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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坚硬 留下的人都 ...

  •   留下的人都以为乐言走的毫无挂碍,实际在马鞭落下那刻,她的眼泪就立即滚下来了。

      她最厌恶拖泥带水的离别。那样的离别,会让一颗心泡在黏黏糊糊的痛苦里,不得解脱,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

      在车队哒哒的马蹄声中,呜咽声全部被掩去,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生活就这样,总会在人志得意满的那刻,忽然给上记重拳,揍得人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还要问一句你服还是不服。

      摇晃的马车上,鸢尾忧心忡忡看着宛平县主克制的留下许多泪水。慢慢的,在车轮碾过无数路辙之后,轻轻的呜咽声逐渐停止,只剩下她被洗的亮晶晶的眼眸。

      乐言再不是在困境面前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不会被明天的未知所恐吓,也不会如以往那般靠硬撑才能往前。

      她在云中镇受教于萧元凌、在上京皇城磨砺淬炼,处置不如意越发的醇熟有经验。当心中积郁化作泪水流出来,她就可以停下哭声,想办法继续完成未完成的旅程。

      这一趟从上京城到越州路途遥远,约有上千里的路。这中间要经过洛州、江陵府、丰州、湖州等几个地方,最后转水路到达目的地,要花到十三日到十五日的时间行路。

      但离京十三日,乐言一行人连湖州都没到,才刚抵达丰州韩城的城门口。

      负责护送的吴鸣对此无可奈何。按照他的进度安排,此刻应该要坐上去越州的客船。可主事的人每到一处必要去逛逛玩玩,半点不着急,如此怎么能快的起来?

      果不其然,后头马车厢门忽然打开,一颗脑袋从里头探出来,拉长嗓子朝牵头喊:“吴大哥,中午了,咱们停下去城里找店吃饭吧?”

      这自然是乐言了。吴鸣听到那道声音,眉心一跳,又无法说其他的,有气无力回了个字:“好!”

      手下甲一瞧首领那苦瓜样,偷偷笑了声,凑过去道:“头儿怎么这幅表情?县主人好,吃喝玩乐都带着咱们,陛下也没意见,踏实跟着就是啦。比起云中镇,这趟去越州可真是快活。”

      吴鸣剜他一眼,拿出严厉神色训人:“后头的事谁知道?干好自己的活,别掉以轻心。”

      他拎起缰绳往前,想起十几日前宣室殿里的情景。在那里,皇帝把护送宛平县主去越州的差事亲自交代了下来。

      当时他非常讶异,毕竟几年前自己曾监视恐吓过皇帝,后来还掳走崔乐言。如此竟然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吗?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站起身和颜悦色道:“当初卿所做的不过是职责分内事,没什么可怪的。如今朕把宛平县主的安危交予卿,也是信卿会全力完成这好趟差事。眼下暗害宛平县主的幕后之人还未找到,不知路上是否还会出手。只愿卿能如往日那般,好好护住宛平县主的性命。”

      吴鸣是直性子,听完便抱拳答:“定不负陛下厚望。”在萧元凌登基之初,他一度以为会性命不保,可龙椅上的人什么都没做,甚至还为自己升官。给这样的人办差事,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

      愿望挺美好,现实很残酷。被护送的乐言根本不理护卫首领这隐秘的心思,该怎么玩怎么玩,下了马车就跑到人群中左聊右看。

      吴鸣无法约束她的行动。毕竟眼前的人是朝廷敕封的县主,品阶高,更何况出发前皇帝特意嘱咐路上要让县主随心点。除了紧盯贴身跟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待终于熬过漫长的白天来到夜晚,一行人行至郊外的旅店住下,仿佛能松下口气。

      韩城秋日三更,挂在天边的月亮快成圆,寒冷星子稀疏几点,不热亦不凉,正是好眠时。

      偏偏有很多人不想睡这个觉。百余位黑衣人身负刀剑携风雷之意,将乐言所住的旅店团团围起。已爬上屋顶的弓箭手张开弓,就等着领头大哥一个手势便松手去射穿守夜禁卫的心脏。

      很快,所有人各就各位,抬头看着站于屋顶的大哥,静待他的手掌握成拳的那刻行动。

      只见领头大哥的手掌举到半空中,缓慢蜷起手指。

      黑衣人们眨眼的那个瞬间,突然不知从何处响起了高亢竹哨声。

      哨声立时惊醒旅店中的人们。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吴鸣。他从床上跳起来,伸手推窗,还未打开便有两三只箭矢破窗而入。

      从窗户的小洞缝隙向外看,屋顶约有十几名弓箭手,院子里有二三十个人手,院外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人闯了进来。

      吴鸣冲出房门朝下大喊:“紧闭门窗!守住!”他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边说边疯跑向乐言的房间。

      方才环视四周,人们逐渐齐聚在一楼厅堂,却未见乐言的踪影。按道理说,她应该第一时间便跑下来,这是出了什么变故?

      几瞬功夫到乐言房间前,只见房门依旧紧闭着,吴鸣一脚踢开大门,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

      他心中一窒,跨上前去摸被褥的温度,冰冰凉凉。怎么会这样?!人去哪儿了?是被掳走了还是自行跑了?

      吴鸣咬咬牙,转身就要往下去支援同僚。外头如此多的歹人,当务之急是要保住性命。

      然而他还没有跑出两步,房间窗户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吴大哥!快召集人来,我们上山!”

      转头一看,悠悠月光照亮了窗外山林里崔乐言的脸,以及悬在旅店与后山之间长长的一根绳子。这家旅店背靠青山,而乐言所在的房间正是离山林最近的地方。

      生死存亡之际,吴鸣来不及追究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半点没有耽搁,跳到屋外大喊:“所有人来这!”

      队伍令行禁止。命令发出,人们没有疑问,很快转移到乐言房中,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吊于绳索之上滑到对面的山林里。待吴鸣确认所有人都到达,立刻出手使飞刀毁掉了绳索。

      做完这一切,全部人在乐言的带领之下走进山林。危险尚在身后,远未到高枕无忧时。

      山林里,吴鸣望着走在最前的乐言身穿劲装、脖子上挂竹哨、腰悬干粮袋,准备地无比周全。他忍不住问:“县主一开始就存了走的心思吧?”

      方才示警的竹哨声必然是她吹的,悬于旅店与后山间的绳索也是她备的。难怪她今日白天亲自选定了旅店的房间,一切都是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做准备。只是她没想到,在离开时会发现有歹人来突袭。

      带路的乐言借着手上小风灯辨认前行的路,略喘着气道:“是又如何?离开京城保不住我的命。向坏事投降也换不来好日子。今日情形你看到了。若我没有走,大家或许都要殒命于此。”

      吴鸣不善言辞,瞧她神色那样决绝,讲不出制止的话。以前的崔乐言就从未后退过,这次做的选择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他把话题转回眼下局势,又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聊及此,乐言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向官府求援。先前在山腰上我瞧见十几余名弓箭手趴伏屋顶,旅舍内外黑衣人约有百余名之多,根本不是你们十几二十人能应付的。”

      吴鸣想了想,立马道:“甲一甲二,去打探那群人如今动向,有消息速来报。我们护送县主去官府,一路留下记号,你们随后跟上。”

      甲一甲二领命而去。长期出入山林,这点脚程对他们不是个事。

      随着一群人深入山中,行路变得越不易。可已没有其他办法。从韩城郊外到城门口,除了驰道便是山道。若上驰道走的会更快,可极容易被追兵发现;山道行的慢,但隐蔽性好,暗夜中易躲易藏。这些乐言早已打听清楚。

      待中天的月亮挪向西边,密林的一段行程不知不觉就快要行完。吴鸣望着边上通往开阔田野的驰道,很不愿冒险,特意让乐言多绕路在山林中走。

      很快,这个决定就被证明是对的。派去打探消息的甲一突然现身,乐言提起小风灯照过去,一眼便望见箭矢射穿了他的肩膀。

      她什么都没问,立即走过去,折断箭矢箭头一闻,后使力拔出箭身,撕开衣服给伤口撒药粉。

      趁着这功夫,甲一强压下疼痛禀告情况:“那群黑衣人已换马追了上来,有数百余人之众,我们该如何?”

      听了这消息,吴鸣如坠冰窖。数百余人之众,骑马还有弓箭手?如今月上西天,一旦天亮,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会立时结束。到那会儿,所有人都会死于箭矢之下。

      乐言面不改色的给甲一绑好止血布条,声线极平稳道:“两人一组四散逃跑如何?人跑的分散,那到处都会响起声音,能迷惑追兵。何况那群人十有八九是来杀我的,分开走大家活下去的可能更大。”

      第一个反对的是鸢尾,她撑着疲倦身子道:“县主千金之躯,岂可如此犯险!”

      这个关口,乐言不想同鸢尾费口舌解释万金之躯在当下都没什么用,利落转头盯着吴鸣问:“吴大哥觉得这法子如何?”

      吴鸣没办法说这法子不好。分开行动引开追兵肯定是好,否则绑在一起的数十人面对数百人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们的职责不就是护卫县主吗?为此没了性命又如何?

      乐言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拿出十分的诚恳坚定道:“我的命并不比各位更贵重,没道理为护我废掉这数十条性命。而且这样做大概率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为什么不做?”

      这群护卫几乎都是同乐言一起从云中镇来的,知道她对人命的看重。比起她,自己的爷娘或许都没如此在乎性命,因而心中更加触动。

      吴鸣在旁边听她真心的劝解,难免回忆起崔天意刚去世的时候。那时这个女孩子没这么坚硬,做事也缺乏手段,遇到无良老板只晓得沉默,碰上巨大困境更是难以喘过气,和现在完全不同。

      待人说完话,他不由自主感慨道:“县主的长进真让微臣刮目相看。”

      乐言听这话是同意了,轻轻露出个笑容:“我也这么觉得。可惜他们都不信我。”

      吴鸣不知道这话里的“他们”是谁,随口道:“大约他们还觉得你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乐言一楞,垂下头喃喃道:“也许吧。”不过须臾她又抬起了头:“事态紧急,请吴大哥安排吧。”

      吴鸣没拖延,马上把人唤过来说明情况分好队,又约定在城门外灞桥碰头。而乐言交给谁都不行,只能是他看着。

      问题是有用吗?二人赶到离城门口不远处,乐言不慎扭到脚踝,走路只能往前蹦跳,根本无法走动。

      吴鸣蹲下去,立时就要把人背起:“县主,上来吧。”

      乐言深吸口气,十分无奈道:“吴大哥想和我一起死吗?我可不想。”

      背着个崴脚的累赘,毫无疑问会延长援兵来的时间。但后头响动不停,骑马的黑衣人随时会追上来,如何能活下去?

      她开始四处寻藏身的地方,最后指着不远的凹陷处:“背我去那儿,我藏在那里头,你用树枝枯叶把上头搭起来,或可逃过一劫。待找到援兵,速来此寻我。”

      吴鸣为难的看着乐言,愣是挪不动脚。

      乐言手搭到他肩上道:“我和我爹在山上躲避野兽时,总用这个方法,没有失手过一次。这个,吴大哥知道吧?”

      吴鸣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提起这个。

      乐言收回手,低头抱拳道:“过去在山里碰到麻烦,都是吴大哥救我和爹爹,在此谢过。”

      吴鸣讷讷回道:“你竟都知道.......”

      乐言点点头,脸上尽是肃然:“请吴大哥信我,这世上最想活下去的人必然是我。我也信你能保住我的命。”

      身后细细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大,形势已不能再拖下去。

      吴鸣答了声:“好!必不负县主所托。”说完,他再不迟疑,背起人放入到指定之处,搭好树枝、撒好枯叶,又立即往城门口赶去。

      求援的过程很顺利。有皇帝给的腰牌,吴鸣到城门都不需解释,迅速就带着援兵回到分别之处。到那里,他扒开树枝和枯叶,里头空无一人。沿途找过去,兵士们发现了乐言的鞋子和衣服碎布,但始终没未见人的踪迹。

      自那天开始,宛平县主彻底消失于人前。卫家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皇帝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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