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小道士, ...
-
夜无月,风卷着残叶擦过街旁两排矮房的屋檐。
冷风拂面,撩起鬓角几缕青丝,陆爻盯着眼前漏风的朱门出了神。
方才还是青天白日,因沾了沈枕的钱袋子光,被一群花娘簇拥其中,正要去红白镇上最大的食肆醉饮一番,哪知这后腿刚迈过门槛,便被一阵风迷了眼,再睁眼,红飞翠舞竟似过眼云烟,被眼前的阒无一人替代。
陆爻倒也不恼,神色寻常,只是盯着照壁上的海珠久了,眼睛有些发酸。
朱门高耸,门上红漆落了大半,散发着一股子霉味。门后景被残破照壁遮去大半,嵌在壁上的数颗海珠正泛着海蓝的光,映在地上晃晃摇动,竟好似日光照河底般水光粼粼,只是缺了好动的鱼儿。
再看,又觉自己便是那只沉底的鱼,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潮湿,似涨水的潮,从腿蔓延至胸口,再漫过头顶,鼻尖萦绕着浓浓的水腥味。他忽然两眼发怵,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裳,弓着背,宛如一条缺水的鱼儿,无声地张着嘴。
门外凉风卷着残破的枯叶扫过无人的街巷,发出飒飒声,细听又似谁家娇娘围坐低语,他缓了许久,缓缓直起身子,拢紧衣领的手忽得顿住,不对劲。
那种被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他侧眸寻视而去,只倒抽口凉气,嵌在照壁上的珠子仿佛人眼一般,纷纷挪开露出一丝白,定眼仔细再看,乐了。
“竟真是鲛珠!”
陆爻粗粗扫过照壁上的鲛珠,心中暗喜:这可值不少钱。
他随手便扯下腰间一块碎布,伸手就要去扣壁上鲛珠,可珠子嵌得实在,寒风中,额角竟沁出几滴汗珠。
“我就不信了。”他蹲下身,就地寻了块趁手的碎石,就要往照壁上砸。
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凤鸣乍破无人空巷,可反反复复只一个音,尖锐刺耳。
他手一松,丢了碎石,月牙眉瞬间紧锁,眼神中透着被打扰的不满。
“世人皆传‘唢呐一响黄金百两’,怎么在我这儿,倒误了财。”
陆爻将碎布头系回腰间,双手环胸,倚着被风雨侵蚀的门框,站无站像。
巷口的唢呐一声接一声,七七四十九声,竟一声也没断下,只是这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倒像是一唱一和,相交呼应。
高亢的唢呐声渐渐落下,不消片刻又重新响起,如此已经反复几次,陆爻便有些烦了,烦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
他深吸气,却还来不及吐出,那铺天盖地的锣鼓声自四面八方,密密落下。他手一摊,掌心中多了一把铜钱,由红绳串着,一共七枚。
周围聒噪的声音也随着铜钱的出现而消散。
眼前荒废的街道上,风依旧卷着残叶,偶尔擦过路面发出隐隐“飒飒”声,只是空气中多了股淡淡的槐花香。
冷哼从他鼻间传出,带着些许不耐烦:“我的耐心有限,数到三。”
可这三个数的机会他一个也没用上。
话音刚落。
街巷尽头的拐角处,一列出嫁喜队,缓缓挤进眼帘,领头的穿着滑稽,一手垂着,一手捏着唢呐,正昂着头,鼓着腮帮子断断续续吹着,风从他衣袖间穿过,微微带起自然垂落的袖口,陆爻这才察觉,原来那厮身上断了一臂。
“怪不得吹得那么难听。”他只当是寻常鬼新娘再嫁,“邀人看戏,也不提前备些瓜子。”
唢呐之后,紧随一台四人大红花轿,他眼睛微眯,“咦”了一声,没想到抬轿的脚夫竟也各自缺了一臂,轿子被抬得摇摇晃晃,晃得让人看不清轿子四角挂着的破旧红灯笼上,到底用白墨写的什么字。
轿子门帘厚重,脸上化着浓妆的喜娘提着贴了喜字的篮,走走停停,好似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而她正在替新娘分发着喜饼。
“有点意思。”他晃着那串铜钱,欲下台阶,忽步止,一声清脆的铃铛声自脑中炸开,陆爻捂着头,竟差点站不住身子。
他撑着门框,回头去看,那铃铛悬在一杆残破的白幡之上,一步一摇一响,扛旗的人姿势怪异,白幡要倒不倒的搭在那人颈肩,三分的幡角裹着一团污渍落在红木棺上,衬得木头红得好似能滴下血。
红木棺亦是被四位独臂的抬棺人扛在肩上,也摇也晃。棺前昂着头吹唢呐的先生,他只觉得眼熟,回头去看喜队的先生,才发觉这竟然是同一个人,那断了的不是手臂,是半个身子。
这哪里是两个队伍,这分明是一人被拆成两人使。
怪不得那七七四十九声的唢呐孤声,能够声声不断。
铃铛晃得厉害,这声音与唢呐声不同,仿佛是有人在他脑海中举着铃铛拼命晃,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头疼眼睛也疼。
“哼,今日出门未看黄历,倒是我活该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食指指腹划过尖锐的虎牙,以血作引,催动手中灵符。
指尖血刚触及灵符,它便无火自燃,只是烧得极慢,风声中夹杂着“咚咚”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棺材盖与棺好钉的并不严丝合缝,随着抬棺的人一步一颠一声响,与风扫落叶声倒是和鸣。
灵符燃烧过半,左右摇晃着抬棺的人忽然站定,转头死死盯着门里的陆爻。
他觉得晦气,撩了衣袖挡在自己右脸前,转头才发现,大红花轿也正落在了自己的左前方,两个队伍之间不过三步距离。
小风旋着残叶慢慢升起,又翩翩落下,正落在轿子旁,棺材里的咚咚声随之消失,一只毫无血色的手从轿中伸出,捻起落叶,一声叹息。
轿子上的灯笼不知何时亮起,颜色竟比照壁上的盈盈蓝光更为渗人,陆爻这才瞧清楚灯笼上的白字写的原来是个“魏”,只是字连笔,罩灯的纸又碎了几片,远远瞧着,他还以为是“槐”。
“不知魏姑娘邀小道至此,所为何事?”
轿中女子并不说话,只是低声地笑着又哭着。
两队伍之间的距离还剩下两步。
灵符还剩三分之一,陆爻定了定神,拱手道:“小道定尽力而为。”
破旧的灯笼啪嗒落地,咕噜咕噜的就这么滚到他的面前,里头的蜡烛还在燃着,映着魏字半边,幽光之下鬼气森森。
两队伍之间的距离还剩下一步。
风卷着破碎的灯笼纸,打着旋儿划过轿帘,帘子被慢慢勾起,一袭白衣映入眼帘,他张着嘴,喉咙仿佛被风堵着,叫不出声,所幸灵符燃尽。
“陆爻,你大白天堵人家店门口做梦呢?”
陆爻肩膀突然矮了一节,是被人重重一搭,他回头的一瞬,下意识紧闭双眸,只一刹,阳光如针般扎进他的眼睛,有点疼。
“要吃饭就进门,要饭就去别处。”
耳畔人声鼎沸,他透过指缝,望着眼前熟悉又热闹的街巷,松了口气,也不恼,勾着嘴角满脸笑盈盈:“食肆都要不到饭的话,还能去哪儿要到饭?”
身侧轻柔的笑声此起彼伏,伴着阵阵花香,陆爻还未见其人,便知晓是救星到了,侧过挂着笑的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来人:“沈枕,说好了你请客,莫不是反悔了?”
来者一身君子兰暗纹锦服,腰间坠着透亮的玉珏,一步亦是一响,身边围着三五美娇娘,莺声燕语,内容却听不真切,他缓步凑近,左右环顾,轻声道:“你儿子呢?”
“自然是藏起来了。”陆爻身子后移,靠着食肆的大门,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沈枕,“我儿子模样生得极好,哪能让人随便瞧了去。”
若不仔细瞧沈枕嘴角的一丝抽搐,那他面上几乎毫无波澜,他挥了挥袖子,遣散了簇在身旁的美娇娘,凑近了俯身耳语:“刚才,是那事?”
“什么?”
“你莫要阎王爷说谎——骗鬼,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是吗?”
“你杵人家店门口快半柱香,一动不动,不是那事,难不成是方才你脑子被门夹了?”
“若你非要那么想,也不是不行。”
沈枕“你”了半天,没你出个下文,拂袖越过陆爻,径直就往食肆二楼雅间去。
陆爻双手拢着袖子,紧随其后:“沈家少爷别恼,我定替我儿子孝敬好您这位衣食父母。”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自然,人嘴里也吐不出来。”
“滚。”
“得嘞,店家能否帮我准备些吃食带走,沈家少爷让我滚。”陆爻大抵是觉得不保险,又添了句,“沈家少爷结账。”
周围一片哗然,沈枕脚下一顿,面上一红,摘了腰间钱袋重重砸在掌柜手里:“让他赶紧滚。”
掌柜面露难色,楼上的是真大爷,眼前这位却也不好真得罪。
“是是是。”陆爻倒是知趣,一溜烟跑到门外站着,抻直脖子往里喊,“掌柜的,既然沈家少爷不待见我,那我便在门口等您,我儿子最喜欢你们家的香酥鸡,别落下。”
他摆弄着腰间那串铜钱,脸上却不再说是那副死皮赖脸的痞子模样。
风从松垮的领口灌进,天渐渐暗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商贩吆喝声亦渐渐远去。
他慢慢抬头,面前笑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白嫩的肌肤突然似枯树皮般,一点点皲裂,又如晒干的泥偶人般碎成一片片落下 ,莺声燕语化作尖利的嘶吼,一声唢呐仿佛箭羽般扎进他的脑海。
“白嫁衣,大红轿,一声锣鼓,迎鬼笑……”
陆爻觉得肩膀有些沉,侧头去看,一只干枯的手按在上面,似刀子划过铁片般刺耳的嗓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小道士,你怎么不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