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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短暂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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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侧身站在门口,迷茫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
听到身后已经走到书桌边上的夏油杰礼节性地感慨了一句“开学第一天就开始用功了啊”,你才回过神,半合上宿舍门,转身走向房间,捞起放在椅背上的黑色书包搁到地上。
“坐吧。”你双手抱臂靠在书桌边的墙面,把宿舍内唯一的座椅让给他。
“不用,就几句话。”
他左手放在裤兜里,右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你开门前从书包里拿出来盖在笔记本上的物理书。
你点了下头,看着地面木地板拼接缝隙,等待他的下文。
“平野和悟的关系真的很差啊。之前听悟说起你们以前的事,直到今天亲眼见到才有实感。”
夏油杰似笑非笑的,像是在压制不满的情绪,尽职尽责扮演一个调和同学关系的高年级前辈。
他的语气几乎让你胳膊起了鸡皮疙瘩。你用力搓了下手臂,觉得自己还是更习惯他刚才挡门时那种气势汹汹地模样。
“五条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你轻声道。
“……只是闲谈时提起的。”夏油杰顿了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页书角翻过,目光仍然落在物理书上,你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对一年级的物理书很感兴趣,“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来东京校悟应该是高兴的。他看见今年一年级名单有你名字后,跟我们聊了不少以前的事。悟平常很少会说起京都。”
“是吗?”你问。
比起“高兴”,你更倾向于认为五条悟的情绪是“兴奋”或者程度更轻的“有意思”。
京都那样犹如一团死水般的生活里,你与他旷日持久的战争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生活的调味剂。算不上芥末,是山葵那样只有微弱刺激性的调味剂。
“……是的。”夏油杰说。
“哈。”
他语气中透露出的不确定让你不由嗤笑,于是他第一次把目光从物理书上投向你。
你也仰头看向他。
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你望向他的紫色眼瞳,有些走神的想起在教会里与他的那些隐秘会面。
只不过,这一次率先移开视线的,是夏油杰。
“平野昨天才到学校,还没见过三年级和四年级吧?”他没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的,还没有。”你迫使自己也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视线游离在房内还未收拾好的两个行李箱之间。
“三年级的前辈叫庵歌姬,四年级是冥冥。”他介绍道。
这两个你熟悉的名字让你稍微放松了一点。
“都只有一个人吗?”你问。
“听说入学时不是。”他说,“不过现在确实都只有一个人。”
牺牲了?还是退学了?
你“啊”的一声,点了点头,并不太想知道实情。
夏油杰看出来了,没有说更多,只简明扼要道:“东京校的人实在太少,之前听说这次一年级会入学三个人,大家都很高兴。”
“是吗?”你又问。
“是的。”这一次他答得很肯定了。
“好好相处吧?平野。”夏油杰单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倾斜向你,“你看起来很聪明,应该有能力处理好京都和这边的关系,何必搞成这样呢——把对京都的怒气发泄到悟身上?大家一起努力留下一些更开心的回忆不好吗?”
你不由感叹:“……你真的很喜欢这里啊,东京咒专。”
“这里很好,我相信你也会喜欢上的。”他说。
你沉默了一下,又自嘲似得扬起嘴角。
“前辈是怎么断言我能处理好京都和这边的关系?我也才十五岁啊。”你看向他,又仿佛在看那个数年后用更狡诈的笑容对你说小胡桃这么聪明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的男人,“况且我为什么要因为才第二次碰面的前辈你,就去违背家族的命令?说谎可是件非常累的事,前辈难道不知道吗?”
“……也不是要你'违背'或是'说谎'这么严重,还有更轻松的方式吧?”可能是感受到你的情绪变化,夏油杰的语调变得软了一点,反手摸了下后颈,“比如话只说一半,汇报点无足轻重的内容之类的。”
“我为什么非得这样做呢?”你不再靠着墙壁,站直了身体,向前一步,也因此身高才刚过他肩膀的你得更高的仰起头才能继续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五条悟告诉你的那样,我是主动要来东京校,没有谁逼迫我。我嫉妒他,憎恶他,看到他挫败我就高兴。我为什么非得按前辈的建议来做?”
你看见他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这种即使在微笑也是冰冷的感觉,更贴近你所认识的夏油杰。
“但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在高兴,平野。”他克制情绪压着声音说,“也许这正是一个机会呢?在远离京都的东京,好好找找什么事情才会真的令你高兴。”
“你呢?东京校到底有什么这么让你这么喜欢?说给我听听呢?或许我也会因此喜欢上这里?”
“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夏油杰说,“对我而言,进入这所咒专,和咒术师同伴一起学习、生活、战斗,这些日常的本身就足够了。”
“……这算什么?”他堪称荒谬的答案几乎要再次令你发笑。
“什么?”他皱起眉,这一次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不好意思。”你的道歉毫无歉意,“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咒灵操使在学生时代喜欢的东西这么稀松平常。”
“平常并不代表不珍贵。平野。”他的目光比月色冰冷。
你恹恹地靠回墙面,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或许吧。”你知道他没有在糊弄你,但这样的理由完全不足以支撑你喜欢上这个地方。
每个人的喜好不同,你与夏油杰也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我有点累了,前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没精神地说,“……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的话,我会去做的。”
“……为什么?”这次轮到他发问了。
你落下视线看向他年轻的面庞:“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我来东京,原本是有别的事要做,但今天突然发现这件事做不做都没什么意义了……你说得对,我可能是在把怒气撒到五条身上,不过这和京都无关。”
夏油杰深深地皱着眉,似乎在费劲地理解你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不过,是什么理由都没关系吧?”你看着他道,“我答应你,会收起对他的恶意,如你所愿。你的目的达到了——晚安,前辈。”
夏油杰听出你的逐客令,顿了两秒,说:“……晚安,平野。”
你站在原地,看他往外走,看着他的手搭上门把,打开,关上,脚步声在走廊远去。
你眨了下眼睛,伸手摸到眼角的潮湿。
这只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夜晚,一段再普通不过、毫不珍贵的聊天。你不明白自己的眼泪和胸腔的酸涩都是从何而来。
你只知道你明天还会再见到他。再见到这个珍视着东京咒同伴的,还未成为诅咒师的十六岁夏油杰。
说来他那时也经常把“家人”挂在嘴边,只不过他的“家人”都是群不入流的诅咒师——你没有坐下,还在原地靠着墙壁,把脸垂放在右手掌心——不入流。你想起你第一次用这个词嘲讽他的“家人”时,也是他在无数次的言语威胁里第一次真的放出特级咒灵扼住你咽喉。
夏油杰在想保护他珍视的东西时,会变成不折不扣的疯子。此时此刻是五条悟,是家入硝子,是东京咒专,以后会变成他的两个养女,他的家人,他那想创造没有诅咒存在的世界的虚无理想。
——是因为觉得和他作对会很麻烦才答应他的吗?
你抬起头,拿走那本被夏油杰翻来翻去的物理书,打开书本下面压住的笔记本。
——还是说,在刚刚那一刻,你忽然意识到只要你按他所说的和其他人“好好相处”,你就会成为他所珍视的东京咒专的同伴中的一员。
再也不会受到威胁,不用站在他的对立面,握住他的手走进他所划出的那条线,和其他东京咒专的咒术师一起,成为他的“同伴”。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荒谬的是,你竟然对这个念头有了真实的渴望,然而直到中午回想记忆片段之前,你还在计划着要怎么在他叛逃后立刻去杀死他。
你大笑起来,笑到眼泪止不住得顺着两颊流淌,浸湿你纯白色的睡衣。
他迟早会死的。你清楚的知道。他迟早会死。
夏油杰原本走的就是一条无法通行的死路。见到他的第一天你就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了。
你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向那扇他离开后关上的门。
对夏油杰而言,这是他见你的第二面。但对你而言,你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面。
你混乱的大脑在你看着那扇关闭的大门时终于渐渐重回清醒,你好像这才迟钝的明白过来,从他去而复返挡住门说有话要跟你聊聊开始,你混乱的思绪、异常的情绪都是因何而起。
你终于清楚的意识到,你只不过是太想念他了。
太想念那个会竖起食指撑在太阳穴,歪着头用狐狸一样狡猾的笑容看向你的夏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