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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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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劈柴挑水,打得什么主意我还是知道的。”
“我阿姊寡居多年,拉扯五个孩子,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顾却月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
“你是朝廷重臣,日后姻缘要么是门当户对的世家闺秀,要么是陛下赐婚,拉拢朝臣。”
“无论哪一种,都与我阿姊无关,不必做如此姿态。”
“趁早收了心思,走人。”
她甚少一连串说这么多话,根本不给陆钦插话的机会。
神情之严肃,像当初陆钦在三河县衙时见到的据理力争的模样一样。
风过窸窣,陆钦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眉头慢慢拧起,又慢慢松开,最后嘴角抽了一下。
“你以为”,他开口,声音发涩,苦笑不得,“我来这儿是为了阿姊?”
陆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口气顺下去,才重新看向她。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你看人的眼光,比阿姊差远了。”
顾却月霍然抬头,“你叫她什么?”
“我随你叫”,陆钦一本正经道。
顾却月没答话。
阿姊。
他叫的是阿姊。
顾却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向来算得清人心,算得清官场,算得清工所上的泥沙石料。
可今日这一桩,竟算错到天边去。
陆钦那张略微带着笑意的脸落在眼底,顾却月心口那股火一下窜上来,转身对着身边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就是一脚。
叶子扑簌簌落下来,掉在她肩上。她也不拂,就这么插着腰在田垄上来回走。
两步过来,两步过去。
陆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来回转圈的身影,小声道:“顾平澜?”
无人理会。
“顾……平澜?”
依旧无人理会。
他索性不叫了,就在那儿等她停下来。
顾却月走了五六圈终于站住脚,压住心底那股火气,“行,你说,我听着。”
陆钦双眼倏尔一亮。
“我从未见有女子如你这般,侠义,即便要给你惹麻烦,也没在河神庙把我丢下。”
“我在牢里看见你的时候,跟在北境漫天风雪中迷路的时候抬头看见指极星一样。”
“你不一样,跟朝上所有女官都不一样。”
听到这里,顾却月气极反笑。
后悔,当真是十分后悔。
就不该在路上乱捡人,尤其是半路碰上的,说他不识路的,愿意给银子只求同行的,名叫陆钦的男人。
顾却月直起身,不可思议回怼道:“满朝文武,统共就两个女官,一个是谢大人,一个是在下。”
“你打不了她的主意来打我的?”
陆钦张嘴要替自己辩解,被顾却月抬手制止。
“你既想找个在朝为官的女子作妻,不用着急。”
“往后女官多的是,今年春闱说不定就能考出十个八个女进士来,等她们授官入朝,陆大人还不挑花了眼。”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刻意与陆钦隔出距离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
陆钦思忖着,怕是词不达意,叫人误会。
之前就算不博览群书,至少多看看话本子吧。
他说话本来就直来直去的,这么一弄漂亮话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一样”,他说。
“你救过我,救过常满。”
顾却月深吸一口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给我银子,咱们就两清了。”
“实在不必以身相许,恩将仇报。”
陆钦眉头动了动,又要开口。
顾却月不给他机会,直接了当道:“至于常大人遗孤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你我也会找,只是恰巧在我家里找着了而已。”
陆钦站在那儿,没动。
顾却月站在那儿,等着他走。
他却不走。
半晌开口道:“顾平澜?”
她不应。
“你若实在是心存感激,再给我点银子就成。”
到底是做文章的人,三两句把陆钦逼进死胡同。
他实在不知再说什么,在身上搜罗一遍,可惜,只摸到一把碎银子。
“我……回城再补给你。”
“你……”,顾却月正要说什么,瑛娘从后面小道上过来,隔着田垄就朝这边喊道:“吃饭了。”
陆钦轻舒一口气,“吃饭了吃饭了,阿姊喊我们吃饭了。”
顾却月对陆钦叫瑛娘阿姊一事十分不悦。
“站住,谁是你阿姊,谁跟你我们?”
“我阿姊没做你的份。”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瑛娘听了个十成十。
“我搓了糯米圆子,还炖了一条草鱼,足足有五斤,正怕吃不完呢。”
“陆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一起吧。”
陆钦两步跨到瑛娘跟前,“阿姊说的哪里话,陆某求之不得。”
二人一唱一和,叫顾却月十分诧异。
在她印象中陆钦不过是第二次到柳湾来,什么时候与阿姊这么熟悉。
另一旁,陆钦间顾却月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不动弹,挥挥手叫她,“快些快些,阿姊都来喊了,别叫孩子们等急了。”
顾却月白他一眼,快步从陆钦身旁走过,“快吃快走,别在我家赖着。”
……
说是家常便饭,其实瑛娘没少拾掇,大大小小七八个菜摆在桌上。
瑛娘的面子顾却月还是给的,她在陆钦对面坐定,没吭声,只把碗筷往陆钦跟前推了推。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椿儿和麦苗一左一右挨着顾却月坐,小腿在桌子底下晃晃悠悠的。
陆钦端碗,夹了一筷子草鱼,吃相倒是斯文。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瑛娘端了盆汤上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过了十五还在江州待几天?”她问顾却月,“我晒了鱼干,再有几个晴天就干透了,等走着给你带上。”
顾却月摇摇头:“嫣然成完亲就走,不多待了。”
“阿姊你留着,我下回回来吃。”
“嫣然?”瑛娘头一回从顾却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顾却月同僚。
对面,陆钦夹一颗糯米圆子,耳朵悄悄支棱起来。
嫣然?成亲?
难怪前些日子瞧见她笑容满面从喜铺出来,原来筹备的是旁人的婚事。
陆钦心中窃喜,把糯米圆子夹进小碗里,竖起耳朵继续听。
“林嫣然,吴中玉的意中人。”
瑛娘不解,“吴中玉又是谁?”
“给我办事的,之前帮我与西羌周旋,后来受了重伤,醒来后只求我一件事。”
“求我为他二人主婚。”
主婚之人,多选族中尊长,像吴中玉这样找上官家的,倒是也有,只不过太波折了些。
瑛娘一听主婚,倒是有些不乐意。
“你怎么就这么应了,主婚是要占红鸾宫的,哎呀……”
瑛娘不欲往下说,只叹了口气,往孩子碗里添了勺蛋羹。
红鸾宫,即夫妻宫,夫妻宫安静不被冲,则婚姻幸福美满。
陆钦一听,怎还有这种事说法?
那还了得?
这说法究竟灵验不灵验呢?
可有破解之法?
唯有顾却月不往心上放,“阿姊你还信这种说法?”
“这吴家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巨贾,按说吴家小公子的婚事应当门当户对起来,林家虽也有些生意,但放到吴家来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偏偏吴中玉相中了林家女儿,其父母虽有些不愿,但耐不住吴中玉软磨硬泡,到底托了媒人。”
“谁承想到林家一打听,嫣然竟是个庶女,当下便撤了帖子,嫌弃小门小户的庶女登不得台面,日后没法帮着吴中玉打理生意。”
“可林家这边呢,虽是庶女,但儿女姻缘仍有大价值,林家不愿高攀吴家。他家经营布坊,便想把嫣然嫁给染坊家小儿子,以期两家亲密。”
这话虽听起来叫人唏嘘,但细想起来倒是也不是不能理解。
吴家何等殷实,自然希望家业到儿孙手中更甚;而反观林家这边,吴家虽富甲一方,但终究对自家无所助益。
婚姻虽是大事,但更多时候也是在权衡利弊而已。
可偏偏碰上了个执拗的吴中玉。
“吴家不是说不乐意,如今怎么还到了成亲这一步?”
“可如今掌家的不是吴老爷子,是吴家少爷”,顾却月道,“在族里总比以前老爷子掌家的时候说得上话。”
“吴中玉怕嫣然嫁过去仍受家中父母责难,于是想出叫我主婚的法子来。”
“这等有情人终成眷属之事,哪有不帮忙的道理,你说是吧,阿姊。”
瑛娘还没说话,屋外忽然一阵噼里啪啦。
顾却月偏头往外一看,是下雨了。
雨点子落在院里干透的黄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坑。
起初还是一个个深色的点子,转眼就连成一片。
尘土特有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来,是秋天独有的清冽。
“哎呀”,瑛娘放下碗筷,跑到屋檐下,“我还晒着鱼呢。”
顾却月紧随其后,撂了碗筷,连伞也不拿就往外跑。
陆钦也往外看。
这场雨来得急,一会儿功夫檐角便开始滴水,起初只是几滴,到后来逐渐连接成线,在门槛外砸出一溜小坑。
不多时瑛娘和顾却月各抱着竹篾篦萝跑进来。
瑛娘拂了拂头发上沾的雨星子,回头看看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看看陆钦,又看看顾却月。
“雨天路滑,黑灯瞎火的。”
“东屋是新盖的,还没住人呢,要不……”
陆钦抿着唇,佯装惆怅走到门口,望了望外面黑沉沉的雨幕。
当真是好雨知时节啊。
怎么偏巧就下起雨来,雨那么大,回城又那么远。
岂不是能在这里多赖一晚上?
思及此,眉间恰到好处爬上一丝愁绪,不多不少,刚好能叫顾却月看见。
陆钦瞥一眼顾却月,又瞥一眼瑛娘,“无妨,阿姊。我骑术尚可,走夜路没问题。”
顾却月神色淡淡的,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于是陆钦又道:“不过就是淋了雨,回去病两日罢了。”
瑛娘一听,自是不同意。
“还是住下吧,好好的生一场病算是怎么回事?”
“横竖平澜明日也要回城,你们二人搭伴还叫人放心些。”
陆钦目光不自觉往顾却月那边飘。
却没等到她点头。
“不合适”,他抬脚往门外迈一步,“我还是……”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
是顾却月。
陆钦迅速收回已经迈过门槛的右腿。
果然,她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冷。
“带上”,又是两个字。
陆钦回过头来,打眼一瞧。
是件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