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剿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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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梧山派二位长老所说，北山派掌门万大魁为人狂傲，暴戾恣睢，寻常手段不足以令其惊惶求援。
江抚月一行人依长老所指，先遁地半日，又行半日水路，在离北山十几里外的江边泊船。
酌尘斜倚窗框，顺爪接过小风递来的茶，呷了一口，老神在在道：“不如就像他们之前那般，将他身边人一个个杀了便是。”
江抚月望着舱外灵儿朦胧的身影，摇头道：“我们既是以‘正道’之名来讨伐他们，便不能同他们一般作为。”
小风将几人的茶杯再斟满。酌尘点头谢过，啜了一口，咕哝道：“说得倒是……什么道义天理，凡人没有修为，反倒规矩更多。”
江抚月略一沉吟，道：“不如我们先救出被困之人，再将他下属一个个……悄悄藏起来？”
“不错。”酌尘眼睛一亮，露出赞许神色。
“此计甚好！”小意坐在小风膝头，双爪一拍，“未知将至之事，更叫人心里发寒呢！”
代天也轻轻颔首，见一旁小溪靠着船壁，困倦欲睡，便取出一张薄毯披在他身上。却见他倏地两眼放光，裹紧毯子咧嘴一笑。
忽听得雨点敲打船棚之声，江抚月忙道：“灵儿！下雨了，快进来！”
灵儿便放下船橹，挟着一身水气，掀帘入内。
江抚月见他衣衫微湿，抬手欲施净衣术，却被他轻轻按住：“不碍事，月儿莫费灵力。”
酌尘将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搁，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动点灵力，蒸干了再进来？”
“不行，”江抚月掏出帕子，拭去灵儿袖上的雨珠：“灵儿催船赶路，都废了好些灵力了。”
她又想去擦灵儿发梢，奈何灵儿身量太高，她抻直了手都够不到。
灵儿见状，便化成猫儿扑入她怀里。
酌尘眼一翻：“堂堂半神，五魄已齐了三魄，施个小诀能有多大损耗？”
他探身，用那双溜圆的豆眼上下打量猫儿：“你还感应不到其他魄？莫不是诚心瞒着吧？”
“喵”——灵儿被掩在帕子下，发出含糊声响：“你不也还没找到元丹？”
“我乃堂堂魔尊，这小破凡界，适合我的元丹哪那么容易找到！”
“别着急，”江抚月拉了拉酌尘搭在案上的爪子，“也许就快遇上机缘了，你不是说闻到微弱的魔息了吗？”
“况且如今你们，已很强了。”
那倒不全因为这个……酌尘和灵儿对睨一眼。
“花言巧语。”酌尘一蹿趴上了她肩头，脑袋轻抵着她颈侧，幽幽叹了口气。
“咪嗷。”灵儿爪子轻搭在江抚月手臂上，示意他已经被擦干了。
她便收起帕子，手随意往他背上一放，说道：“若要悄悄把人藏起来，依我之见，我们可以先隐身，再把隐身符贴在人身上……”
——
从北山开始飘雨的那日，万大魁确信，便是从那日起，山上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少了。
先是山牢里关着的那群妇孺凭空消失了。可牢门锁头未损，四下也无半点挣扎痕迹。
他以为是哪个采花贼胆大包天，摸上北山来掳人。可盘算来去，这晏国最无法无天的采花贼……不就是他自己？
竟有人敢在他万爷头上动土！他怒火中烧，亲自坐镇，彻夜未眠。
待到第三日清晨，他盘点山上剩下的女人时，发现一个都没剩下，连下山采买的赵婆子也再没回来。
山中余下的二三十个弟兄终于察觉不对，四下议论纷纷。他大发雷霆一通，将众人都叫到堂中。
当夜，百烛齐燃，堂内亮如白昼，连影子都无处遁形。他强令众人围坐，彼此盯着，一夜不许阖眼。
哪怕如此，天明时分点清人数时，还是悄没声少了一人。
有弟兄提议发信求援，他二话不说割了他舌头。陡然死寂的堂内反倒让他冷静下来——
若是向出山的老三老四求救，他万爷的颜面何存？而会趁山中空虚，用这等阴损手段让他难堪的，只有他干弟万大钧了。
他料定是万大钧要谋权篡位。
到了夜里，他将万大钧及其亲信数人唤入房中。
几人又睁目相对了半夜，一阵风过，他眼皮抖了一下，再定睛时，万大钧已不见踪影。
久违的惧意涌上心头，反激起他一股兴奋——那暗中之人将他身边人一一掳去，却偏偏不动他，分明是冲他来的！
“好手段……若能将这人揪出，倒够老子吹嘘半辈子。”
他佯装害怕，将心腹林蒿召入房中，悄将他珍藏的“元丹”塞进他怀里。若林蒿被掳，循着那妖气，必能揪出那作祟之人！
果不其然，假寐醒来，蒿弟不见了。
他举着蜡烛，循着追踪符的指示，竟发现那人就藏于自己房中——床帘之后。
他屏息抽剑，悄声逼近，猛地掀帘一刺！却见帘后只有一面明镜，他那张惊怒交加的脸，正正映在镜中。
他霎时冷汗涔涔——原来自己一举一动，全在那背后之人的算计之中。
能有这般鬼神手段的，究竟是谁？被他灭了全家的仇人太多，无从猜起。却更不可能是那自诩名门正派的梧山派……
若那人是想杀尽他身边之人，令他饱尝恐惧，那他只得装作尚未崩溃，召回派中其他兄弟，方能拖延性命。
看着信鸽在夜空中渐飞渐远，终于化成一点白光，他强咽下涌至喉头的惊惧——
只要弟兄们赶回，他便还有机会周旋……
——
万大魁没有如愿。梧山会盟缴清了北山派，自此，北山派便在江湖上除了名。
群豪四方来贺，齐聚北山。大宴连开数十日，欢饮达旦，喧闹不绝。
梧山派掌门于镇川将所佩双剑之一重新铸造，赠给了江抚月。
得了宝剑，江抚月一行人便不再多留。下了山，欲取水路南下，前往代天的师尊从前置办的山头。
傍晚，几人赶至岸边，却依稀听得码头上有人唱歌——
“子之无田，何以卒岁？
……
流水滔滔，载忧载伤。
……”
歌词江抚月虽听不真切，那声调却听得她心头无端一酸。
走进一看，竟是十余名妇孺，正是先前自万大魁水牢中救出的那些人。
“江姐姐！是江姐姐！”那群妇孺见了江抚月，顿时涌上前来。
江抚月伸手，轻抚凑到身前的女童头发，见她面色红润许多，便含笑道：“杏儿，真巧，又见面了。”
“我们正是等着江姑娘呢。”杏儿的娘亲道。
“等我？怎么了吗？”
那妇人深吸了口气，道：“我们……商议过了，蒙姑娘搭救，这条性命便是姑娘的。往后江姑娘要去哪，我们便往哪去。”
江抚月怔了一怔，随即摇头：“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可我等前路危机四伏，你们跟着我，反有性命之忧。”
那妇人却道：“性命之忧？那我们更要保护江姑娘了！”
江抚月温声劝道：“你们原是商家女，也有官家后人，还各有手艺，拿着银两在城里安顿下来，岂不胜过随我们四处奔波？
她略一停顿，又道：“况且我在这凡……晏国也待不长久。要不，我再给你们些银两？”
众人却纷纷摇头，竟将前日江抚月给他们的银两原封不动捧出：
“我们不敢花。”
“怕惹人注意。我们一群妇人，太过扎眼。”
“也不知该如何打算……”
这几日间，他们也曾试着与外人打交道。奈何被囚于山中几年，早已不谙世情，加之携有幼子、没有路引，竟是处处碰壁。
江抚月心口微沉：眼下他们无栖身之地，无信任之人，更无武艺傍身——她何曾将他们救出了水火？
“这世道，女人不是光有银两就能过活的。”人堆忽传出一道清冷之声，“她不需要我们。走吧，别耽误他们的行程。”
“萧玫……”一旁妇人急声喝止。
江抚月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冰冷冷透着倔强。一道粉红疤痕自眉头直划向鬓角，因着她注视，正不自然地微微抽动。
萧玫……她先前听闻，她本是北晏才名颇著的世家女，未被掳上山前，已与门当户对的公子定下婚期。万大魁半年前告知，那未婚夫早已转娶了她妹妹。
此时见她如此介意那道疤，江抚月心口一紧——那道疤总会在她的镜中，浣洗的水中，旁人目光中，时时刺伤她。
思及此，江抚月指梢轻弹，一缕灵力悄无声息渡入那疤痕中。不消半月，那道疤便会淡化消失。
萧玫身无修为，自是浑然不觉。
“那不是月儿的错。”代天微一皱眉。
萧玫何尝不知这与江抚月无关……想到方才自己的言语，她双颊微微发热，却仍强自挺直背脊。
灵儿背手施了个诀。萧玫只觉周身倏地一暖，紧绷的心神竟随之松弛下来。
她微微一愣，这才发觉秋阳正暖，长风迎面拂来，挟着清幽果香——原来她已离了北山。
她深深吸了口气：“抱歉，怪我说话粗鄙。我们这般人的日子，不是靠几句体面话就能过好的。”
“能站着说话，你已够体面了。”酌尘虚空一握，想让眼前这群羸弱无能，却还不知好歹的蝼蚁跪下。
江抚月见状，忙抬手制止，歉然道：“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自责地想：自己实在太过迟钝。而世上这般她视而不见的苦痛还有多少？
她转向代天，恳切道：“师傅，能带他们一同回山吗？”
她记得那山离城镇不远，或可先让众人有个落脚处，待他们有与外界周旋之能，再决去留。
代天目光微动，伸手揽住她肩头：“好，我们带他们一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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