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9、轩辕神树（一）

　　沐青桐在和林棠妆学习神树流转之术，以便到了苍天神宫教给良雾之。奚旷除了放放血也没有什么大用处，天蒙蒙亮便找了一处枫林躲懒。

　　本想寻一处花林的，可晚秋时节花树难以寻觅，他飞到天上时，看到一团红彤彤的，火一样的林子，心说“枫花也是花，可以将就”；又见一片火红中却有一点雪白，心生好奇，便落了下来。

　　凑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穿着素白七重纱的女人躺在这里。

　　她枕着那块墓碑睡着了，几个酒壶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青丝洋洋洒落在她的香肩玉背，柔顺得像一条缎子。白如雪的衣衫像是月光一样轻飘飘地垂落在地上，仿佛晨风一拂就能把她吹散。

　　红色的枫叶斜斜掩映着她雪白的脸，眉目既婉转多情，又俊朗刚毅，酒后脸颊的酡红又添了几分妩媚。

　　奚旷的心莫名跳得厉害。他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他慢慢走近，轻轻拨开枫枝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脑子却“嗡”一声像爆竹炸开——女……鸾？

　　如果不是女鸾在他怀里魂飞魄散，如果不是在天界，他一定会坚信她就是女鸾的转生！怔怔看了许久，见她枕着的墓碑上写着“亡夫支海之墓”，奚旷便想着：“原是个寡……”

　　因那副容貌，奚旷还是没有把那个词默出来。她睡容很是安静，却又皱着眉头，好像仍提着十二分的警惕。

　　奚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脚下生根似的，挪动不了半步。

　　太像了，几乎没有半点分别，让奚旷不由自主就把她看作是女鸾。一样的眉梢眼角，一样的白衫，就连一颦一蹙都是那么的分毫不差，奚旷不禁疑惑：她会是女鸾吗，她是女鸾的姊妹吗？

　　时间不会冲淡一切，相反地，时间越久，他对女鸾的思念就越是刻骨噬心。

　　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仿佛已经凝固成一幅画卷。当太阳升起，金色的日光照耀在她的眉眼，女子睡意散去，她伸手挡住晨曦缓缓睁开眼睛，迷蒙中却见眼前一道黑色的人影。她忍着醉意，细一打量见这男子模样俊美，不似是恶人，浑浑噩噩中仍旧是好言相劝道：“这是我夫君墓园，你是哪里来的？速速离去。”

　　奚旷却彻底愣住。连声音都如出一辙，眼前的女子和女鸾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双手不安地攥成拳头，他怔怔地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可下一秒，她却不由分说狠狠朝奚旷处打出一掌。

　　奚旷避之不及被击中，他捂着伤处吐出一口鲜血，终是确认眼前的女子并非女鸾。

　　女子站了起来，褪去了所有的睡意和醉颜，满眼警惕地看着奚旷。她一手揉捏着自己因睡姿不当有些僵硬的脖子，冷冽的眼神冰刀似的盯着奚旷，怒道：“放眼整个天界，谁人不识我姬鸯，想必你就是那盗取宝珠的魔族余孽，受死！”

　　魔族……竟是将自己当成了寒凌夙？

　　“你误会了，我不是……”奚旷擦去嘴边的鲜血，他不知自己哪来的好脾气解释。若是在从前，他早就以牙还牙，一掌打死这不长眼的小寡妇，送她到黄泉跟亡夫见面了。

　　奚旷继续骗道：“我是刚飞升的小神，只因是迷了路才惊扰了夫人。我孤零零的，也不认识其他人。好心的夫人，能否……能否赏我一口饭吃？”

　　看他呆头呆脑，姬鸯扑哧一笑。她心想，说来也是，那魔族姐弟已潜入天界月余，不会不识得自己。这人看起来痴痴的，不似魔族那般精明，反倒像是月夕家里顽皮莽撞的弟弟。

　　说起月夕，隄山一事后便再也寻不到她和花晨的消息。

　　她长袖一拂，拾起了地上的空酒坛子，又走在前面领路，“随我来吧。”

　　奚旷欣喜地跟上去，“夫人时常在此大醉彻夜吗？”

　　姬鸯淡淡道：“不常。昨日是亡夫祭日，心有所感罢了。”

　　看着姬鸯的背影，奚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说来，我在凡间时曾见到一幅画像，画中人与夫人一模一样，当时我便惊为天人，今日得见夫人，才知道夫人就是画中人。”

　　“我从未下界，你说的‘画中人’并不是我。”

　　“我是真的见过夫人的画像，不是为谄媚夫人编造的谎话。”

　　姬鸯从容说道：“或许画像上的人是我的胞妹女鸾，她曾经下界过。”

　　即便几百年过去，再听到女鸾的名字，奚旷内心仍旧会颤动不已。

　　“夫人还有妹妹？”

　　见男子没完没了，姬鸯有些不悦：“你的话那么多，伤口不疼吗？”

　　奚旷丝毫没有听出姬鸯语气中的不悦，依旧油嘴滑舌道：“同夫人说话如沐春风，伤口不仅不疼，还会好得快些呢。”

　　姬鸯蓦地站住。她把酒坛往脚边一扔，背对着奚旷飞速掐起手诀：“道冲渊兮，万物之宗；八魁受令，捕！”

　　只见一张大无边际的罗网从天而降，奚旷逃不出也击不破，生生被擒。

　　姬鸯转过身来，“跪。”她轻敕。

　　奚旷应声跪地。

　　姬鸯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对待登徒子的吗？”她似笑非笑地，眉眼中冷气森森，“一刀一刀剐，一片一片炸，把骨头敲得碎碎的，然后捣成骨泥，埋在我的花坛里做肥料。等到明年春天，就会开好多好多花儿，数都数不清。”

　　奚旷动弹不得，嘴上挣扎道：“可我是肺腑之言，绝无非礼之意！”

　　姬鸯淡淡回道：“既然是肺腑之言，那我就先掏出你的五脏六腑瞧个清楚，看看你是不是撒谎。”

　　奚旷见她嘴如刀子，当即就从土中遁走。

　　“原来是个‘土行孙’。”姬鸯一哂。

　　她也懒得去追，重新拾起酒壶，慢腾腾溜达回府了。

　　奚旷灰头土脸回到玄天神宫，愤懑地跟沐青桐大吐苦水。

　　沐青桐还来不及取笑他，灵蕴先一步问道：“你见到她了？”

　　奚旷不解。

　　灵蕴解释道：“姬鸯是前玄天君支海的夫人，她在九野办学无数，名望颇高，深受年轻神修们景仰。”

　　她着重强调：“她是我的金兰姐妹，你不要招惹她。”

　　一旁的林棠妆犹犹豫豫，“有件事或许不必瞒着你们。其实，女鸾根本不是姬鸯夫人的胞妹，她是支海用姬鸯夫人的精血，以玄天禁造出的血肉，以便让姬鸯夫人夺舍移魂，这样她就可以彻底摆脱轩辕骨受损的残破身躯，以全新的轩辕骨继续修行。”

　　奚旷辩道：“可女鸾有自己的思想，她和姬鸯不是同一个人。”

　　林棠妆解释：“因为玄天禁只能造出血肉。据我所知，玄天禁‘塑骨’，阳天禁‘生魂’，朱天禁‘渡魂’，这三者相辅相成，乃是‘娲皇造人’之法。”

　　沐青桐不解：“所以他们虽造出血肉，却无法将魂魄附身？”

　　林棠妆点头，继续说道：“他们舍不得销毁这具身躯，只能将它保存下来。可是，万物之灵无处不在，它们也想要一个栖身之所。经年累月，竟也生出了魂魄附着在女鸾的身体里。然后，她逃了。

　　“再不久支海殒落，姬鸯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在外漂泊的女鸾。后来，姬鸯找回女鸾，为求钧天君庇佑，便将女鸾的身份如实托出，也将女鸾作为筹码送去了钧天。再后来渊神做了太微书院的院首，女鸾害怕自己被渊神灭口，这才自请下界镇守嶓冢山。”

　　奚旷狐疑：“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我奉命隔三差五就得去拜访姬鸯夫人，为的就是要问她有没有弄清楚‘塑骨’之术。”

　　“他研究这个做什么？”

　　林棠妆瞥了卿霭一眼，“他想复活慎云的母亲还有……他的妹妹。不过，他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他连流年术都未能参悟，所以他其实也不寄希望于此，只是个念想罢了。”

　　“复生……”奚旷的眼中忽而燃起熊熊的希望，“那女鸾有没有复生的可能？”

　　林棠妆沉默。

　　寒凌夙道：“照你们的说法，女鸾姑娘的魂魄是天地间万物之灵魄凝聚而成，跟我族的‘灵魔’很像，都是以天地之气汇聚而成。灵魔死后无魂无魄，消散于天地间，回到最本真的状态，也不入轮回。”

　　闻言，奚旷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沐青桐安慰道：“往好处想，女鸾是天地之灵，她死后归化天地之间，定然是无处不在的！兴许，她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风也是她，雨也是她，晨曦是她，月色也是她！奚旷，你要振作起来！”

　　灵蕴转移话题道：“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幽氏在幽天势焰熏天都被人将神宫抢了去，雾之神君势单力孤，更是需要你们。”

　　奚旷敛起情绪，一指点在沐青桐脑门上，又恢复了往日散漫的模样：“教给你的法术学会了没有？学会了咱们就赶紧出发！”

　　沐青桐撇嘴忍下，咬牙说道：“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