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27、魔域求药（二）

　　灵蕴觉得，自己的命途总是很坎坷。但好在，坎坷时总有卿霭陪她渡过。

　　但卿霭不那么觉得。他认为灵蕴受的苦有太多都是因他而起，他不是个称职的好道侣，反而像灵蕴的“灾星”。好在灵蕴从没这样想，也从没将那些不幸归咎于他，于是卿霭愈发舍不得离开灵蕴，只好小心翼翼地粘着她。

　　关于神树的事，灵蕴想着，杀了渊神，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渊神”涌出来。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做些什么，大概就是帮帮林棠妆加快神树的流转吧。

　　玄天神宫。

　　一股灵力涌入轩辕神树，神树的灵力流转骤然加快了一些。疲惫的林棠妆顺着灵力的方向望去，见是灵蕴带着卿霭来帮忙了，顿时喜道：“既然你们来了，那我可就歇歇了。”林棠妆伸展着筋骨，走到寒凌夙休息的草地边，一屁股也躺了下去，叹道：“哎呀，可累死我了。”

　　安月嫌上下打量着灵蕴，她眉头一蹙，问道：“你怎么了？”

　　灵蕴还没回答，卿霭心想安月嫌是魔族，或许能帮上灵蕴。他连忙问她道：“你身上可带有九翅花果实？”

　　见安月嫌摇头，卿霭的心情霎时跌落谷底。他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那你能不能回一趟魔域，帮灵蕴拿一些回来？”

　　安月嫌为难道：“玄井没了，天界的神行阵不容我出入。我回不去了……”

　　卿霭不假思索：“还有一处地方可以下界——祛台。”

　　良雾之就是从祛台下凡渡劫的。

　　信嫦打落冥界十重天后，天界与冥界便彻底断了往来。为弥补信嫦之过，诸神特意修建了一座祛台，既能让神族子弟投胎下凡淬炼身心，又能让他们不忘凡间族人疾苦，以慈悲之心证道济世。通过祛台，可以将神躯封印成肉体凡胎，借凡人之腹降生，忘记关于神族的一切，历经凡人的爱恨嗔痴、生老病死的短暂一生后即可回归天界。

　　可现在的神族子弟几乎不愿从祛台前往凡间受苦，除了良雾之。

　　他修行陷入瓶颈，苍天君陆迩便建议他从祛台下界历练一番，或能有所感悟。良雾之欣然前往，经过数度轮回，终于证得大道，以肉体凡胎渡雷劫而飞升，重回天界。

　　可安月嫌仍旧犹疑：“可我下界后就也没办法再重回天界了，即便得了九翅花之实也不能回来交给你们。”

　　她不舍地看向寒凌夙，“更何况，我若走了，就只剩下凌夙一人留在天界，我实在不放心。”

　　林棠妆腾地坐了起来，“性命攸关之际，小小的分别何足道哉！”

　　见安月嫌还是犹豫，林棠妆同她分析起来，“咱们仨，是不是打不过他们俩？那他俩抓了咱仨强硬跳了祛台，结局也都一样。再说了，明月，咱们不是朋友吗？”

　　明月，明月……灵蕴也曾叫她“明月”。可自从知道了她的魔族身份，两人之间便只剩下疏离。

　　更何况，魔域根本没有真正的明月。

　　安月嫌沉思半晌，对灵蕴和卿霭说道：“不如……你们同我一起下界？你们可在魔域结界前等候，我一旦拿到九翅花之实，就立刻回来找你们，既节省了时间，也不用考虑往返天界的问题。至于凌夙……就拜托林姑娘了。”

　　既然已做下决定，卿霭和灵蕴又去苍天神宫找到良雾之他们说明了情况，嘱托他们看顾好寒凌夙和陨斧。只要守住陨斧，渊神等人就无计可施。

　　卿霭还去了钧天神宫，请求慎犷给陨斧再加一重封印结界。慎犷看着卿霭，觉得他还是像他母亲多一些。慎犷拍了拍卿霭，给他设下了平安契，又给了他一兜子飞仙璧，像是批发来的土特产一样。慎犷嘱咐道：“只要你们准备好，用平安契发个信号告诉我，我便开启钧天的神行阵接你们回来。”

　　一切都交代妥当，他们便准备出发了。

　　朱天，祛台。

　　卿霭施法启动祛台，三人正准备下界，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长阶缓缓走来。

　　“听说你要下界了。”

　　玉遥一步步靠近卿霭，在距离卿霭半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卿霭疑惑地看着玉遥，他看起来孤寂寂的，心中不免疑惑：难道重鸢醒来也不能让他开怀？

　　“玉遥神君，你来得正好。”安月嫌率先开口，“你帮我照顾好我弟弟，重鸢神尊的魔契我帮你解决。”

　　玉遥将目光移向安月嫌，又扫了他们三人一眼，点了点头，道：“成交。”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卿霭身上，道：“我有礼物要给你。”

　　玉遥将一张洁白的手绢递了过去，在卿霭接过的瞬间，他轻轻一推，将卿霭推下了祛台。灵蕴和安月嫌大惊，连忙跟着跳了下去。

　　卿霭飞速坠落，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玉遥，他站在祛台边上一动不动，自己却离他越来越远。就好像他们的情谊，不知何时起就渐行渐远。

　　可是，玉遥为何看起来这样落寞？

　　他像是在同自己诀别一样。

　　想着昔日玉遥打算背着自己独自做些什么时，也是这样一副决绝的样子，卿霭突然有些心慌了。

　　“玉遥！别犯傻！”

　　魂魄骤然散去，那后半句话，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

　　卿霭连忙用渡魂术三人的魂魄重聚并返回肉身，在神躯被封印成凡胎之前，他一跃而起，伸出右手揽住灵蕴，另一手揽着安月嫌，手中还攥着玉遥递给他的手绢，右手飞快地掐诀，利用留在人间的传送阵从祛台的通道中逃了出去。

　　三人惊魂未定，此行实在太过凶险！

　　从祛台跳下，当落到达天界和凡间的某一临界点时，神魂和神躯就会完成封印。所以在到达这个临界点时，卡点神行出去就能躲过封印逃离祛台。这样的做法实在惊险，离临界点远了就没有办法联系上凡间的传送阵纹，离得近了可能没掐诀完就被封印投胎了！

　　再睁眼时已来到了槐江山，三人心有余悸，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缓缓。

　　安月嫌道：“在出发之前，我想将不灭冥灵叫来帮忙。”

　　安月嫌在魔域势单力孤，多一个人便多个帮手。

　　灵蕴提醒道：“不灭冥灵还受渊神傀儡术所控，你要当心。”

　　安月嫌点了点头，她心里默想着魔域的入口，掐诀念道：“上通山川，下至湖海，契书定约，从吾召役。不灭冥灵，来！”

　　卿霭悻悻地摊开玉遥递过来的那张白色手绢，里面不仅是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迹，还裹有一片金黄的树叶。

　　三人心中了然，这是《朱天禁》的那片叶子。卿霭他们拿下朱天神宫后遍寻不得这片树叶，果然还在玉遥手中。而玉遥突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自己，卿霭心中生出不详的感觉。

　　卿霭又展开那张手绢，上面写了段三十二字的咒诀，画了一个阵纹和三个结印手势。卿霭不得其解，时间紧迫，他只能路上抽空再作研究。

　　三人没有在槐江山逗留，他们跟小山仆和英招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此地往贡湍赶去。

　　卿霭用云驾符化出一辆飞车腾空而起，载着几人一路西行。经过两个日夜，终于到了安月嫌所说的“出口”。

　　在一片悬崖峭壁上，飞车悬停在半山腰的一处石壁前。

　　“入口竟在此处？”灵蕴不可置信。在这悬崖峭壁上做出入口，虽然隐蔽，但一脚不慎可就跌落万丈深渊了。

　　安月嫌点头确认，“的确在此。”她伸手探去，只见她纤长的手指穿过石壁。安月嫌跨步走进去，整个人就像被吞入山腹一样消失在石壁里。

　　灵蕴和卿霭紧跟进去，在安月嫌的烛灯微微光照下，只见不灭冥灵早已在此等候。灵蕴和卿霭也燃起烛灯，他们四下打量，这石壁内是一个幽黑的甬道，宽约六尺，高有三丈，前路蜿蜒曲折，尚不知尽头在何处。

　　卿霭道：“路上我仔细研究了玉遥留给我咒诀，上面写的正是解除傀儡术的方法，或许正可以拿不灭冥灵来试一试。”

　　闻言，安月嫌看向不灭冥灵，沉默地点了点头。

　　卿霭按绢书上所写画下阵纹，不灭冥灵站在阵纹中，卿霭凝神聚气，严谨地按绢书所写掐诀吟诵道：“听止于耳，心止于符；虚以待物，内通外知。人使易伪，天使难伪；一宅一志，乘物游心。悬丝，断！”①

　　只见阵纹金光闪烁，不灭冥灵身上的红色傀儡悬丝显现，随着卿霭的一声喝令，它们如断弦一般乱舞，随即彻底消弭。

　　安月嫌满目欣喜，连忙带着不灭冥灵向卿霭道谢。

　　四人一路前行，走了数百步，终于见到了这甬道的出口。这出口如一座高耸的城门，却被一团阴森森的浓雾笼罩，完全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走到白雾前，只见城门似的洞口雕刻着森然骇目的恶鬼纹，仿佛里面就是九幽黄泉。

　　卿霭对这花纹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冥界的鬼门！

　　安月嫌站在洞口前，她一边封住不灭冥灵的耳目，一边叮嘱道：“离开这甬道，前面便是冥界的遗落之地——枉死城。里面怨气很重，不可泄露半点生气，否则会被‘他们’吞噬。你们不要听、不要想、不要乱看、不要回头，紧紧地盯着我，凝神闭气不停的往前走，直到彻底离开。”

　　卿霭疑惑：“枉死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月嫌平淡地道：“信嫦那一掌将十重天打得七零八落，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卿霭想了想也是，冥界连轮回塔都飞了，打落一个枉死城也不足为奇。

　　安月嫌牵着不灭冥灵率先穿过白雾走了进去。

　　走进白雾，里面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人作呕。

　　这是一座尸身遍地的巨大城池。浓浓的血腥气蛮横地钻进他们的鼻腔里，抬头不见天，只有和冥界如出一辙的晦暗阴云；低头的青石板上残肢横陈，血迹斑驳。远远能看见耸立的城郭。城墙上破败的旌旗似摇非摇，烽烟如鬼魅一般歪曲扭动。这里屋舍似被烈火焚烧过，伫立着的残破焦黑，倒塌了的只剩废墟上的断瓦颓垣，依稀可辨曾经鳞次栉比的模样。而所有的房屋都张灯结彩，挂着红色的灯笼，看起来莫名诡异。

　　穿过一条短街他们便来到了城池中心。

　　灵蕴难以言喻这是怎样的场景。

　　眼前是空旷的广场，而广场中央，是广难目量、高若山岳的京观。京观被垒成高塔一样的形状，尸塔从半腰处斜斜滑落成两半，却也让他们看清整个京观都是实心的，因此它露出的截面密密麻麻都铺满了血淋淋的尸骸。苍白手臂和大腿横七竖八地耷拉在外，有的还漏出森森的白骨。一颗颗的头颅像是悬垂的破旧人面瓶子，他们神情各异，明明目光空洞，却好像在死死瞧着他们一样。

　　另一半尸塔歪歪地压倒在周边的屋舍上，顶部的尸身像从杯盏中漫溢泼洒的酒水，成片地、零星地，到处都是。

　　他们好像……动了。

　　灵蕴感到毛骨悚然。

　　后记：

　　太微书院。

　　杂役敲了敲听泉竹舍的门。

　　渊神将门打开，只见来人眉心一枚黑色的魔契。渊神并不惊慌，只上下打量他一眼，侧身放他进屋后闭了门。

　　那人开口道：“渊神，不灭冥灵下界后，想跟您说句话都难了许多。”

　　“老朽还以为你逃狱后，不会再来了。是谁帮你逃出去的？”

　　见他迟迟不语，渊神自顾自答道：“不用说我也知道，是玉遥。”

　　那人回道：“您想将浮沉岛灭岛一事栽赃给我，进而将整个灵元案赖给魔族。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不能送您这个顺水人情。更何况，咱们大业未竟，我岂有不来之理？”

　　渊神目光看向窗台前的那盆九翅花，不屑地轻哼一声，道：“撵都撵不走，你倒是跟你母亲一个性子，为了族人倒也忍得。”

　　那人不甘示弱：“可您本不该与我等私相授受，为了神族的将来，也是十分忍得。”他的目光随渊神一同扫向窗台，也落在那盆九翅花上，“看样子，您的‘好意’有人并不领情。”

　　闻言，渊神冷冷睨了他一眼。

　　那人淡然笑道：“无妨，我有主意。明日我会让灵蕴和卿霭乖乖随我下界拿药，届时您可率书院一众宗师夺回陨斧，趁他二人不在，毁了所有神树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说

　　①改编自《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