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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不出的信 吾妹亲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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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夏以昼的信
吾妹亲启
“吾妹如晤:
不知不觉,距我们离开故乡,已经整整十二年。而距你离开我,也已经一年有余。
十二年的时间匆匆流去,从不等任何人。民间总说我是个有福之人,一路走来万事顺遂,如今又大权在握。可是,你告诉哥哥,既是有福之人,又怎么会失去最重要的人。
他们都不懂,都不懂我,不懂我为什么总是躲在这个佛堂里,不知道我在为谁积累功德。
听啊,报暮的钟声又响了,我又独自捱过了没有你的一天……不说了,不高兴的事就不说了。
妹妹,你在哪里?你那里有没有和煦的春风,如我们的故乡的春风一样和煦吗?
昨晚我在这里诵着经书睡着了,不要担心,这里很暖和,我总是在这里睡着,也只能在这里睡着。昨晚我梦见了我们的小时候,那个朴素的小村落。
你和我一起坐在茅草屋顶上,对着漫天银河指指点点,你总说我的眼睛像银河,可我觉得,你笑起来的眼里才有漫天星河。妹妹,其实我是骗你的,我并不能认识所有星宿,但还好你也不认识,所以我诓你的话,你总是相信。现在想来,你信任我的习惯,便是从那时就养成了罢。以至于你到最后,都相信我为了所谓的权力,而放逐了你,不再爱你。但怎么可能呢?妹妹。
还有我们经常放纸鸢的那片青草地,一岁一枯荣,陪着你我长大。梦里的我们一直生活在小村落,十八岁的你和二十一岁的我,就坐在那草坡上,我问你嫁给哥哥好不好,你开心地笑着说“好哇”。噩梦从来挣不脱,美梦却总戛然止。我醒了以后,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这个梦,让自己不要忘记。有时候,想着想着,就会续上梦里的故事,如果我们真的在那里长大……说不定,我正在教我们的孩子放纸鸢,他们一定像你,聪明又勇敢,学得很快。不要像我,像我不好。
可我这么想着,走出佛堂,却只能见重重宫闱里满目的地砖,和落了一地的各色花瓣。高公公见我面色不虞,立即就要将佛堂负责洒扫的几个宫女拉下去杖责。我从昏暗的佛堂出来,一时不察,被初夏的太阳晃了眼,不知是不是刚才看得太久,眼前的黑暗里陡然浮起里面那尊佛像的样貌来,慈悲、怜悯。我挥挥手放过了她们,为你攒下更多功德。
妹妹,你应知道的,我已为你攒下许多功德。这一年来,我在民间施行仁政,又废除了死刑,我每天都把这些功德回响给你。妹妹,你到底在哪里,他们始终找不到你。之前,我总不愿意他们找到你的尸体,可一年已过,我倒宁愿他们找到,起码哥哥知道你在哪里。若你已不在人世,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为你攒了这么多功德,你还不能来见我一面!恨我也好!索命也罢!都可以,我都接受!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将我从未诉诸于口的爱意告诉你!若你尚在人世,若你尚在人间……你为什么不来找哥哥……你应当能听说宫里的事罢……哥哥做事如此荒唐,你为何不来阻止哥哥,就像之前一样……
佛堂外的桃花落尽了,早就落尽了。我又独自捱过了没有你的一季。可是你最爱的海棠快要开了,若你此时归来,还能见证它的盛放!
妹妹,于是我又梦到你搬了个板凳坐在老房子前看那株百年海棠盛开。妹妹,哥哥后悔了,哥哥应该听你的话,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如果还有的选,我宁愿与你回到那里,年年看海棠盛开。去年哥哥特意回了趟老房子,那株百年海棠没有开花,你也不在。
妹妹,哥哥没有家了。即使重建了老房子,即使将里面打造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包括你在桌上留下的刻痕,包括我们一起在墙上乱画的猪头,哥哥也没有回家的感觉。至于那个空荡荡的皇宫,就更不是家了。
我亦飘零久。
暮钟、春风、桃花、银河、纸鸢、青草、海棠、房子、你。
什么都留不住。
可好像只有我是这样,这样废物,什么都抓不住。我有时候去民间,总能听到他们说“所幸”:房子烧了,所幸人都还在;生意赔了,所幸家人不离不弃;摔了一跤,所幸妻子将衣物缝补好了……所有人说“所幸”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而是希望。就我没有,就哥哥没有。
如今天下太平,我也不太管事了,连朝也懒得上,镇日在佛堂里批阅奏章、面见丞相、诵经抄经。对了,我把你在尼姑庵住的那间房里的东西都拿走了,我看到了你为我抄的血经。哥哥一路顺遂,定是受了你的庇佑,既然有用,哥哥便也为你抄了许多,希望你不论在哪都万事顺遂。
蒋飞现在做了丞相,每每见了那些东西,定要骂我一顿,说我念着佛经,却自残自伤,困于红尘,是假皈依。可看破红尘作甚么,我的满腔爱意还未说给你听呢。想来也是我脾气变好了,不愿同他计较,他才如此肆无忌惮,否则他少说也得少几颗牙。
妹妹,我总怕你还在人世,所以不敢自戕,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可是,好难捱啊,没有你的日子,好难捱啊。哥哥不过二十四,鬓边就已渐渐染霜。我命膳房天天用芝麻、何首乌做膳,却也不见什么效果。太医说,是我心思太沉,睡得太少所致。那就没办法了,那就没办法了啊,妹妹。你回来不要不认得我。我给自己定了十年之期,若十年都找不到你,我就亲自下去找你,你一定要等等哥哥。若你不在那,不在那,也好,就换哥哥等你。
前天四月初八,是浴佛节。许是受了我的影响,佛教在民间的影响愈来愈大,民众自发组织了浴佛节活动。蒋飞给我描述了一番,勾得我难得出了趟宫,这番情境让我想起了佛经中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一句话:“终日度生,终日无度”。我想再去看看那本书,便准备打马回兰台,路上见灯笼铺了满天,人们围着浴坛看佛教徒为释迦摩尼像沐浴,求福灭罪。
我仔细瞧了瞧,没有瞧见你。呵呵。不是说,“终日度生,终日无度”吗?既然佛普度众生并不看个人的功德和成就,只出于对人的深切同情,那为什么!为什么佛不来度我!为什么看不见我的痛苦!为什么不把你还给我!!!我一鞭子打翻了佛像,策马而去。
妹妹,你为什么不来阻止哥哥。
我又后悔了。佛啊,对不起,我只是太心急了,若你记仇,那便记在我的身上,与妹妹无关。
我也不去兰台了,晃晃悠悠到了一家人声鼎沸的酒家。人这么多,想必酒很好喝,氛围也很让人开心吧。
可惜,他们的笑声并不能感染我。我独自喝了一杯又一杯,也没办法开心起来,妹妹,你不在,我就忘记了该如何开心。
我又打马回了宫,哼着我们幼时喜爱的那首童谣。你还记得吗?
春风来,摇纸鸢。夏日盛,江水暖。秋叶黄,野果悬。冬日雪人脸圆圆。
妹妹,哥哥错了。若是罚够了,你便早些回来罢,没罚够,也早些回来罢,在哥哥身边更方便罚,哥哥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海棠花开,盼卿归。
顺颂时祺。
愚兄昼
景仁二年四月十日”
夏以昼又誊抄了一遍,一份烧了,混在经书的余烬里,一份留着,不知该往哪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