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38、终章（二）

　　两只苍老枯瘦的手轻轻地搭上灵蕴和卿霭的肩头，二人毛骨悚然，脸如死灰。回头看去，渊神竟鬼魅似的立在他们身后。

　　“小辈，有几分能耐，但这并不够用。”

　　渊神略一用力，便将他们转过身来。灵蕴惊恐地打量着渊神，他肢体健全，不仅没有断臂，连拘魂阵都好似没伤到他分毫。

　　她看着渊神变幻自如的重瞳，忽然就明白了。

　　“幻术。”灵蕴喃喃，“你果然还有后手。”

　　渊神笑道：“不过是小把戏罢了。”

　　渊神正欲吸走二人灵元，卿霭却将手主动攀上渊神的手腕，玩笑似的道：“抓住你了。”

　　他抛出黑色的冥界令牌迅速掐诀，紧接着运起渡魂术一掌打在渊神身上，渊神的魂魄霎时飞离体外。冥界令牌一闪，虚空中大开一道阴气森森的鬼门打开，捕魂网从门中甩出，网鱼似的扣在渊神的魂魄上，门边的雒浅逍用力一拽便将之抓入鬼门当中。

　　渊神在缚魂网中挣扎着想返回躯体，却发现自己使不出丝毫灵力。

　　“别挣扎了。”雒浅逍慢条斯理地收紧缚魂网，“接受死亡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抢旁人的灵元给自己续命，多活了这么久该知足了，事到如今就看开些。”

　　渊神隔着鬼门，怆然地看向晴空下的卿霭和灵蕴，他想再说些什么，唇齿翕动后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抓到这个乱人阳元的凶手了，辛苦你了！”雒浅逍探着脑袋打量卿霭，问道：“喂，你死不死啊？要不我等等你，咱俩一起走？”

　　“滚吧你。”卿霭对这个嘴欠的人实在礼貌不起来。

　　雒浅逍耸耸肩，鬼门一合带走了渊神。

　　道场的结界消散，灵蕴和卿霭被传送回太微书院，只见附近的擢英楼上不知何时已乌泱泱站满了观战的学生。灵蕴心想着总不能当着这群学生的面打杀他们的老师，于是按下道场的机关，将整个道场强制关闭，良雾之等人被道场“吐”了出来。

　　见双方杀红了眼，灵蕴连忙护在沐青桐他们身前，对叶寒声等人劝道：“渊神已伏诛，你们不必再顽抗了。”

　　叶寒声等人四下望去，只见渊神遗体孤零零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叶寒声不可置信地跑过去，一番试探后见渊神的确没了气息和脉搏，叶寒声无奈地冲着雍时勉等人摇了摇头。

　　楚丹青决然说道：“即便如此，只要我等一息尚存就定要死战到底，直到完成先辈遗志！”

　　蓬云来点头应道：“没错！今时有志，死生亦往！”

　　闻言，众多学子从擢英楼一跃而下，蜂拥将他们的老师紧紧围护住，唯恐灵蕴等人伤害他们。

　　叶寒声训斥道：“冲下来做什么！这是老师们的事情，跟你们没关系！”

　　“老师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可话音未落，只见学生中冲出两人，他们握着短匕，直直地刺入了蓬云来和叶寒声的心窝。

　　“云来！”

　　“寒声！”

　　“公坚朔？”

　　“陈崿？”

　　公坚朔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看着蓬云来，“可是，你们的‘道’，为何要我的亲人去殉！凭什么！”

　　他将匕首抽出，蓬云来心头的热血立刻喷在他的脸上。

　　人群惊惶地散开，徒留染血的公坚朔和陈崿孤岛似的立在中央。

　　“阿朔，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在报仇啊。”公坚朔麻木无神地回答道，“我的父亲，陈崿的母亲，就埋在这狩林后山，死于院首夺取灵元的邪术。我在做什么？当然是报仇了。”

　　“可院首和老师们的所做作为，是为了整个九野的将来，阿朔，要以大局为重！”

　　陈崿气愤地将匕首指向众人，怒道：“死的不是你们的亲人，你们当然大言不惭！”

　　叶寒声被楚丹青搀扶着，她身上伤处虽多，但都不及陈崿那一刺致命。因失血较多，她身子有些哆嗦，语气也虚弱不定：“大事未竟……待事成之后，我等甘愿以死谢罪……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陈崿似哭似笑，“难道也要等到千年万年之后，等到世人的记忆模糊不清，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此事轻轻揭过吗！”

　　闻言，窝在灵蕴怀里，正在被疗伤的林棠妆激动地感慨：“天呐，一群神人里，终于出现个明白人！”

　　灵蕴连忙将林棠妆按住，“小心些，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看起来凶巴巴的，林棠妆也不敢喊疼，讪讪闭紧了嘴。

　　叶寒声似还想解释些什么，可一时心急，反倒呛了血，咳了几声竟直接咽气了。楚丹青大惊失色，书院的学生围上去哭成一片。蓬云来也命不久矣，楚丹青忽而有些茫然，不知自己的坚持是否还有意义。

　　他看向雍时勉，本打算问问他怎么想，却发现少了点什么，于是问道：“司镜呢？”

　　雍时勉环顾四周，同样疑惑：“是啊，方才从道场出来就看不见他了。”

　　想也知道司镜是跑路了，楚丹青啐了一声，骂道：“没骨气的玩意儿，平日里装得正义凛然，枉费渊神如此信任他，真是不堪大用！”

　　雍时勉提醒：“那家伙还拿着陨斧……”

　　闻言，楚丹青更加生气了，“王八蛋，他凭什么带着陨斧跑！”

　　卿霭走过去问道：“二位，还要战个不死不休吗？”

　　楚丹青和雍时勉对视一眼，心中十分无奈。雍时勉看着怀里残喘待终的蓬云来，摇了摇头：“不了……”

　　得此答复，卿霭也不再赶尽杀绝。不过，瞧着这群后生晚辈正畏如蛇蝎地提防着自己，唯恐自己对他们敬爱的师长痛下杀手似的，他一声苦笑，问道：“你们觉得，我有错？”

　　一个身穿蓝白院服的弟子伸着脑袋，壮着胆子训斥卿霭道：“归根结底，院首和老师们是为了神族的将来着想，你同为神族，九野生你养你，你却偏帮凡人，你何止有错，简直是九野的千古罪人！”

　　卿霭并不气恼，淡然问道：“后辈们，我只想问你们一个简单的道理，倘若有人倾尽家财助你渡过生死难关，事后，你是否该还债呢？”

　　“这……”

　　“该还……不不不，不对。这是两件事，你怎么能混为一谈？”

　　见他们摇摆不定，卿霭正欲说教，身后却传来一个义正辞严的声音：“莫说还债，这样同舟共济，又兼倾囊相助的恩情，把他全家供起来都无不可。”

　　卿霭回头看去，只见是杭琬带着朱天的弟子从擢英楼走过来，方才的话正是其中的朱天弟子说的。

　　卿霭见礼道：“老师。”

　　杭琬扶起卿霭，又问在场的学生：“再则，若有人将不义之财送到你手中，你也明知这就是不义之财，那你该当如何？”

　　学生们面面相觑，霎时有些心虚，没有答话。

　　杭琬劝楚丹青等人，道：“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连孩童都晓得，难道套上了‘大义’的壳子，就能改黑为白了？”

　　楚丹青轻叹一声，不再言语。正沉默着，雍时勉怀里的人动了动。

　　“天……天……”蓬云来微微挣扎着，他战战兢兢地指着天穹，“流火……”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晴空下，无数明亮的流星拖拽着长长的、猩红的火光，如同雨点一样，细细密密地砸落下来。他们将眼睛揉了又揉，唯恐自己看错，最后睁大了眼，惊骇万状：“流……流火……”

　　没有人想到，自己会在有生之年看到流火现世！

　　这会是“流火大劫”的复现吗？

　　然而这次，可没有“黎人族”去献祭灵力，帮助众生渡过难关了。

　　见此情景，楚丹青一阵胆寒，脸色煞白一片，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万分恐惧，毛骨悚然，成为九野覆灭的罪人，这比让他们直接死了都更可怕！

　　陆迩几乎呆住了，“神树覆灭，无法开启天域结界抵挡流火……”

　　雍时勉惊叫道：“怎会如此！这般大劫怎会毫无预兆，灵台城那边都干什么吃的！其他地方的观星台呢，这种大事怎么也从不见禀报！”

　　几个学生嘟哝道：“这……我们前些时候在灵台观星，虽有数个陨星，但绝不是朝咱们这边来的，数量也远不及此！这流火……它就跟凭空出现的一般！”

　　楚丹青讷讷说道：“凭空出现，难道是‘天道’惩戒？我们……我们真的错了？”

　　“别瞎说！”雍时勉佯装镇静，可他怀里的蓬云来骤然咽气时，他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声，“你小子命真好，这会死了，总比之后被唾沫淹死的强！”

　　良雾之心中十分不安：“神族尚有灵力抵抗，可凡人要如何是好？”

　　灵蕴不作他想，道：“雾之神君，这里交给我们，你们速速回凡间去。凡间神树尚在，不知能否抵御一二，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良雾之点头，连忙带着奚旷和沐青桐、林棠妆下界回去了。

　　卿霭搭弓，射出一支传信灵箭。这支灵箭在天穹炸开，在满目流火的映衬下，绽出一排蓝色的字：天柱城，共抗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