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观萤

15、线索 若为世人知

　　林风眠离开公安局时脑子乱得像一锅粥，明明艳阳当空却总觉得浑身都透着股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

　　林风眠的司机何冬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人，见林风眠脸色欠佳便没有将车子停在西江月温泉的正门口，而是停在鲜有人进出的东侧门。

　　林风眠脚下似有千金重，下车时竟有些抬不起腿，她强撑起精神进入侧门。这里是林风眠的办公区域，不仅安静清心，设计装潢也别致精美，简单来说便是用大把金钱砸出来的精致。

　　但林风眠眼下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一心奔向自己的办公室，又在无人注意时转头走向林有思的宅院。

　　林有思这处宅院出自林有思的奶奶，也就是西江月早年创立者——周别枝之手，同时她也是一界为数不多的泽灵。

　　一界是对整个版图和时空总称，一界上仅有南赡大陆，余下便是海洋和冰川，人力尚且无法抵达，更别说开垦。

　　而南赡大陆上共计分布了二十三个国家，但科技都不如息慎国，五年前，息慎国国君发动战争，将息慎国彻底变成统治一界的存在。

　　息慎国作为科技最发达的国家，自然知晓的秘辛也比其他国家多，譬如灵力。

　　南赡大陆上有不少天生拥有灵力者，息慎国内居多。

　　而灵者分别是式灵、清灵和泽灵，式灵灵力低微，此类人体质强健，享长寿；清灵拥有式灵全部能力，且拥有灵力可操纵灵力，但力量不强大，仅仅方便生活；泽灵灵力具备杀伤力，但泽灵之间亦有区别，有的拼尽全力可杀一人，有的杀人于无形。

　　周别枝则是泽灵，早些年在她灵力巅峰时期可以做到以一敌十，但随着年龄增长，南赡大陆并没有什么灵力能提供补给，再加上体内的奇毒，不仅导致她灵力减退，甚至体质也大不如从前。

　　息慎国内拥有灵力者逐一凋零，国君自然心急，大兴土木挖掘开垦灵力，可皆是无功而返。

　　此后周别枝便爱上了插画点茶、装饰庭院的生活，这座庭院便是她引用了大量古式的设计与风格，整体别致清雅，颇有韵味。

　　但推开庭院最里面房间的房门，房间里的陈设却简单的格格不入，像极了一间简装样板房。

　　其缘由不过是姐姐不常住在这里，再加上姐姐本身也不喜欢太过花哨的东西，所以按照她的心意没有特别布置过。

　　林风眠合上房门四下打量起来，房间里能搜的地方应该都已经被警方搜过了，她也不必白费力气，直奔秘密暗格。

　　暗格位置相对隐秘，位于卧室通风口内部侧壁，林风眠将通风口外部拆下，沿着侧壁慢慢摩挲，忽然动作一顿，指尖稍稍用力，只听“咔哒”一声响，弹出了一个仅有火柴盒大小的小盒子。

　　她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摸向盒子内部，果然在其中摸到一张纸条，但同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曾经约定过不到万不得已林有思绝不会用这里来传讯。

　　她颤着手打开纸条，破旧发黄的纸张上画着一座老式吊脚竹楼，屋脊上有各式各样的蛇雕，除此之外竟再无线索。

　　吊脚竹楼倒是不难寻，也有村落种族会在吊脚竹楼的屋脊缀有装饰物的习俗，可是以蛇雕做装饰，林风眠着实是头一次见。

　　外面倏然传来脚步声，随即叩门声响起，林风眠赶忙将纸条揣起来，把房间恢复原样后这才匆匆来到房门前。

　　房门被推开，是乔姨，她微微垂眼，毕恭毕敬。

　　“二小姐，老太太身体不适，您去瞧瞧吧。”

　　林风眠脸色骤变，疾步跑向周别枝的院落。

　　周别枝的住所靠温泉区域近一些，路上时不时会听到些窃窃私语，尽管相隔甚远，但落入林风眠耳里时总能分外清晰，似乎连情景都会跃然眼前。

　　“整个池子里都是血，小颖发现的时候他们泡的像个水母，脑袋还被砍断一半。”

　　“何止啊，听说死的时候穿肠烂肚，肠子流的整个池子都是，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这俩人好像是专门干拐卖生意的……”

　　“善恶终有报，人贩子就是不得好死。”

　　林风眠脸色愈发难看，她不是因为人贩子死状惨烈，而是想到了失联的林有思，如今会是何种处境？

　　那个自杀声音的确不是林有思的，往好处想可能林有思不在那些人手上，可往坏处想，林有思到底是失联了。

　　眼下这当空有人假借林有思的名义搞了个自杀录音，说明是有人盯着林有思的，即便林有思没在那些人手里，但林家到底是联系不上她，一旦林有思率先被那些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出了这样的事情闲言碎语自是难免，二小姐切莫放在心上。”

　　乔姨生的一副慈眉善目，说起话来柔似春风，无声无息间便轻轻将林风眠心头的烦躁拂去大半。

　　“乔姨，昨晚的事，您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昨天晚上是小颖夜班，有两位男客人在温泉过夜，喝了很多酒，对她有点不怀好意，她就跟小李换了班。可换班的功夫，其中一个客人就把另一个客人的脑袋切了下来，还在腹部开了刀……”

　　乔姨说到这里顿了顿，省略了恶心的部分继续说:“而行凶的那位客人也因逃跑时脚底打滑摔进深水区淹死了。”

　　“我记得晚上10点以后深水区不开放，浅水区即便开放也至少得有四个工作人员看护。”

　　乔姨轻声叹息:“时间久了难免玩忽职守。”

　　真的这么简单吗？

　　眼前景色渐渐雅致疏朗，两侧绿植盎然，不难看出主人平日精心侍弄。顺着抄手游廊行至尽头进入垂花门，院内建筑错落有致，造景讲究文雅，池塘内锦鲤嬉戏追逐，恰有微风掠过，扬起悬铃木青黄色的叶子，其下果子好似姑娘的耳饰摇摇坠坠，碰撞出心口一抹颤。

　　乔姨上前轻轻叩门，顿了几秒后推开门侧身请林风眠先入，房间内铺着梨花木地板，踏进去时一股沁人的梨花熏香悠悠袭来。

　　房间左边置了张古式拔步床，屋内有几位护工正忙活着，床上卧着一位两鬓苍白的老妇人，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气息奄奄，俨然一副日薄西山的模样。

　　林风眠心下一急，快步走过去，伏在床前，一把攥住周别枝的手，触手冰凉，她急声道：“奶奶，您没事吧？”

　　周别枝艰难地睁开眼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乔姨，奶奶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请孙医生？”

　　乔姨正让护工都出去，面对林风眠的询问，她只如实回道：“孙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事，给开了药说安心修养几日就行。刚才已经吃过药，现下是该休息了，只是老太太说她这一睡不知几日，有些话想跟您说。”

　　林风眠回过头，攥着周别枝苍老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满心满眼的焦灼与担忧。

　　“眠眠……好孩子，你来了……”周别枝的声音虚弱到似乎下一秒便会消散。

　　林风眠心口一揪，攥着周别枝的手稍稍用力，声音不自觉颤抖道:“奶奶，我来了，您要说什么？”

　　“别、别管这件事……”周别枝声音竟哽咽起来，双眼涌上些许雾气。

　　林风眠有些错愕：“为什么？姐姐如今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遇到了危险，怎么能不管呢？”

　　“你姐姐向来心有成算，她从未失过手，若是连她都折进去了，你又有几分活着回来的把握？”周别枝虽说已有八十，但因是泽灵的缘故，看起来也不过五十，只是因灵力式微，昔日明亮如炬的双眼如今已满是晦暗，她声音再度哽咽起来，“我不能连你也失去……”

　　林风眠垂下眼，藏起万千思绪，终究在周别枝热切的注视下僵硬地点点头。

　　*

　　是夜，奶奶已经在乔姨的照顾下入睡，因她是泽灵所以一旦进入修养状态最少五日不会苏醒，这便是为什么奶奶一定要将话说完才肯入睡的原因。

　　房间里没有拉窗帘，月光刚好洒落在她的半边床沿，她呈大字躺在床上，眼眶通红，布满血丝，整个人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好像被抽走了灵魂。

　　西江月温泉后面是一座巍峨高山，高山之下则是一条宽阔河流，而她的窗外，刚好在高山和河流中间，视野开阔，既可以看见高山河流，又可以看见月色星空。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起身打开了床头灯，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血迹污渍已经被林风眠擦去一部分，但其内难免也渗有血迹，不过经手之人应该将其保护很好，血迹并没有影响阅读。

　　“我叫林上月，不管是谁捡到这个笔记本，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子，请一定要把它交给林风眠。”

　　第一页的内容十分简短，而且看着笔迹应该是最近才写下的，所以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特意空下了第一页。

　　林风眠翻开第二页，是姐姐的字迹。

　　“生灵死，拘骨魂。
　　蓄阴养荫，纳怨成恶，是以荫地。”

　　荫地，孕荫尸。

　　早些年林风眠听姐姐说过，荫尸又称养尸，分为干尸和湿尸。荫尸就是人死下葬以后，毛发和指甲还在生长，如果是孕妇，胎儿也会继续发育。传说荫尸的毛发、指甲会生长，是因为吸取日月精华，或者吸取自家加重的“旺”气之故，要是荫尸还张开大口，那就是要吃人，对象通常是从自家子孙开始。

　　可这荫尸，难道不是个传说吗？

　　她又翻开了下一页，这页血迹更多，模糊了许多字迹，但依旧歪歪扭扭写着“夕江”。

　　夕江？

　　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手机传来振动，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独角赵的电话，她摁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曹琛和徐明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但托人打听了一下，徐明致命伤是腹部刀伤，跟传言没错，的确被开膛破肚了，但他不是被曹琛杀的，他是自己动的手。”

　　林风眠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把自己捅死了？”

　　独角赵沉默一秒，补充道：“还把肠管和脏器也掏出来了。”

　　林风眠瞬间毛骨悚然，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独角赵又说：“另一个不是溺水，他只是被发现的时候人在水里而已，他全身多处抓痕，好像特别痒，最严重的位置是眼睛，生生把眼球抠出来了。哦对了，他的指甲里和腹腔有绿色液体，但现在尸检报告还没出来，目前不知道这绿色液体是什么。”

　　林风眠沉默了一会儿，她件事过于诡异了，姐姐找人把自己卖了，而卖她的人，在分赃的时候全部离奇自杀了？

　　这太邪门了。

　　“他们临死之前去了哪里？”

　　独角赵说：“我查不到他们的行踪，能问到法医还是以林家的名义。”

　　“知道了，这两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老板您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不也是在实践中长见识吗？下次再有需要您喊我就成。”

　　林风眠飞快说了声好，紧接着挂断电话给独角赵转了五万精神抚慰费用，随即打开了一界中央信息管理系统，简称MIS。

　　息慎国统治南赡大陆后，息慎国升级至一界首洲，但却没有改名，只是现在大多称呼它为首洲或者首地。

　　至于MIS听着牛逼实则不过巴掌大小，打开后是3D虚拟影像，它网罗了整个一界内能见人以及不能见人的所有信息，因这东西权限不小，所以一界内拥有者寥寥无几，而林风眠手里的MIS是奶奶的。

　　作为一界为数不多的泽灵，奶奶原本在息慎国就极有话语权，如今成为首地，奶奶依旧有着可参与中央政事的话语权，但奶奶不喜欢掺和，许多需要投票的决议她全是放弃票。

　　林风眠在MIS上划拉几下，脸上划过一抹失落，她没有在这里搜到有关夕江村的线索，甚至可以说一丁点都没有。

　　她靠在躺椅上盯着手绘图发呆，MIS的确不会收录一界内所有事，但如果不被MIS收录的，要么是人力尚未开垦，要么是连一界核心高层也不能知道的隐秘。

　　她呆坐不过片刻便叫来了张淮，意图明确且简单，她要查看事发时的监控影像。

　　“不好意思小林总，母带被警察带走了，现在我们手里没有母带。”

　　林风眠微不可见地皱紧眉头，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去忙了。

　　心念电转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查不到夕江，但她可以查那两个人贩子的行踪。

　　她再次打开MIS，输入了那两个人的名字，发现两天前他们订了去古罗洲的机票。

　　所以，这夕江在古罗洲？

　　正思量着，手机再次传来振动，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林风眠想了想，还是选择接通了。

　　“眠眠，是我。”

　　手机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这声音她耳熟，是凌元枫。

　　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有事？”

　　若是往日她会担心凌元枫会不会跟杨岚是一伙的，但现在的她有自保能力，再加上姐姐失踪，她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否则也不可能让独角赵拿着统共没几张的红卡去公司，那跟直接暴露自己没有区别。

　　“古罗洲危险，我派个人保护你。”

　　“用不着。”

　　林风眠直接回绝，对于凌元枫能查到古罗洲，她一点也不意外，林家能查到的事，凌家自然也能。

　　凌元枫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办事互相有照应，也能早点找到有思。”

　　这话倒是不假，林风眠犹豫了。

　　见林风眠有松口的迹象，凌元枫继续游说：“那两个人死的蹊跷，这件事恐怕水很深，有个人帮你，也能接应一二，我这边暂时有事走不开，过几日我会接应你们。”

　　“你不用来。”林风眠一口回绝，顿了顿又说：“让她跟我保持距离。”

　　“放心。”

　　顿了顿，林风眠想起这白用的苦力不用白不用，于是说：“还有一件事，你帮我去查。”

　　“你说。”

　　“昨晚温泉山庄的监控移交给警方了，这件事我不想惊动奶奶去查，你去替我查。”

　　“好。”

　　林风眠刚要挂掉电话，谁知电话那头再度传来凌元枫的声音:“我没有调查你，你的手机号是有思给我的。”

　　林风眠皱紧眉头，追问道:“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一年前，她说怕自己有什么意外，你没个人帮衬。”

　　林风眠微怔，难道一年前姐姐就预见到现在会发生的事吗？

　　还有，凌元枫作为政治联姻，姐姐居然这么信他？

　　林风眠“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再次搜索古罗洲夕江，这次她找到了一条微博，她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刚才自己搜的时候还搜不到，现在就又能搜到了，就像是有人知道她在搜索后，故意开放了权限。

　　那是一条发布于4009年4月11日14点13分的微博，微博的ID是菩提树，内容是“桃源仙境，是为夕江”，下面附了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地图的内容竟是夕江村的位置以及进入的提示。

　　夕江村位于息慎的西南热带古罗洲，古罗洲村落种族占比80%，其中多半是当年息慎决定走向科技路时提出反对一票而后选择隐居古罗洲，此地区十分排斥外来文化特别是科技文化，导致国君对此十分头疼，研究了几年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心念电转间，林风眠隐隐嗅到了一丝古怪，她猛地瞥向一旁手机上显示的时间，4011年4月11日。

　　这会是巧合吗？

　　随着林风眠指尖滑动，下一条微博也映入眼帘，时间是上一条微博的七天后晚上11点44分，也就是4009年4月18日晚11点44分。

　　——别来，危险！

　　林风眠呼吸一滞，这七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个桃源仙境成了不能去的危险之地。

　　而后她将此人的微博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在过去的几年间，此人到处旅行，他将自己在旅途中拍下的照片以及遇到的奇闻轶事全部发布在微博，而关于夕江村的这两条，竟成了他微博的绝笔。

　　但在去夕江村之前有一条微博引起了林风眠的注意。

　　——无力回天的病症总是在传说中得到良药，而我将去印证传说。

　　难道是这人得了什么病，听闻夕江有可以医治他病症的药，所以他去找药了？

　　她想了想，索性先找到今日审讯她的女警檀煜的联系方式，正准备打电话时又觉得有些不妥，改为编辑短信。

　　林风眠洋洋洒洒几十个字正要敲定之时，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再次看了一眼“菩提树”的微博。

　　她脸色瞬间铁青。

　　就在几秒钟前，“菩提树”的微博更新了。

　　——若为世人知，再难寻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