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晨光 这次萧元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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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萧元凌不是自欺欺人。木雕机巧是他向乐言预定的生辰礼。在吴师傅作坊时，乐言见萧元凌十分喜欢镂空的机巧玩意，便亲口许诺在生辰时送他一个。
哪怕没有字迹、没有记号、没有姓名，他都能确定这是乐言的手笔。从以前到现在，崔乐言信守承诺、从未食言。
阿季找出从云中镇带来的檀香木盒，把这张纸条放了进去。往年乐言写给他的祝语全部都静静躺在里面。
客似云来，财源广进。生辰快乐！这是卖酒大有起色时送的。心头无闲事，日日好时节。生辰快乐！这是卖酒忙得分身乏术时送的。
他捡起一张张纸条，看完心满意足的合上。不过须臾，萧元凌又打开盒子，取出最上面的那张碎金纸，放入寝衣中。
这么多夜晚，难得能安眠。他觉得今晚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了。
没有署名的纸条让皇帝彻底放下心。尽管无法证明来自乐言，可长久来的默契让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她送来的。
这天大的好消息，萧元凌没有与任何人分享，甚至是平安。不知生死、不知下落的状态对乐言才是最好的。能想办法送字条入宫，她必然找到了安全的容身之所。
第二日上朝，皇帝的脸色也没有泄露那纸条的存在，仍旧是四平八稳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露人前，萧元凌在乐言中毒后已练就了这样的本事。尤其在权力的交接时刻，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再微小的错误可能都会导致前功尽弃。他错过一次，不会错第二次。
在卫山岳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节点，卫家人确实在挖空心思去找皇帝错处，为自家争取更多盟友。家中顶梁柱倒下之后，他们手上的权力正被一点点剥夺走。可谁能在品尝过权力滋味之后淡然处之呢？
皇帝也不会坐以待毙。当大司马没有挡在前头，平平无奇的宛平县主劫杀一案开始有了新线索。有线人上报廷尉府江贺正，劫杀案的幕后指使者就是卫山岳的大儿子卫仁。
这个消息传的很快，听得卫家人惶惶不已。卫山岳在家中昏睡数日，处在弥留之际，根本无法理事。面对皇帝的接连出招，他们没有能力去招架，只能去恨廷尉府的人穷追不舍。
怎么能不追究呢？哪怕崔乐言是毫无家族支撑的孤女，可她是朝廷敕封的正经县主。县主遇到劫杀，是打朝廷的脸面，绝无可能等闲视之。
连串事发生下来，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卫家要不行了。在一等一势利的上京城，当权力风向变化，人们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在卫山岳去世之后更加明显。
建始二年九月，大司马卫山岳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他的丧事极尽哀荣。皇帝为之辍朝，与贵太妃亲自临丧。十月，皇帝开始亲政，五天一听事，从无懈怠。
以这样的能力态度，权力慢慢被收拢到皇帝手上，这让卫家门前鞍马变得稀疏。
从高高捧起到逐渐下坠，跋扈惯的卫家人无法容忍。更何况，宣室殿毒杀宛平县主一事还尚未结案。倘使皇帝查出是卫家指使人下毒，说不得会利用此事给他们扣上弑君的罪名。
卫家主事人深觉，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整个家族恐怕会有灭顶之灾。可不放任的话，好像除了谋反已无路可走。而这便是萧元凌的目的。
一日日消磨掉卫家的势力太慢了，他就是要给卫家人不断施压、让卫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卫家被逼跳墙、被一网打尽。
最终的结果没让他失望。建始三年四月，卫山岳的长子卫仁与其兄弟子侄密谋于贵太妃生辰那日发动政变，废黜当今皇帝另立天子。
在这个计划付诸实施的五日前，皇帝的人就得到了消息。收到奏报的萧元凌立即下令整个上京城戒严，并调遣兵士逮捕卫氏家族秘密谋反之人。他等待这天已有许久。
兵士们披坚硬盔甲执锐利刀剑，踏破春夜的宁静，直奔卫府。
此时上京城的人们还尚在睡梦中。经过寒冷漫长冬日，蕴含着新生力量的温暖春风徐徐吹来，谁又能抵抗好眠的诱惑？
崔乐言能。自打从韩城郊外旅舍成功出走后，她对夜里偷摸干活非常熟悉，穿上黑色夜行衣、黑色面巾和轻便鞋子，悄悄从院墙的狗洞边蹲下挪着出去，无比丝滑。
溜到院外，街面上空无一人。城里的更夫和巡夜的禁卫尚未到这里，行人也早回到家中。乐言背着包袱，小心翼翼地走在街边阴影中。
通过好几夜的四处溜达，她逐渐摸清更夫和禁卫走的路线，有意避开了那些地方。但奇怪的是，今夜街上兵士尤其多，躲过第一波，第二波又来了。
藏在茶棚中的乐言望着外头举火把的兵士，脑子转得飞快。是卫家谋反了吗？前几日便听到长公主府上有人议论，今日便干了？
她有些着急，顾不得那些兵士还未走远，马上便动身往外跑。无论如何，非得要进宫看看阿季不可！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一把拉住乐言胳膊：“县主要去哪儿？”
乐言被惊的心头一跳，左手食指瞬间摸到右手腕间镯子上，就要按下机关。
突然听那人又道：“县主，我是甲一！”
乐言转过头，望向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
真的是甲一！她喜的赶紧拍拍人肩膀道：“来的及时啊！快快快，带我进宫！”
甲一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解释，手往南边一指：“请县主跟我来。”
乐言对他的痛快有些意外，边走边问：“这么好说话吗？不用送我去越州？”
甲一恭敬回道：“韩城失散后，陛下说一切由县主决断，属下听从便是。”
乐言一楞，沉默了片刻，旋即露出个浅淡笑容：“走吧，我们进宫去。”
月光如白练，映照着二人的进宫路。
乐言发现，这条路同她第一次进宫时走的路一模一样。同样是高高深深的宫墙、冰冰冷冷的甲胄。但那个时候，她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逃，与现在完全不同了。
她不会再选择后退。祸从天降，因别人看她不顺眼、因被环境牵着鼻子走。可凭什么别人看她不顺眼就得退？凭什么叫别人称心如意？凭什么让环境牵着鼻子走？她必要与祸事正面对决，试到最后去看输赢到底如何。
乐言清楚知道，回到上京城、送上生辰礼、进入皇宫，绝非聪明合算的选择，可活着所做的选择必得要聪明合算吗？
她踏入宣室殿大门，望着里头通明的灯火，忽而有种回家的心安。为如此心安，不必谈聪明合算。
乐言没有进殿里找阿季，也不让甲一去禀报，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殿内晃动的人影。并非近乡情怯，而是觉得此刻足矣。
这夜，宣室殿的人来来往往，无人注意到那双望向殿内的温柔眼眸。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上月亮从中天慢慢西移，紧接着启明星出现，预示着黎明马上要到来。忽而有禁卫小跑入殿中，嘴中呼喊：“陛下！陛下！何统领有消息来报！”
这次皇帝派往卫家的禁卫统领正是何为，传回来的消必然重要。殿内的萧元凌一刻不耽误，直接跨步出殿接过折子便读起来。
折子传来的是好消息，说卫义、卫云等畏罪自杀，首恶卫仁、次恶卫显等已乖乖就范，卫府男女老幼均已被控制，请皇帝示下。
萧元凌看到这些消息，忍不住击掌道：“好！好！好！去告诉何统领，天亮上值后，将卫家一干人等皆交予廷尉处置。”
传信禁卫应诺，领命而去。
萧元凌转过身，就要进殿与心腹手下商量后头的事，耳边却传来极熟悉的声音：“我们赢了吧？我就说肯定会赢的！”
他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不然怎么会听到乐言的声音呢？
乐言见皇帝目光破天荒的呆滞，走到人面前晃晃手又道：“你干嘛？开心傻了啊？”
萧元凌一把捉住她的手掌，能捏住、热乎乎，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会飘散的烟雾，是乐言回来了！
他脑子有些晕乎，声音发飘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乐言平静的望着皇帝，没说那些过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我肯定会在这里。赢的话，和你一起庆祝庆祝；输的话，死在一起也挺好。”
萧元凌再没听到过比这更合意的话。他心中满的快要溢出来，似欢喜又似恨铁不成钢道：“你啊你……”
乐言听着那三个字饱含的无限情感，鼻子酸酸、眼睛涩涩，略带点哭腔如撒娇般问：“我怎么了嘛？”
萧元凌看着面前的人，想起云中镇初见的她莽撞直接，心慈手软。现在却变得更加锋利，做事也知道迂回。可真心一如往昔。
他缓缓的、拉长语气说：“你很好，做的选择全都正确。”
崔乐言回望面前的人。落难云中镇的这个人开始那样青涩挑剔，后来却变得稳重随和，做皇帝又有威严模样。但真心一如往昔。
她眨眨眼，勾起唇道：“你也很厉害啊，民间夸你的人很多很多。”
两人听着对方的互相夸奖，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很早的时候便开始共同参与赌局，去那林山、去酿酒、来到上京皇城。他们见证彼此被痛苦磨砺出新的样子，又共同发现新的自我，却仍有如初真心。怎么不值得高兴呢？
这样紧张的时候，殿外毫无顾忌的爽朗笑声引来殿内人们的视线。不过，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人，而是银灰与黛蓝交织的天空。须臾，灰色浅到快看不见，初阳的微霞出现。
原来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眼下正是上京的晨光熹微之时。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