相信，一心盼着他寻个体贴之人照料起居。

　　想到此处，萧文若苦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靠。

　　如果说对于母亲的思念如钝刀割肉阵阵作痛，那么眼下萧母频繁催婚更是一桩烦心事。

　　回去也要面对母亲旁敲侧击，不如再多多坐会儿。

　　“令君。”

　　沈才的声音伴着几声轻叩木门的响动，从屋外传来。

　　“你我之间何必拘礼。”

　　萧文若亲自上前开了门。

　　沈才看见他一笑。

　　四年已过，眼前人长身玉立，气质也从初露锋芒的璞玉，变得温润内敛，一身墨色宽袍，衬得对方温文尔雅。

　　“令君如今官拜尚书令，礼数不可废。”沈才嘴上客气，侧身让出半边身子，露出身后一人，“不说这个……咳，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戴泉？”

　　萧文若试着唤出名字。

　　沈才身后的年轻人面上一喜，立刻躬身行礼，“在下见过令君！听说您传沈大哥，我厚着脸皮一起过来了。”

　　萧文若记得这人，是和沈才同住的那个青年，因为陛下在处，英才荟萃，山安物价也日渐高涨，两个单身男子凑在一起合租。

　　当初护送陛下归来，这个人行事果决令人印象深刻，经萧文若举荐重新在魏朔手下任职。

　　自陛下入主，众人最直观的变化是官职一路高升，一众地方官吏一跃成为朝中重臣，萧文若也不例外，如今的他已经是尚书令，品级不高，但权力极大，虽然秩千石，但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

　　萧文若伸手去提茶壶，被戴泉连忙抢先接过，“大人您放着罢！我来。”

　　自然乐得给他，萧文若的思绪顺着水流的声音飘向了旧事。

　　四年前，魏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虽只有二人听见，其中深意却如尖刀悬在他心口，在那之后不久，魏朔果真换掉了皇帝身边所有旧人。

　　萧文若至今还记得那日刑场血流遍地，黑压压的乌鸦在上空盘旋。

　　纵使早已见惯生死，萧文若仍不由闭上眼，想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攥住，魏朔的神情让萧文若分辨不出来对方是真的难过还是假的，也许是血色模糊了一切，他听见魏朔恳求道：“别走，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好。”

　　他一如往常应下。

　　“咳咳。”

　　沈才的咳嗽打断了回忆。萧文若涣散的目光迅速收回，“你的身子还不见好转？”

　　“一直照着华灵衣临走前留下的方子服药，冻伤落下的旧疾咳由着它吧。”沈才把掩口的帕子揣回怀中，面色苍白，唇色更甚，“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若能一直保持不变，就更好了。”

　　“沈大哥这话合意！我以茶代酒敬你！”戴泉爽朗一笑，“谁不想永葆年少？一想到日后白发苍苍，步履迟缓，我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萧文若压下不适，告诫沈才，“以后少说这种话，今日叫你，是想闲话家常。”

　　“无妨，我闲人一个，以后常唤我。”沈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散衙之后也没什么事情。”

　　“我记下了。”

　　萧文若应声起身，从下方柜中抱出一个小坛子，看得戴泉眼前一亮，“何须以茶代酒，萧某不才，还是有些好东西的。”

　　——

　　“你回来了。”

　　“怎么一身酒气？”

　　萧文若回到家中的时候府上的人大多已经睡下了，他回身关门，立刻就被一个身影从后面贴上来，贴在他耳边喃喃道。

　　“你在管我？”

　　萧文若旋身回来，正好被魏朔拥在怀里，又被对方耳鬓厮磨，“岂敢。”

　　“大司空有什么不敢的？”

　　萧文若许是有些醉了，也开口叫着魏朔如今的官职，任由魏朔保持着这个姿势，但是魏朔知道对方的酒量远不止于此，这个人清醒得很。

　　“自从你娘住进来，我就更加见不得人了，更深露重，留我苦等。”

　　“最近无战事，有这么多的公文吗？”

　　“批完文书，又和沈才呆了一会儿。”

　　与那双渴求着答案的琥珀色眸子僵持不过片刻，萧文若还是松口解释了一下。

　　“他……肺疾似乎又严重了。”

　　“哦对。”魏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今天白日的时候还来找过我，说想要加入回钧州的队伍。”

　　萧文若闻言皱了皱眉，他知道魏朔指的是什么事情。

　　之前那个向魏朔提议的郑琛，如今已经是负责拔擢才俊的官吏，以他为牵头，在萧文若的暗示下建议不如选定离洛阳更近的绥禹郡为新都，一来还在魏朔的控制之下，二来此处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方便尽可能地削弱各方面势力妄图施加的影响。

　　当然还有萧文若一点自己的私心，那就是能借机回到自己的家乡看一看。

　　“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执意。”魏朔耸了耸肩，“人总是怀念家乡的，大不了多安排一些服侍他的。”

　　“也对。”萧文若道，“人各有命，若得无憾亦是人生幸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朔像是一只被人忽然踩了尾巴的猫，紧紧盯着萧文若，连每一次呼吸都不肯放过，“你难道有什么遗憾吗？难道你们三人夜饮就是在说这些？”

　　“既然已经知道是三人夜饮，又何必问说些什么。”萧文若面上没什么变化，“我以为大将军大司空您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的。”

　　“我更想回来听你讲给我听。”

　　魏朔的气势凶起来不过瞬间便偃旗息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为什么魏朔会知道萧文若今晚都传了哪些人夜话的事情，毕竟如今魏朔的身份地位在这里，只要他想，就会有无数双眼睛来帮他掌握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动向。

　　而萧文若也是如此。

　　“你今天去见了陛下？”

　　说完，萧文若自己都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魏朔有哪天不去吗？

　　“去了，对了，皇后怀孕了。”

　　魏朔想象不出来，在他的记忆里还是一个小姑娘的皇后日后挺着大肚子的模样，又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当舅舅。”

　　“魏朔，你我是不是已经认识七年有余了？”

　　萧文若每次一叫魏朔的全名，都会让魏朔心头一跳。

　　“？”

　　“陛下尚未弱冠，后宫已经添过一轮新人，其中不乏权臣之女，你……”

　　萧文若话到嘴边收了回去，精通话术如他，怎么突然忘了舌头是最不牢靠的器官，况且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准确来讲从来和儿女情长无关。

　　“我……？”魏朔怀疑萧文若到底喝没喝多，要不然对方今夜怎么这么怪怪的，“那我要问你才对，都七八年了，还问这些傻问题。”

　　魏朔凑上来，咬着萧文若的耳朵，“我打算等忙完这一阵儿，就向陛下请旨，封你两千亩食邑，举世第一。”

　　“我不要！”

　　萧文若猛地站了起来，他破天荒地语气激动。

　　“为什么？”

　　魏朔坐在榻边，两手摊开，明显也是被萧文若的激动吓了一跳，有些无措。

　　“你喝多了。”他下定结论，并且又重复了一遍，“你今晚喝多了。”

　　“我没喝多。”

　　萧文若很烦，他直觉不应该是这样的，也许是自己喝多了，明明脸色没有变化，可是他看着如今已过而立的魏朔，凝视了许久，半晌嘴唇翕动只吐出来一句，“如今内外还未稳定，不是提这些的时候，你不要再说了。”

　　他重新倒在魏朔的怀里，像被卸掉了骨头一样，“不要再说了。”

　　“我答应你。”魏朔接住对方，爱怜地抚过对方的后颈，“你今夜真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