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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急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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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欢而散之后,齐沅休整几天,又马不停蹄的奔赴前线,只带精兵五万肃清各国残部。
齐湘甚至毫不知情,尚在失眠许久才入睡梦时,他便悄然离去。
“父王,王兄伤况尚且未明了,怎么能让他再奔波劳碌?何况——”
王座之上的人背身而立,还不等她说完便抬袖打断,兰城虽为政霸道,但对待亲人百姓却温和迁让,即使齐湘不是他亲女,齐湘也能切实感受到他的爱护和尊重。
往日她若要这般语气说话,兰城必定耐心听完。
“父王……”
阶梯之上,王座之后,矗立着那把闪烁着、守护代国千年的神剑。
男人沉默着握住剑柄,沉吟许久。
“阿湘,王兄不是你生活的全部。”
齐湘拧紧眉头,语气在无意识紧张,“父王,您——”
“代国一统天下在即,亦是你身为尊贵皇女在即。”兰城沉沉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哑,“为子民造福,你一直在做,现在又为什么轻怠呢。”
齐湘眼眸微眯,下意识摇头。
兰城并未给她再出口的机会,“阿湘,回去蒹葭宫好好反思。”
齐湘是何等“多想”的人,余光环视左右,侍从纷纷垂首上前——这不是反思,是要禁足。
率先传来的并不是少女的回话,齐湘指尖忍不住的轻颤,逐渐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丝清明,“父王,您告诉我,王兄什么时候回来,您告诉我!”
“带公主下去。”
“父王、父王!”
她顿时哭了,十七岁的姑娘跪倒在地,“我要见母后,我要见母后!”
而兰城始终背身而立,从未回头看她一眼。
“公主殿下,得罪了。”
……
“不对!不对!”
齐湘歇斯底里,“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我要我哥哥——”
殿门大合,隐去她的哭泣,含蓄的光影洒在兰城黑金流云纹的华袍上,显得矜贵而淡漠。
他忽然想起齐湘这孩子,最喜欢花红柳绿这些亮色,娇色,最喜欢明月裆,宝石步摇………但这座王城最是严肃穆重的,颜色也是最为单调的。
他和神玥像是王城之中揉进地底的单调色,凌儿像却不像。
他们的凌儿,最单调的色彩下,藏着一颗最斑斓的心。
脚步声拉回兰城的思绪,缓缓走进来一个苍劲挺拔的人。
“陆卿,你来了。”
陆江俯首叩拜,“王上。”
“孩子……如何了。”
“王上,臣已带回他。”
陆江低头去看他宽阔怀抱中藏着保护着的一个婴儿,神色苍白。
“王上,殿下尚未及弱冠,便已是惊才之辈,上下数年,恐难有与太子殿下比肩之人——王上又怎能——”
君未开口,陆江只能深深吃下满腔苦涩。
兰城站在那,谁也不知他到底站了多久,也许是从齐沅踏出这一方宫殿开始,他便站在那了。
“十九年前,孤曾托付齐明,为孤守护王城……不,千错万错,都是孤一人之过,孤自诩清高,傲然视物,未能举贤反思,放任王室之人勾结外敌,甚至远在千里,便给了王谕,后有养虎为患,身为王君轻易放走了敌国摄政王南宫蘅,埋下后患。桩桩件件,从始至终孤都明白,齐明受孤死令,生死之际举各世家之力扭转乾坤,保下神玥,后为追上我儿兰凌,一同流落荒界,至今生死未卜。”
这千古罪名,却以齐明勾结外敌带走太子落幕,而百年清绝的汝南世家齐家轰然倒塌。
“王上!”
骤然得知当年真相,陆江心间震荡而哀憷。
“孤的罪己诏,你可听清了。”
怀中婴孩顿时啼哭起来,仿佛要将王城之上的渡鸦都惊起一般。
代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孩子的哭声了。
兰城曾以为,他会比父王做得更好,一统天下,治国安邦。
会和神玥一起养育他们的凌儿,听他叫父王,听他喊母后。
甚至幻想过,可以抱着调皮的凌儿批奏折,他哭他闹,神玥便要执着棍子作势打他。
等他们的凌儿长到会认字起,就教他剑法,教他为君之道。
一定会,比他更厉害。
小小的婴儿依旧哭着,陆江心里着急,忙想叫□□准备着的乳母。
高立着的翡翠屏风后,缓缓出现一角素白的衣裙。
妇人芙蓉面,珠泪横。
“交给我吧。”
她哭着站在阶下,兰城终于转过身来。
“夫君,交给我吧。”
……
“公主,您吃点东西吧。”
层层宫门之内,数件纱帘之后,齐湘便那样孤零零的坐在床榻上。
她微张着唇,嘴唇便撕裂开一条细细的血缝。
“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永远被裹挟的时光里。
“我要哥哥。”
话音刚落,滚烫的眼泪便淌下。
“我要他回来,站在我面前。”
她还没有道歉,还没有和他说,“我不喜欢我们总是吵架,我不喜欢吵架,我不喜欢和你生疏。我们……和好好不好。”
他一定会说,齐湘和齐沅,什么时候生分过,什么时候不好过。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齐湘恍然起身,又摔倒在地。
莲心心疼不已,“殿下,您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不过是禁足几天罢了,殿下!”
齐湘挣扎着摆脱她的搀扶。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睡不着,我睡不着,我合不上眼,我吃不下饭,我要去找他,我说过——”
鸦羽般的长睫抖动着,她顿时有些无语伦次,“我、我……”
“殿下,您是代国的公主,这就是您的家啊!”
“你们都走啊!你们都走开!”
莲心哭着坐在一旁,她闹着闹着,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久到齐湘认为,齐沅要回来的时候。
她等来了一道皇旨。
代军征战南北,肃清各国残部。
三日后,代王于代国皇都紫宸殿封君为皇,大赦天下,统一各国为代朝。
立皇女齐湘为皇太女。
齐湘未曾梳妆,长发散着,依旧像之前那样孤零零的站着。
她站着,一众宫侍也不敢让她跪下。
呆滞的,齐湘问出。
“王兄呢。”
环顾四周朱红高墙,抬头久到酸涩,齐湘都未曾等到答复。
那日齐沅危在旦夕,可使用神道术并不会怎么样。
素衣长衫,齐湘没有穿最喜欢、最明亮的衣裳,没有簪着最好看的步摇。
一步一步,齐湘向广陵宫的方向走。
神色逐渐淡下来,她的眼眸深起来。
和哥哥争吵的时候,齐湘便一直泡在书阁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身为王女,她能查阅所有书籍。
包括神道术记载。
一次,不会有什么事。
两次,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在使用一次高阶神道术后,无论再使用多少次神道术都没关系。
只是会加快生命力的流失罢了——这是与代国神明的交易。
她曾无比庆幸,他所使用的的并非高阶神道术。
只是睡一会,睡一会罢了。
广陵宫侍从伏跪一地,殿门之前,站着兰城。
他回头,平静的向齐湘伸出手,“阿湘,来见你王兄最后一面。”
她恍若未闻,径直掠过兰城的身子。
屋内弥漫着散不去的药苦味,母后像是哭不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孩子,他看起来乖巧极了。
白净的纱帘后,静静地躺着她最爱的人。
恍惚一刻,她好像忽然懂了什么是爱。
齐湘低着头,又苦笑着抬头。
“哥哥,你这个大骗子。”
熏烟娉娉袅袅,钻入齐湘缓不过来的心脏,呼吸间带起阵阵抽痛。
“哥哥,你这个骗子!”
间歇着的一声呐喊,齐湘崩溃的放声大哭,手中紧握着他冷而苍白的手。
不可置信的掐着他腕间的脉搏,齐湘摁住确认一遍又一遍,又欺骗自己一遍又一遍。
“太子殿下回程途中便反复发病,饱受折磨……请陛下降罪,臣等未能保护好殿下!”
“请陛下降罪——”
……
纷纷扰扰,喧嚣不停。
仿佛又下起了那年那场大雨,模糊着她的双眼,许久许久都睁不开。
耳边响起母后的声音,仿佛他在一旁说话,令人如沐春风。
“阿湘,从今往后,他便是你的儿子……兰霁。”
齐湘未曾回头。
直到浅浅墨香袭人心间,那段笔墨相触的日子仿佛近在咫尺。
“生生的生,亦是齐沅的生。”
他躺在这,就留下这么一句话。
令她生不是生,是不是死。
齐湘轻轻描摹他的眉眼、鼻唇,像是要将他永远记在心里。
神道术。
少女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里面倒映着他沉静的睡颜。
直到兰城走在她身后,再度向她伸出手。
“吾儿醉心剑道,不念红尘,已自弃皇储之位,云游天下。”
她乌黑的眼眸又转动起来,直愣愣的看向兰城。
他的掌心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齐湘知道,那是曾出征时留下的。
“代国,代朝。有皇太女齐湘。”
兰城唇角扬起温润的笑,目光炯炯。
“吾儿阿湘,往后切不可急躁自傲,凡是行事,三思而后行。”
“父王。”
她痴痴的应下。
“别急。”
兰城只是笑道。
“父王会在你身侧教导你,等你真正成为一位君王。”
像当年凌儿归来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