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第一百零七章 遗憾与憧憬 森青草 ...
-
森青草攥着被角,指尖泛白。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小树,你……真的没有去看榜。”
她顿了一下,喉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
“不对,你不是前三甲。”
本朝新帝登基后改的规矩——一甲三人,放榜时要穿戴御赐的甲服,跨马立于金榜之侧。待金榜昭告整整一个时辰后,方可策马夸官,穿街过巷,受万人瞻望。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光,是寒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熬出来的最辉煌的一刻。
而此刻雷木林还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小院里,守在她的病榻前,那就意味着——他连那个立于金榜之侧的资格,都没有拿到。
森青草记得很清楚。太傅曾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捻着胡须叹道:“此子若不成大器,便是老夫有眼无珠。”天子之师,阅人无数,能得他一句天花乱坠的夸赞,那是何等的分量。
可还是被她连累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小小的雷木林趴在灶台边就着火光看书,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做完自己的那份差事从不歇着,永远是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冬夜滴水成冰,他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手指冻得通红,翻页时指尖皲裂的血痕染在纸上,他也不在意。夏夜蚊虫如雷,他把艾草缠在脚踝上熏着,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书页间,洇开一个个模糊的圆点。
十几年。
十几年的奋发,十几年的苦熬,十几年的冷板凳,被她毁于一旦。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被面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她几乎要碎掉的心上。
雷木林见她哭了,没有慌,只是微微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帕子是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边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小草——那是森青草多年前的手艺,针脚粗糙得很,他却一直带在身上。
他俯身过来,动作极轻极缓,像怕碰碎了什么。手帕覆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吸去泪痕,指腹擦过她微红的眼角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森青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她翻过他的手掌,用拇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去——虎口的厚茧,是指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食指内侧那道硬痂,是抄书时纸页反复割出来的;掌根处粗糙得几乎要起皮,那是日复一日伏案留下的印记。
每一个茧子,都是一盏读到深夜的油灯。每一道硬痂,都是一本抄到天明的书卷。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掌心里。
“小树,我不是个好姐姐。”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拼都拼不完整,“最终还是……连累了你。”
雷木林的手被她握在掌中,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摩挲过那些茧子时,像是要把十几年的辛苦都摸遍、都记住。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被她这样摸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乱了半拍。可一抬眼看见她满脸的泪,那些纷乱的念头又像潮水般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柔软而酸涩的怜惜。
“姐姐,不是……”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森青草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一口气倒出来:“小树,咱们还是分开住吧。”
雷木林一怔。
“我这次惹了大麻烦,以后定会有不少麻烦找上门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睛里,“那个贾缠就不会轻易放过我。咱们分开住,到时候……就不会影响到你下次科举。”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雷木林将她的手反握住了。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一合拢就把她的整只手裹在了掌心里,温热而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握着,掌心的茧子贴着她的指腹,粗粝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姐姐,就算我这辈子都上不了榜,我也不会和你分开。”
森青草怔怔地看着他。
“况且姐姐是不是睡糊涂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起来,那个笑容温和而笃定,“我已经是贡生了,就算不是一甲前三,我也是进士了。可以授官的。”
森青草愣住了。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是啊,会试已经过了,他是贡生,是天子门生,是有资格参加殿试的人。就算不是一甲前三,他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可以外放为官,可以入朝授职,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
不是落第,不是名落孙山。
只是……不是最好。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可心里那股酸涩并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却扎在那里,让她怎么都不舒服。
分开的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不但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消退,反而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攀爬着,把她的心裹得密不透风。
其实来京城之前,她早就想过这件事了。等小树中了榜、授了官,她就回清平县去。那个小院虽然不大,但可以种些青菜萝卜,搭个架子种几株丝瓜,再养几只鸡鸭。春天翻土,夏天浇水,秋天收菜,冬天坐在灶前烤火。日子安安静静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给谁惹麻烦。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都松快下来了。
“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虽然有些遗憾,倒也不算最坏了。”
雷木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对了姐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了话头,“小玉的母亲和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们,都想上门来谢谢你。”
森青草摇了摇头,很干脆地拒绝了:“告诉她们不用来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清明而冷静,和方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虽然安王伏诛了,但他的党羽还在。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朝向我,倒还好些,她们一来岂不是暴露了。让她们以后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安王虽死,可这条船上的人不止安王一个。那些藏在暗处的、还没来得及被揪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恨她入骨?贾缠就是最现成的例子,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还有孟姑娘。”森青草又想起一个人来,“她可还好?经此一事,怕是她日后议亲会不顺。”
孟霏是被她拉进这场风波的。虽然也因此摆脱了那座囚禁她的牢笼,可这世上的人嘴多口杂,一个姑娘家卷入这种是非,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像是欠了孟霏什么似的。
“原本陛下是想将安王府赐给她的。”雷木林答道,“她不愿要,连夜就搬了出去。她自己有院落,孟家也送去了东西,陛下也赏赐了不少。孟尝昨日前来说,孟霏心情不错,吃的都比原来多了。”
森青草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真心的、松快的笑意:“那就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姐姐,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森青草摇头。她确实没什么想问的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她也不想多问。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我去把东西送去厨房,顺便把药拿过来。”
睡了这几日,她实在不想再躺着了。可刚一动,浑身就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遍似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腰更是酸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拿棍子抽过。她咬了咬牙,慢慢又缩回了被子里,意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很浅很浅,浅到像是浮在水面上,一点点涟漪就能把她惊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她听见了嘈杂声。
这不对。她这个小院偏僻得很,离主街隔了两条巷子,平日里连卖糖葫芦的货郎都不乐意绕进来,安安静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叫卖声是传不到这里的,孩童的嬉闹声也传不到这里。
她睁开眼,试着动了动身子。奇怪的是,身上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不少,大概是那碗苦到骨子里的药终于起了作用。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她披上斗篷,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堂屋那边望过去。
堂屋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热闹得像过年。
“雷兄,你文采斐然,高中乃是注定之事!恭喜恭喜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是啊是啊!恭喜恭喜!”
森青草认出来了,说话的是几个常在雷木林身边打转的学子,一个个红光满面,笑得比新郎官还喜庆。他们嘴里说着恭喜,眼睛却都在打量这间简陋的堂屋,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说,原来新科进士就住在这种地方。
房景明揽着雷木林的肩膀,姿态亲昵得像亲兄弟。他嗓门大,说话的时候整个堂屋都嗡嗡响:“我告诉你们,我家小树从小就好学,每天干完活,我都睡了,他都还在学。你们谁能有他的毅力!”
“哈哈哈,要我说雷兄能有今天,还多亏了你们房家,给他提供学习的条件,不然明珠就会蒙尘了!”
森青草注意到,雷木林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礼数周全,姿态谦和,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厌倦。
她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应酬。那些恭维的话像糖衣炮弹,甜得发腻,却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换作从前,他大概早就找借口走开了。可她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伸手不打笑脸人,在这个世道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所以他忍着,耐着性子,把那些厌烦一点一点地咽回肚子里,只留下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房景明大手一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这样,今天我请客,为以后的雷大人庆祝!今天在场的都要来哦!”
森青草看见雷木林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拒绝,房景明已经凑到了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副亲密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小树,你今天可不能让我丢面子。下次科举,这些学子很多人都有望考中,就当帮我笼络笼络。再说以后大家同朝为官,也好相互照顾,不是吗?”
森青草听不清房景明说了什么,但她看得见雷木林的表情变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姐姐现在还病着,我离不开。”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房景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持的时间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可森青草看得分明。房景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可那个瞬间里藏着的东西,森青草看懂了。
那是不甘,是嫉妒,是压抑了很久的、不愿承认的怨怼。
房景明一直觉得夫子不让他参加这次会试是故意的。他的文章在学院中也是可圈可点的,怎么就不能参加了?他无数次在心里这样问过自己,每一次问完,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些。如果当初夫子没有拦着他,如果他也参加了会试,如果他也中了——那么此刻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恭维的人,就不止雷木林一个了。
至少还有一个他。
嫉妒像是被浇了油的野草,在房景明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它吞噬着那些年少的、真挚的情义,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一条岔路上引。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森青草站在窗前,风吹起斗篷的一角,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喧闹的人群,落在雷木林疲惫而勉强的笑容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她慢慢地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