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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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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姐,我劝你再考虑一下,我们老板说了,只要您开价,一切都好谈。”
“不是钱的事儿。”
孟葵双腿踩在雪地里,小臂撑着刚换下来的牌匾,继续摆弄门口快要夭折的植物,摆出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对方语气逐渐着急:“我听说玲珑盏这半年来门可罗雀,孟师傅您靠着一批老客户,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生计,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男人怀里抱着的木盒雕刻精美,一整套的瓷器,摔了个稀巴烂,不说这套瓷什么来历,孟葵要是真接了这活,估计得惹上一身的麻烦。
孟葵可惜她那盆夭折了的薄荷,打算将剩下的种子重新播种,再种盆新的,她敲平土,动作缓慢:“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她是最怕麻烦的人,就想安安静静在这青雨巷待一辈子,至于钱,她没什么欲望,日子怎么都能过。
孟葵余光扫过巷子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了小半,看架势,瓷器的主人非富即贵,车就这样堵住巷口,让人喘不上气,逼仄的弄堂里似乎只有一个选择摆在她面前。
越是这样,她越是反感。
玲珑盏是孟葵爷爷辈传下来的陶器行,几十年前由于经营不善无奈倒闭,赔了棺材本才勉强留下玲珑盏。一大家子从祖传的别墅大院里搬出来后,陶器行前厅租给了一位瓷器家,用一道连廊隔开,后院有三个房间,另外还有个锔瓷工作间。
孟葵从小跟着那瓷器家学锔瓷的手艺,她接管玲珑盏之后,按照爷爷的遗嘱,钱赚得少不要紧,就是绝不能接手来路不明的昂贵瓷器。
南城曾是有名的瓷都,青雨巷更是热闹,大部分窑炉和好的瓷艺人都聚集在这儿,只是这些年大家生意都不怎么样,再加上青雨巷越来越落寞,只剩下玲珑盏还留在这里。
孟葵是个极其念旧的人,不仅念旧,还执拗,一盆薄荷从春天种到冬天,几乎没有成功过。玲珑盏原先的木牌匾上周被放学的小学生用弹弓砸出个洞,她找邻铺开书法班的老板重新写了块匾,她还在想,要不要重新换一个门锁。
几十年的老式木门修修补补,干脆换个指纹锁得了。
但这样的话,可能会损伤到木门,思来想去,孟葵还是打算换了个普通的铜锁,到时候她雕个纹样,也和木门上方的莲花辅首比较相配。
“孟小姐,不不不,孟师傅。”男人拦住孟葵,一脚挡在门框之间。
“整个北城都没有人能修这套瓷,南城我们也跑遍了,那些懂瓷不会修瓷,会修瓷的没法锔瓷,有些碎片实在是难补,瓷厂我们也跑了,那儿的老板都说您打锔钉的手艺是南城最好的。”
孟葵被拦住去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环还险些被门夹住,她抱着手转过身来:“您太看得起我了。”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也就会些三脚猫的本事,给附近居民的茶壶花瓶什么的打打补丁还行。”
她捏着两根手指打开箱子又看了眼,摆摆手:“我看您这是祖传的宝贝吧?我可没本事修这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男人还跟座大佛似的站在原地,孟葵无奈地冷笑了声,摇摇头干脆把门锁上了,扯下挂在门口置物架上的帆布袋,抖了抖。
“行了,我要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了,你要一起吗?”
回头的功夫,孟葵无意中瞥过那辆黑色轿车,一双凌厉的眼睛正在后视镜内观察着她,司机轻轻摁了摁喇叭,男人皱起眉来,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变换,将木盒的锁扣一把扣下。
“不了。”
“孟师傅,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联系我。”
一张名片被塞在了花盆下。
孟葵转过脑袋,继续往前走:“慢走不送。”
她摁亮手机确认时间,要不是跟这人费了那么久的口舌,她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了一个多小时,这个点去超市,只能买些剩菜剩肉了。
巷口被车堵着,孟葵走的后巷,没多久又在路口等红灯时跟那辆黑车打了个照面。
车亮得反光,就算孟葵再不懂车也能看出这辆车价值不菲,单向玻璃深不见底得黑,副驾驶降下车窗,刚刚那个男人朝孟葵挥了挥手。
“孟师傅,您去哪个超市,我顺路带你过去。”
孟葵挤出个笑来:“你都不知道我去哪个超市,怎么知道顺路?”
她朝前指了指:“我过个红绿灯就到了,现在油价挺贵的,就不蹭你们的车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孟葵太明白不过,再小的人情她都不会欠。
男人吃了瘪,难掩尴尬,清清嗓子将半颗脑袋伸了出来:“孟师傅平时是自己做饭?”
孟葵抬抬眼皮,红灯倒计时还有两分钟,她从没感觉时间过去得这么慢,敷衍地应声道:“也不是。”
这个时候,手机弹出条消息来,甜品店告诉她定做的蛋糕已经做好了,可以直接过来取。
“能让孟师傅亲自下厨,看来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
孟葵双手塞在羽绒服口袋里取暖,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恭维她早已习惯,她话不多也懒得跟人打交道,拿着瓷器来找她修缮让她随意开价的不在少数,但凡她好脾气些,一定会被死缠烂打。
“让我猜猜,今天是孟师傅的生日?”
孟葵摘下保暖耳罩,有些怀疑地转过头去:“你怎么知道?”
后座的车窗从未降下来过,仿佛一个黑洞,暖气从副驾驶半开的窗户里钻出来,男人说了声抱歉。
“刚到玲珑盏的时候无意中撞见您扔了束花,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有人给孟师傅送花,那肯定就是您生日了。”
“是追求者送的花?”
孟葵这下是真没了耐心,脸一下冷了下去:“你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数着红灯三秒倒计时,绿灯跳转后孟葵立刻迈开了腿,千奇百怪的顾客她见多了,这是头一个让她觉得如此“冒犯”的。
那辆车倒也是识趣,见孟葵变了脸色,灰溜溜消失在了路口。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副驾驶男人转头汇报道:“孟师傅看来是真的不愿意修这套瓷。”
“裴总,我看要不咱还是再找找别人吧?”
裴宗楠面无表情,将落在后视镜里的目光收了回来:“南城除了她没人能接下这单生意。”
也就是怕惹祸上身。
“那我明天再去玲珑盏一趟?再劝劝孟师傅?”
“不用了。”
“那后天?反正我们也要在南城待上一阵子。”
裴宗楠半靠在椅背,眼色运筹帷幄,没人比他更了解孟葵了,尤其是她的软肋。
比起钱,看来目前她有更在乎的东西。
“不急,她会自己来把这单生意求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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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葵抵达生鲜店的时候新鲜的菜肉都已经被挑光了,副店长是住她隔壁楼的邻居,倒是留了些今天清晨刚到的新鲜水果给她,随口问起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孟葵摇摇头,说是一时兴起想下次厨。
她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今天是个例外。
于是仓促地订了蛋糕,又临时决定亲自下厨做上一桌菜。
天都快黑了,干脆买现成的得了......
孟葵打车去了南城的一家私房菜馆,按照自己和牧野的口味点了几道菜,又去甜品店取了蛋糕,然后提着大包小包赶着暮色降临回了家。
冬至逢壬日后的第三个寒天,气温创下新低,三九天,是南城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孟葵双脚踩在雪地里进了小区,进门前,她俯身将裤脚沾上的雪点拍掉,弯腰将贴在墙上的情趣广告统统给撕了下来。
孟葵租的小区是南城最早一批的安置房,环境差治安差,小广告从小区门口一路贴到入户门。唯一的好处是房子在市中心,离青雨巷不远,而且邻居人都也不错。
最近气温下降,孟葵依赖上暖气,导致这个月电费骤涨,可她的生意却不怎么样,除了给做茶叶生意的老板定做一套紫砂壶外,还有就是修两个花瓶。
差不多收支平衡吧,可惜存不下什么钱了。
孟葵在想要不干脆扩大一下玲珑盏的业务,腾出个房间来做成手工体验工作室。
另外前段时间她听程少微说南城影视城快要完工了,最迟明年年初会有一大批剧组入驻,要是能提前和影视城合作,接下道具制作的生意,专门提供瓷器,说不定会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
她让程少微帮忙联系影视城制片组的负责人,到时候完工所有的布景还得大采购,可以让他们来玲珑盏挑挑。
处理完玲珑盏的事情,孟葵给牧野发去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她问飞机是不是延误了,从来都是秒回的牧野这次过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有回复,孟葵打去电话,也是关机。
菜热了又冷,蛋糕放在冰箱里,孟葵坐在客厅里发呆,她肚子好饿,零食前几天刚被吃完,这个点便利店也都关门了。
孟葵习惯在生日这天等待,小时候过生日的权利需要在妈妈面前撒泼才能拥有,但即使妈妈答应了,也总是在当天被遗忘,她几乎没有拥有过本该兑现的生日蛋糕,所以长大后,孟葵格外讨厌生日。
她讨厌期待,更讨厌期待总是落空。
今天除了是孟葵的生日外,还是她和牧野的恋爱两周年纪念日。
两年前牧野受人之托,运一批瓷来南城,就住在南城宾馆,恰逢孟葵陪着程少微在南城宾馆捉奸,一场闹剧引来了警察,也吵醒了当时在隔壁房间休息的牧野。
程少微前男友出轨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笃定孟葵平时没在程少微边上煽风点火,怒火中烧抄起房间里的烧水壶朝孟葵砸来。
孟葵还没反应过来,手臂被紧紧握住拉向一旁。
牧野太阳穴旁的那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两年了,还是没有消下去。
牧野比孟葵小四岁,按理说,孟葵也已经到适婚年龄,但碍于牧野家中的压力,两年来两人一直在谈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恋。
她对婚姻本就没什么期待,自然对牧野也没有什么要求,程少微对此颇有微词,每隔一阵就劝孟葵赶紧跟牧野断了得了。
孟葵也不是没有认真考虑过,她对牧野的了解甚至不如一个普通朋友,除了年纪和名字,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但她不在乎。
老小区的路灯都是坏的,年久失修。一到深夜,一闪一闪跟恐怖片似的,孟葵住在二楼,听见门外铁架楼梯传来声响,这个点,邻居们已经都已经睡了。
孟葵从沙发上起身,按亮手机,牧野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她继续拨去电话,也依旧是关机的状态。
难道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孟葵算了算时间,从北城到南城下午只有两趟航班,的确都延误了,如果是最后一趟航班的话,差不多这个点也该到了。
与此同时,家里的门铃响了。
孟葵松了口气,心霎时亮了,她几乎跑着关掉家中所有的大灯,只留了盏客厅的小夜灯。
小心翼翼将蛋糕从冰箱里取出,孟葵点上蜡烛,然后捧着蛋糕拧开门把手。
“恋爱两周年纪念日快乐!”
门缝缓缓变大,面前的却是一张许久未见、已经陌生的脸。
孟葵的笑僵在原地,她靠在冰冷的墙壁,面对这个不速之客,整个人都愣住了。
裴宗楠熟门熟路地在玄关处换了鞋,面无表情吹灭蛋糕上燃烧的蜡烛。
“生日快乐,姐姐。”
裴宗楠径直走向客厅,眼神意味不明,勾勾唇笑问:“在等你那个小男友?”
“别等了,他不会来了。”